阿里上汽聯手捧出的獨角獸，二度闖關IPO

從“你好，斑馬”到“你好，港交所”。

2016年7月的杭州云棲小鎮，時任上汽集團董事長的陳虹與阿里巴巴馬云并肩而立，共同揭幕“全球首款量產互聯網汽車”榮威RX5。

當車主對著中控屏輕聲說出“你好，斑馬”，導航、音樂、空調隨之響應，在場的人們逐漸意識到，汽車智能化的時代，好像真的來了。

“你好，斑馬”這句喚醒詞，成為一代人對“互聯網汽車”的集體記憶，也讓斑馬智行一戰成名，并在此后迅速成長為一頭百億獨角獸。

十年后的2026年3月，斑馬智行再次向港交所遞交招股書，距首次遞表失效僅過去一個月。這家由阿里巴巴與上汽集團聯合孵化的智能座艙獨角獸，帶著一份令人五味雜陳的成績單，二度叩響資本市場的大門。

招股書里的數字，呈現出一種深刻的割裂感。

一邊是榮光：按2024年收入計算，斑馬智行是中國最大的以軟件為核心的智能座艙解決方案供應商，按解決方案搭載量計算同樣排名第一，累計裝車超940萬輛，覆蓋69家主機廠；另一邊是陣痛：2025年單年凈虧損18.96億元，三年累計虧損逾36億元。尤其是那筆18.41億元的其他無形資產減值損失，讓這場IPO闖關多了幾分背水一戰的意味。

從2016年那個夏天的驚艷亮相，到如今二次闖關港交所，這十年間究竟發生了什么？在車企自研與華為鴻蒙的雙重擠壓下，這家“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企業如何完成戰略轉身？

而當國家將創投上升為戰略科技力量、耐心資本開始成為一級市場主旋律的時代洪流中，孕育了它的上海，又在為這場硬科技企業的資本突圍，鋪陳著怎樣的宏大舞臺？

先行者的十年

故事要從2013年說起。

那一年，車聯網概念如潮水般涌來，汽車被視作一座脫離互聯網時代的信息孤島。車企與互聯網公司幾乎同時嗅到風暴將至的氣息——這片尚未被開墾的蠻荒之地，注定將成為下一個兵家必爭的戰場。

此后不久，蘋果CarPlay與谷歌Android Auto相繼問世，在全球范圍內點燃了對車聯網的想象。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科技巨頭在汽車屏幕上的又一次跑馬圈地。

不過，時任阿里技術委員會主席的王堅并不這么覺得。他曾公開表示，汽車的智能化變革，其歷史意義不亞于交通工具動力方式的一次根本性革命。與此同時，上汽集團提出“新四化”戰略方向——電動化、網聯化、智能化、共享化，這四個字此后席卷了整個汽車工業，成為行業共同的路線圖。

顯而易見，兩家公司都在尋找彼此。

2015年，阿里與上汽各出資5億元，聯合孵化出斑馬網絡技術有限公司。使命清晰——打造中國自主可控的車載操作系統，正面對標CarPlay與Android Auto。與之相對，上汽集團亦將其列為重要戰略布局。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產業合作，而是兩家頭部企業對中國汽車軟件主權的一次押注。

2016年7月，押注的第一個結果落地：榮威RX5上市。這款搭載斑馬智行系統的SUV，以10.4英寸大屏為核心，內置高德導航、蜻蜓FM等應用，支持語音識別與手機遠程控車。并且，它打通了汽車底層的CAN-BUS總線，實現了與整車系統的深度融合，而不只是在車機屏幕上投射手機內容。

這個區別，對普通消費者來說或許抽象，對行業來說卻意味著本質的不同：前者是“手機投屏”，后者才是“汽車操作系統”。

據當時媒體報道，榮威RX5上市后市場反響熱烈，逾七成用戶選擇了互聯網版車型，上市一周年時累計銷量已近19萬輛。“互聯網汽車”的概念由此深入人心，斑馬智行一戰成名。

資本隨之涌入。據公開資料，公司在2018年完成首輪融資，由國投創新領投，云鋒基金、尚頎資本、恒旭資本等跟投，融資額逾10億元；2021年增資30億元；2023年再獲約7億元融資，斑馬智行的估值也由此升至約220億元。2025年3月，公司完成股份制改制并正式更名為“斑馬智能信息技術股份有限公司”。

圖/IPO前融資 來源/招股書

十年積淀，構筑出的護城河究竟有多深？

翻開招股書，數據足以說明問題。截至2025年底，斑馬智行的智能座艙解決方案已搭載于69家主機廠的940萬輛汽車，覆蓋超16個國際市場，客戶涵蓋上汽大眾、一汽大眾、日產、智己、榮威、名爵等主流車企，落地從5萬元到150萬元的全價位區間。根據灼識咨詢的數據，無論按收入還是按搭載量計算，斑馬均已穩坐中國智能座艙軟件供應商的頭把交椅。

然而，市場的演進從不等人。就在斑馬智行以先行者姿態深耕存量市場的同時，身后的追趕者正在加速——有些甚至不是同行，而是它自己的客戶。2025年，面對車企自研能力的快速崛起與華為鴻蒙的強勢入局，斑馬智行做出了一個關鍵決定：將戰略重心從系統級操作系統向AI驅動型業務全面切換。財務上，這一轉向帶來了18.41億元的無形資產減值——對原有操作系統解決方案相關資產的一次系統性重新估值。用一場短期的財務陣痛，換取長期的戰略騰挪。

新業務的增長數據，正在為這一判斷背書。2025年，“元神AI”在智己、榮威車型實現量產搭載，AI全棧端到端解決方案收入同比增長22.0%，車載平臺服務收入大增83.6%。新定點數量連續三年攀升，2023年186個、2024年207個、2025年214個——方向沒有走錯，引擎正在換擋。

背靠兩大巨頭，斑馬如何走向獨立？

斑馬智行的股權結構，注定了它與阿里、上汽的血脈聯系難以割舍。

招股書顯示，IPO前阿里巴巴通過多個主體間接持有公司約41.67%的已發行股本，控制37.09%的投票權；上汽集團持有約32.90%的股本，控制35.48%的投票權。雙方共同構成公司控股股東。這種結構在創業初期是無可比擬的優勢——兩大巨頭的背書，意味著穩定的客戶、可靠的技術底座與充足的資本彈藥。

但優勢和束縛，往往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一個值得關注的節點發生在2024年12月27日，阿里巴巴通過上海賽為間接持有的部分股份主動放棄投票權，斑馬智行由此不再納入阿里合并報表范圍。這一步，也被市場視為斑馬走向獨立資本化運營的關鍵信號。

在業務層面，與兩大股東的協同仍清晰可見。上汽連續三年穩居斑馬智行的第一大客戶，2023年至2025年貢獻收入分別為4.13億元、3.19億元、3.38億元，占總收入比重分別為47.4%、38.8%及39.2%。截至2025年末，斑馬智能座艙解決方案已搭載于上汽旗下超240萬輛汽車，覆蓋智己、榮威、名爵、大通全系主要品牌。阿里則連續三年是最大供應商，斑馬向其采購公共云計算、高德地圖授權、天貓精靈服務等，三年采購額分別為2.81億元、2.57億元、2.13億元，占采購總額比重從58.4%持續降至40.7%。

但真正重要的變化，正在客戶結構的另一端悄然發生。主機廠客戶數量從2023年的30家增至2025年的43家；五大客戶的收入占比從89.9%降至76.4%；外部客戶貢獻的收入占比提升至23.6%。市場對斑馬的認知，正在從“上汽和阿里的內部供應商”悄然轉變為“獨立的第三方智能座艙解決方案平臺”。

這一轉變的速度并不快，但目前來看，方向是確定的。

然而，轉型之路向來伴隨著內部撕裂。據媒體報道，2025年8月，就在首次遞表不久后，斑馬智行前CFO夏蓮在社交媒體公開表態，稱不看好公司業務發展，并指出座艙技術門檻有限、車企自研能力足以替代第三方供應商。這番話出自一位公司核心高管之口，并且亮相于沖刺IPO的關鍵節點，其震動不亞于一枚內部的信號彈。

這番話不能被輕易忽視，因為它觸及了一個行業真問題：當大模型技術加速平民化、各家車企紛紛組建自研團隊，第三方座艙供應商的護城河究竟在哪里？

斑馬智行給出的答案，是完全自研的汽車操作系統、全球首個全模態車載大模型解決方案、三大核心支柱的無縫整合。但這些不是一家車企能在兩三年內靠堆人力就能復制的能力，它需要的是十年的底層積累和持續的系統性投入。

所以，斑馬智行這套問卷是否足夠有力，最終皆由資本市場來裁判。

來自上海

斑馬智行的二次闖關，不只是一家企業的IPO故事。放在更大的坐標里看，它是上海這座城市如何孕育、支撐一家硬科技獨角獸走向資本市場的真實注腳。

理解這一點，需要先理解上海在做一件什么事。

近年來，上海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搭建一套覆蓋企業全生命周期的科創金融生態。數據顯示，2025年上海工業投資同比增長20%，高于全國平均水平17.4個百分點；制造業投資同比增長22.8%，高出全國22.2個百分點。這些投入并非漫灌，而是沿著創業基金、先導產業母基金、產業轉型升級基金、社會化基金等多條賽道精準流淌，形成“企業解決融資需求、基金獲取優質標的”的共贏閉環。

對于一家成長期的硬科技企業而言，融資只是起點，能否順暢退出，才是檢驗生態成熟度的真實標尺。

在這一點上，上海正在加速補齊短板。今年全國兩會釋放重磅信號：由國家發改委牽頭，聯合財政部與央行設立國家級并購基金，據報道預計引導各類資金規模超1萬億元。3月15日，交大高金上海國際并購研究中心正式揭牌。上海市委金融辦常務副主任周小全介紹，上海正加速組建500億元市場化并購基金矩陣，靜安、虹口、虹橋三大并購集聚區相繼掛牌運營；目前全市已累計聚集283只并購基金，實繳規模居全國首位。

《上海并購年鑒（2026）》顯示，2025年上海轄區上市公司累計披露并購重組351單，在全國市場占比9%，同比增長25%，累計交易金額達3042億元。300億元太保戰新并購基金、100億元生物醫藥并購基金等相繼發布，聚焦集成電路、生物醫藥、人工智能等核心領域。多元的退出通道，讓資本愿意在更長的時間維度上押注一家尚未盈利的硬科技企業，而非在財務壓力下過早抽身。

獨角獸企業，在上海有著更專屬的培育邏輯。根據《上海市促進高成長企業加快發展三年行動方案（2025—2027年）》，上海將構建由“潛力瞪羚企業、瞪羚企業、潛力獨角獸企業和獨角獸企業”組成的高成長企業梯隊，目標是在2027年前推動這一群體規模突破1000家。方案明確提出，將獨角獸企業納入上市培育庫，為其上市募投項目落地提供全方位支持，并持續舉辦“浦江之光”改制上市培訓、獨角獸企業“一月一鏈”投融資路演等系列活動。這套體系的意圖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在企業最需要資源對接和機制疏通的關鍵階段，充當真實有效的加速器。

斑馬智行在這套體系中的位置，具有相當的代表性。作為一家根植于上海的汽車軟件企業，斑馬智行卻不是一家純粹的“上海地方企業”——它的客戶在全國、在全球，它的技術挑戰是全球性的。

與此同時，斑馬智行的戰略股東上汽集團本身就是上海汽車產業的支柱，而阿里云的計算底座、高德地圖的數據資產、天貓精靈的語音技術，又構成了斑馬智行產品能力的基礎設施……這些資源的聚合，離不開上海這座城市長期營造的產業生態。

如果把一家企業的成長軌跡拆解為技術積累、市場拓展、資本支撐與政策環境四個維度，斑馬智行的故事幾乎是上海“全要素培育模式”的一次完整展示，用十年時間建立起技術縱深，用多輪融資完成資本結構的搭建，在獨角獸培育體系的護航下走向港交所，在國家級并購基金落地的歷史節點選擇二次遞表。

時機的選擇里，有一定的運氣成分，但更多是生態成熟度的反映。上海市委書記陳吉寧曾指出：“培育發展未來產業，是以科技創新引領產業創新的關鍵之舉，事關增強科技創新策源功能和高端產業引領功能。"

斑馬智行的二次闖關，恰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的。一家企業的IPO，折射的是一座城市對硬科技長跑的戰略耐心；而一座城市的耐心，反過來也在塑造一家企業的生命韌性。

從2016年那句“你好，斑馬”喚醒一代人對智能汽車的想象，到2026年二度叩響港交所的大門。斑馬智行這十年，其實走得并不輕松。

資本市場最終會給斑馬智行二闖IPO一個怎樣的回復，目前沒有人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在座艙智能化加速重構的當下，在上海科創生態日趨完善的土壤里，那家在全球范圍內率先推出全模態車載大模型解決方案、仍是中國極少數完全自研汽車操作系統的企業，還沒有講完它的故事。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于斑馬智行這頭獨角獸而言，二闖IPO只是一個節點，而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