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賬單,那天是周三,吃完晚飯他去洗碗,我沒事翻手機,銀行的短信一條一條往上翻,翻到手指發酸,才看見。
三十萬。半年。
每次轉賬都在同一個時間段,晚上九點到十點,有時候一萬,有時候兩萬,最少的一次五千。備注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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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種影視劇里的崩潰,就是腦子空了,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廚房里還有水聲,鍋碗叮叮當當。
他那時候已經五十二了,在一家建材廠做會計,死工資,我們兩個人的積蓄也就這點,不多,但是我們存了將近二十年。
我沒有當晚問他。
這件事讓我覺得奇怪,但后來想,那時候大概是怕。怕問出來,就真的有了。
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種可能。小三是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誰都會想,正常。但他這個人我了解,不是那個路數,他對女人沒興趣,有時候我覺得他對任何事都沒什么勁頭,就那么過著。
還有可能是賭。他年輕的時候打過牌,后來戒了,至少我沒見他摸過牌。借錢給誰?他朋友不多,圈子小,能問他借三十萬的人,我應該認識。
我那段時間開始注意他。不是盯著他,就是多留意了。他幾點出門,幾點回來,手機放哪里,晚上睡著沒睡著。
有一次半夜醒來,看見他躺在那里,眼睛睜著,對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問他,睡不著?
他說,沒事,快睡。
就這樣。
跟蹤這件事,我自己想起來都覺得荒唐。
那是一個周五。他說下班要去買點東西,晚點回來。我比他先下班,在路口等著。他出來的時候,我遠遠看見,他沒有去超市的方向,拐了個彎,上了一輛出租車。
我打了輛車,說跟著前面那輛。
司機沒說話,跟上去了。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手放在腿上,出汗了也沒動。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一個老小區,樓棟舊,墻皮有點掉。他下車,進了一棟樓。
我等了一會兒,跟進去。
門洞里光線暗,有人炒菜的味道,還有一股潮。我站在樓道里,聽見他敲門的聲音,門開了,里面有人說話,聲音很細,像個老人。
我站在那里,聽了一會兒。
是個女的聲音,說,來了,快進來,我給你熱著的。
我沒上去。
在樓道里站了大概十分鐘,腿有點發麻,才下樓,走出去,在小區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旁邊有棵樹,樹葉動,風有點涼。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個聲音:來了,快進來,我給你熱著的。
后來他下來了,我還坐在那里。
他看見我,臉色變了一下,沒說話,就站著。
我說,誰啊。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
我說,你媽二十年前就沒了。
他說,不是。我說的不是那個媽。
這個事情說起來長,但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小區外面的臺階上,他講了很久。
他父親當年有個他不知道的女人,那個女人生了個孩子,就是住在這棟樓里的那個老太太。兩家人沒有往來,他也不知道這件事,直到三年前,那邊找過來。
他說,那個老太太一個人住,子女都不在身邊,老了,也沒幾個錢。她找來也不是要認親,就是想說一聲,說她對不住正室,對不住當年。
我說,然后呢。
他說,我就去看了她。
然后就是這半年,錢。
我問他,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沒有馬上回答,抬頭看了一眼天,那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剛亮。他說,不知道怎么說,怕你不高興。
我沒再說話。
不高興,這三個字讓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堵了一下,說不清楚是什么。
后來我去見過那個老太太一次。
不是和解,不是什么戲劇性的場面,就是他有事去不了,叫我幫忙送幾樣東西,藥,還有一雙棉鞋。
老太太開門,看見是我,愣了一下,讓我進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凈,窗臺上養了兩盆花,一盆開著,一盆葉子有點黃。桌上放著一個飯盒,飯已經冷了,看起來吃了一半。
她說,你就是他媳婦。
我說,是。
她把那雙棉鞋接過去,放到門邊,沒說別的。
我站了一會兒,說,那我走了。
她點頭,說,辛苦了。
就這樣。
我下樓的時候,想起她桌上那個半吃的飯盒,蓋子沒蓋,米飯已經發硬了,上面放著一筷子腌蘿卜。
那一筷子腌蘿卜。
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才走。
那頓飯,他后來有沒有熱給她吃,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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