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適的奶奶衣正在殺死戶外鄙視鏈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阿珂可

編輯 | 渣渣郡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戶外是這個時代的消費密碼，也是各方爭奪關注度的核心戰場。

對企業和品牌來說，戶外就是這時代的風口，好像誰做對了就能賺一大筆；對個人來說，戶外裝備的科技含量，也慢慢變成了一種面子和品味的比拼。

這邊穿一件Gore-Tex，那邊就搞一件軍鳥，在生活中弄潮兒的尊嚴游戲，就這樣周而復始地推動世界經濟的發展。

但誰都想不到的是，在這個人們在高科技面料互相廝殺，爭當夯上夯的時候，一種看起來沒啥用的衣服，卻成了年輕人們最愛。

Granola，可能是2026年第一個爆火的戶外趨勢。

根據Google給出的關鍵詞統計，有關它的搜索量在今年年初又殺了回來，甚至沖到了這二十年來的最高峰。

Granola是什么呢？留學生們估計會比較熟悉，它原本指的是一種在美國流行的烘焙燕麥片。健康人士們會在普通燕麥里加上堅果和果干，再加點蜂蜜和椰子油烘烤。你可能在每個白女的酸奶碗里都看到過它。

這一次被Z世代再次帶火的，是以這個散發著谷物香氣的健康食材為靈感命名的穿搭風格。它的核心擁躉是一群熱愛陽光和自然的女生，她們把自己叫作Granola Girl。

如果提到傳統戶外，你可能會想象到光滑尼龍和冷感的防水涂層，給人一種工業的高端冰冷感。

但Granola就不一樣了，這種風格看上去像剛從烤箱里拿出來的燕麥，干燥、粗糙，又十分厚重。比起條件嚴苛的山峰和叢林，它更像雪山上的那個當地50歲獵人落腳的小木屋，壁爐噼啪作響，簡陋卻溫暖。

想要從一堆戶外愛好者中找出Granola Girl很簡單，只需要找到那個看起來最不認真的就行了。

她可能看起來剛劈完柴，或者剛去了一趟便利店。比起多功能的工裝褲，她更喜歡穿著舊牛仔褲。耳機里播放的是Indie、環保主義，手上戴著木質飾品和編織手鏈。

當別的選手背著塞滿輕量化自立帳和蛋巢的Osprey背包，討論海拔、路線和配速時，她會穿著寬松燈芯絨褲和舊毛衣，手里拿著一只搪瓷杯在慢慢喝咖啡。

當別人都在追逐領隊的時候，她可能蹲在路邊拍苔蘚、樹皮和野花，還會順手撿幾根樹枝回去做裝飾。

Granola Girl受歡迎的最大原因，是因為它幾乎沒有模板，松弛到姥姥家了。

它像是復古風和森系穿搭的戶外版，似乎只需要從爸媽的衣柜中偷出來幾件復古色系的衣服，再跑到野外，就可以把自己叫做Granola風。

更關鍵的是，Granola 幾乎不在乎面料和技術。除了博主們偏愛的燈芯絨、搖粒絨，就是亞麻和羊毛。這些材質大多來源于自然，有基礎的保溫功能，但顯然沒有人造材料的性能。

因此，它也更不存在戶外運動的門檻。你不需要昂貴的裝備，也不需要理解復雜的功能參數，就可以加入這次戶外熱潮。

這可引怒了一群以懂戶外為傲的專業選手們。

首先，從客觀角度來看，如果把博主推薦的這些單品直接帶到野外，它們幾乎不具備任何實際防護能力。

試想一下，在攀登高山或者平原徒步的時候，松弛的勃肯鞋和一條連體牛仔褲只會拖慢你行進的速度。若是遇到暴雨或者大雪這樣的極端天氣，搖粒絨夾克的唯一作用就是吸滿水分，讓你凍死得更快。

其次，現在的戶外流行文化，長期由以功能為導向的風格主導。在Granola之前常年流行的是一種叫作Gorpcore的風格，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戶外機能風。它非常注重高性能、技術性和結構化的廓形，并主張把防水、透氣、多口袋、可調節結構等專業設計融入到日常生活中。

Gorpcore的走紅，讓人們對面料和性能的崇拜逐漸演變成了戶外文化的一部分。

如果把每一次戶外運動看作一次魂類游戲，那么服裝面料就是開局的裝備屬性。在每次攀登和跑動視為競技的人們眼里，一件薄似皮膚的服裝就相當于一件神器，是更好成績的一條捷徑。

可Granola的受眾不吃這套邏輯，她們根本不在乎成績和運動表現，只想舒舒服服享受自然。

在享受與共存等詞匯出現之前，人類對自然一直有著極強的征服欲。比如，我們總能在廣告里聽到征服高峰和挑戰極限的形容。傳統戶外是對抗自然的戰斗。

因此，一身好用的裝備、卓越的性能和對強者的仰望，都能勾勒出之前人們對戶外活動的想象。

這種競爭的想法也和早期的參與者有關。在原始的攀登和越野上，男性有著先天的生理優勢。再加上舊社會對女性的規訓，導致當時的戶外群體基本上都由男性面孔組成。

這一點從舊照片中清晰地展示出來。無論是攀巖中的Dirtbag精神，還是住在車里的Vanlife人士，可以看到那時的發起者基本上都是男性。

而當男人們為了反對消費主義、追求不被物質束縛的自由生活時，女性們仍然在為進入職場、政治等公共領域，甚至爭取身體權利和法律平等進行斗爭。

盡管記錄顯示，早在19世紀就已有女性加入戶外活動。但那時人們普遍認為，女性參加攀巖和滑雪都是為了尋找男伴而已。社會依舊把女性視為附屬，卻不承認她們對運動本身的熱情。

發展階段的不均衡，加劇了文化中的不平等，也影響了當時的戶外服飾市場。戶外裝備體系從初始便以男性身體為標準構建，女性的需求不僅被忽視，甚至很少被納入設計的起點。

18世紀90年代，徒步中的女性

19世紀末，城市化和工業化的迅速發展，讓健康運動和戶外休閑成為上層女性的時尚活動。但多數活動仍受那時的女裝限制，比如長裙、束腰等服飾元素。不舒服的感覺，讓服飾的需求第一次開始萌芽。

意識有了發展，但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女性的運動著裝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她們還是需要一直穿著長裙或改良裙裝參與活動，以維持體面的性別規范。

可以說，行動不便的下裝從19世紀末就伴隨著戶外運動的女性。不舒適，成了那個時代的關鍵詞。

登山者Lucy Walker在1871年登頂馬特洪峰時，仍需穿著長裙完成攀登。即使是高難度的滑雪運動，女性也需要穿著經過改良的滑雪裙，即在裙裝內部搭配褲子以便行動。

20世紀初，更便于伸展的燈籠褲和分體服逐漸開始被推廣。直到30年代，女人們雖然穿上了褲裝，但版型仍是以男人為衣身楦的寬松大褲。

一次重要的變化節點出現在20世紀50年代。Maria Bogner發明出了第一條緊身滑雪褲，在同時保留女性符號和方便運動的需求之中開辟出了一條路。

當時的產品介紹說到：“它貼合臀部、腿部，強調身體輪廓”。原因是，Bogner使用了一款名為Helanca的瑞士專利尼龍羊毛混紡面料。這種面料可以隨意拉伸，恢復原狀，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高彈面料。

放在當時，這種性質簡直驚為天人。它們數量稀少，價格也極為昂貴，一條褲子要賣到50到60美元左右，卻賣得比常規款好得多。

賣得好的原因卻包裹著凝視：這種褲子性感極了。世界頂級滑雪造型專家沃倫·米勒曾寫道：“任何身材勻稱的女性穿上她設計的彈力褲，都能像詹姆斯·邦德電影里的男主角一樣，顯得既時尚又迷人。”

唐·紹爾甚至在當時出版了一部輕佻的《觀女指南》。他在書中寫到：彈力褲出現后，單身男性不再滑雪了，而是紛紛涌向滑雪場的酒吧，在雪道上駐足觀看女性。

用現在的思想來看，當時的美觀強調的是女性的觀賞性，是一種極其冒犯的角度。但在那時，談及平等還是一件過于遙遠的事，女性們需要最先做到的是被看見。

彈力褲的美讓越來越多的女性出現在了雪道上，也用時尚洗滌了女性在戶外運動中的羞恥感。一條小小的褲子迅速改變了滑雪文化的性別比例，甚至一度推動了五六十年代的滑雪運動發展。

戶外運動中的女性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也讓緊身褲逐漸成為了一種面向大眾的時尚。

Maria Bogner的彈力褲也奠定了女性運動服飾的基礎。它也是為什么，至今Lululemon、Alo、Vuori等流行女性運動品牌仍然在以曲線美為賣點。

1955年《滑雪》雜志拍攝的封面照

在幾十年后的今天，我們再也看不到需要穿長裙滑雪的女人。但直到2026年，我們還能聽到抱怨不舒適的聲音。

在至今的女性戶外市場中一直存在著一種說法，叫Shrink it and pink it。意思是，過去很多戶外裝備公司為了推出所謂的女款裝備，只是把原來男款的產品尺寸縮小，再把顏色換成粉色或更女性化的色彩。

這也讓衣服在進行運動時出現了很多問題，比如袖子對小個子來說經常太長、腰身曲線不貼合導致灌風、面料的薄厚不同，等等。甚至像睡袋和帳篷這樣的配件，也存在尺寸不合適的問題。

不合適的原因是，有的廠商為了節約成本，并不會重新考慮女性的需求，而是直接更改現有的男裝。在詢問過身邊的戶外女性們后，她們告訴我現在有了更高級的詞匯：男女同款。

一位喜歡戶外的女性用戶說道：“我覺得現在買到的男女同款衣服，和男款的區別只在于抽繩。在帽子、腰身和下擺，所有可能寬松的地方安一個抽繩，似乎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了。”

在climbergirls、CampingGear等Reddit戶外社群里也能看見很多女性用戶在吐槽男女同款的意義所在。一部分人表示，男女同款卡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既沒有男款版型硬挺，也沒有兒童款貼合。自己最終還是會選擇別的樣式。

如果說19世紀的不舒適是舊時代的規訓，那么21世紀的不舒適便是一場商業競爭。

Bogner的緊身彈力褲用一種莽撞的方式，讓世界看見戶外的女性。Granola的無曲線、無性別的穿搭，則說明女性不再需要被看見，需要的是舒服地款待自己。

一件寬大的搖粒絨，一條肥大的工裝褲，一件做舊的登山長袖。它們沒有高級面料的增益，也無法在野外保護自己。它們最大的作用，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仍能帶給你熟悉的安全感。有的時候，這種溫馨也可以滋養足夠的自信。

每當討論新的穿搭風格，人們總會說打破常規、歌頌創新。但Granola所帶來的舒適感卻是從意識覺醒至今，女性服飾一直在追求的。

現在的女性不用展示曲線，不用性感也可以成為女性。正如最基礎的穿衣自由，是不穿自己不想穿的。自然舒適，才是最大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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