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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侄子打來電話,說晚上十點過來,讓我把停車場的IC卡給他拿下去。我說好。
十點多,他來了。帶著一身酒氣,但人還算清醒。我問喝了多少,他說有八兩。
我看他狀態(tài)還好,便沒多說什么。
年輕人嘛,總歸有這個階段。
他這狀態(tài),倒是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半斤八兩也是不在話下的。
那時候應(yīng)酬多,酒桌上你來我往,喝到后來誰也不服誰,第二天照樣爬起來上班。而今呢?半斤酒下肚,鐵定是要失憶的。
人老了,肝也老了,連酒都替你記著歲數(shù)。
回來后,侄子說再喝點。我說炒個菜,他說不用,嫌麻煩,就點了個外賣。
外賣送來,是一份辣炒海鮮之類的,我記不太清了。他倒沒怎么喝,我也只喝了一兩——晚飯的時候,我自己已經(jīng)喝了有三兩了。這一兩算是陪他,也算是給自己這一天畫個句號。
我們坐在客廳里說話。說工作,說家里的事,說些有的沒的。侄子從小跟我親近,長大后雖然來往不如從前密集,但坐下來還是能聊到一塊兒去的。
不知不覺,就到了凌晨一點多。我看時間不早,說睡吧,他便去睡了。
上午我起得早,有一樁事情要辦,便出了門。等我回來,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多了。
進門一看,侄子還沒走。他倒也不閑著,在外賣平臺上買了一只烤鴨,已經(jīng)送到了,放在餐桌上。
我揭開蓋子看了看,烤得油亮亮的,上面鋪著一層辣椒碎、孜然和芝麻,聞著就香,看著也好看,可謂是色香味俱全。
我用筷子夾了一塊嘗——確實好吃,外皮焦脆,肉質(zhì)緊實,調(diào)味也足。就是有點辣。而且,烤的火候完全不適合老年人吃,鴨子烤得偏干偏硬,年輕人嚼著有勁頭,老年人的牙口哪里受得住。
母親只嘗了一點,就說沒法吃。父親干脆連筷子都沒伸。
我沒說什么,把烤鴨重新蓋好,留著我自己慢慢吃吧。
晚飯的時候,我另外給父母熱了之前燉的柴雞。那只雞是前幾天買的,燉得軟爛,筷子一夾骨肉就分開了,放在冰箱里還沒吃完。我給母親盛了一碗,又把父親愛吃的幾樣小菜端上來。他們吃得還算順口。
我坐在對面,把那只烤鴨端過來,就著米飯,一塊一塊地吃。
辣味上來,我喝口水,接著吃。
看我吃得津津有味,母親忽然開口了。她說:“以前一到過年,咱家里都煮一鍋肉。”
她這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我說。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烤鴨上,但又好像沒在看烤鴨,而是穿過它,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
那鍋肉,是母親記憶里的一鍋肉,也是一段時光的一鍋肉。
母親說的這段歷史,是改革開放初期,那段“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的時代。在
這之前,家里窮,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葷腥。肉票、油票都是定量供應(yīng)的,逢年過節(jié)才能割上一斤兩斤的肉,全家老少分著吃,一人也就一兩筷子。
而忽然之間,政策變了,土地承包了,可以自己養(yǎng)牲畜了,集市也開放了。
從吃不飽,到隨便吃,僅僅就隔了一個季節(jié)。
母親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很復(fù)雜的情緒——有對年輕時光的懷念,有對那個時代的熱望,也有一點點,對自己如今吃不動了的遺憾。
她說,那些年,一開春,家里就買了豬娃、羊娃、雞娃。這些牲畜從年頭養(yǎng)到年尾,就都成了。
那時候不喂飼料,吃的都是刷鍋水、麩皮、草料、爛菜葉子,稀湯寡水的,養(yǎng)了一年的豬也就一百五六十斤,擱現(xiàn)在都算不上大豬。而那只羊,也只有三幾十斤重。一群雞,母雞公雞都不大,公雞大點,也就三幾斤重。
養(yǎng)一年,就盼著年關(guān)。
到了臘月二十幾,找人殺豬。殺豬是個技術(shù)活,得請專門的師傅來。
殺完豬,給殺豬的師傅割一塊肉,算作工錢。
剩下的一百多斤豬肉,母親就全都收拾出來,切成大塊,下鍋煮。煮好后,一層肉一層鹽,碼在缸里,腌起來。
那一缸肉,能一直吃到開春都吃不完。
而豬頭、豬蹄、豬心、豬肝、豬肚、豬腸這些下水,另起一鍋,拾掇干凈了,加蔥姜大料,也一起煮熟。
這些不經(jīng)放,所以留著過年那幾天吃。涼拌一盤豬頭肉,炒一盤豬肝,鹵一碟豬蹄,再配上幾個素菜,就是一頓豐盛的年飯。
母親說的“那鍋肉”,就是指的這些。
肉鍋里放著辣椒、生姜和村頭花椒樹上摘得花椒。
那時候她還年輕,牙口好,胃口也好。
煮肉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肉香,她守在灶臺邊上,用筷子戳一戳肉皮,看看爛了沒有。
剛出鍋的肉,撕一塊塞進嘴里。
香辣熱燙的肉燙得直吸氣,但那個香啊,一輩子都忘不了。
如今,父母都老了,只能吃軟爛的食物。就比如今晚,他們都吃不成那只烤鴨。前幾天買的柴雞,燉得軟爛,放在冰箱里還沒吃完,今晚做飯的時候,給他們熱一塊,他們吃得挺好。
而我,吃著香辣的烤鴨,喝著白酒,算是替他們把年輕的那一份也吃了。
母親說完那番話,沉默了一會兒,又低頭吃她碗里的燉雞。
我沒有接話,也沒有追問。
有些話,說出來就夠了,不需要回應(yīng)。
我忽然想起,母親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說這些了。
隔三差五,她就會說起從前的事。有時候是說糧食,有時候是說菜園,有時候是說她年輕時候做過的活計。
每次說起,細節(jié)都不太一樣。有時候多一塊肉,有時候少一塊肉,時間也對不上。但我知道,那不是記憶出了問題,而是那些往事在她心里活了太久,已經(jīng)長成了她自己的樣子,隨著她的心情,隨時變換著模樣。
老年人愛說從前,不是因為從前有多好,而是因為從前是他們還能抓住的東西。
眼前的,他們抓不住了。烤鴨太硬,辣子太刺激,日子太快,他們跟不上。
只有從前的那些事,那些肉,那些人,還在他們心里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卮S時可以拿出來,說一說,想一想,就著下一頓飯,慢慢咽下去。
我又夾了一塊烤鴨,辣得嘶了一聲。
母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忽然覺得,這只烤鴨,和三十年前那鍋肉,其實是一樣的。
都是一個時代的東西,都有人吃得津津有味,也有人只能看著,想一想,然后說一句——“以前啊……”
夜深了,侄子早就走了。父母也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最后幾塊烤鴨吃完,把桌子收拾干凈。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樹枝嗚嗚地響。冬天還沒走干凈,春天也不急著來。
我洗了碗,關(guān)了燈,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
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等我也老了,吃不動香辣烤鴨了,我會跟誰說起“以前”呢?又會說起哪一鍋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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