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致何新信劄
黃世殊整理及附注
【世殊謹按】
錢鍾書(1910—1998),字默存,號槐聚,江蘇無錫人。中國現代著名作家、文藝理論家。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文學研究所研究員。著有《談藝錄》、《管錐編》、《七綴集》、《圍城》、《宋詩選注》、《也是集》、《舊文四篇》、《槐聚詩存》等,並指導主編《中國文學史》唐五代部分(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版)。
錢鍾書致何新信劄
【第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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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奉書感愧。數年前承惠顧,老而健忘,竟追憶弗及。當時交臂失英雄,亦因足下善刀而藏,真人不露相。凡夫俗眼,遂不能識瑰寶耳!
大文籀讀,甚佩心細學博,謹璧還以便自藏。
《癸已類稿》卷十三有《桃符桃茢考》,或足資採擷。
拙著蒙稱道,甚慚惶。今年五月香港《廣角鏡》社出版拙撰《也是集》一冊,派人帶來四十本,為友好索盡,僅自存一冊,未由呈教通人,尤所疚憾。
草此復謝,即頌
近祺!
鍾書敬上
三十一日夜
(1984.8)
【世殊附注】錢先生言“數年前承惠顧,老而健忘,竟追憶弗及”,此指何新致錢鐘書信提到1980年何新在社科院科研局工作期間,曾受局領導派遣接錢鍾書先生來科研局開會一事。
據何新回憶,此次活動何新初識錢鐘書。錢先生幽默健談,知識極為廣博。他與何新一路閒談,“由天氣談到各種古今掌故”。何新感到這位老人很親切。此後每當他發表了文章,就寄送給錢先生請教。老先生有信必回,對何新亦獎掖有加。還邀請何新到家中作長談。
何新擔任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編輯期間,曾主持發表了錢鍾書、楊希枚、饒宗頤、李澤厚、李學勤、劉再復等眾多著名學者的論文,其中包括錢鍾書先生一篇很有名的論文:《中國詩與中國畫》(見《學習與思考》1985年第1期)。
80年代之中國學術界,五四以後新文化運動所養育出的一代學術耆宿精英中許多人仍健在。社科院中仍是群賢畢集,群星燦爛。如夏鼐、顧頡剛、胡厚宣、侯外廬、張政烺、呂叔湘、唐弢等諸位前輩,多與何新有過交集及通信。
【第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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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奉書益增慚惶,適以事忙,遂稽作復。
大文讀竟,讀書既能找縫隙,又能填空缺,甚佩,璧還並謝。
垂詢拙稿,手邊空空如也。香港今春出版《也是集》(港方代編),皆三四年來在國內發表過之文章。現想自編一集,因將“舊文四篇”改訂,只改就“中國詩與中國畫”一篇,字句及內容皆有改進,頗有新發明。
然此文若與兄發表,則終有炒冷飯之譏(儘管冷飯中加了雞絲火腿等),又手邊只有原稿一份,故甚愧不克如命。
國慶假期,或可晤談,倘兄賞顧,來書訂期,當在舍恭候。草此即頌秋安!
鍾書上
楊絳同候二十三日
(1984.9)
【第三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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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我兄:
一來後前承枉顧,甚感。示大作論黑格爾一文已拜讀。與同期張君文相襯,一則如識途老馬,一則如嘶風生駒,有烘托渲襯足觀。
Heidegger之“思考”字義字根,例見所著Unterwegs zur Sprache,不知有譯本否?此人書極難譯,此書似更難,英法譯亦如原文之費解也。
拙稿想已複製就,請掛號寄還。如不合用,亦請不必客氣。草此即頌
編安!
鍾書上
楊絳同候
十四日夜
(1984·10)
【世殊附注】
張君,指張世英,北京大學哲學史教授。
何新論黑格爾一文,指《論概念思維與邏輯結構的客觀基礎——對黑格爾邏輯理論的幾點新探討》(原載《外國哲學》1983年第五輯)。何新贈書即《外國哲學》第五輯,商務印書館出版。
Heidegger,即馬丁·海德格爾(1889—1976),20世紀德國存在主義哲學大師。Unterwegs zur Sprache,即海德格爾發表於1959年的《在通向語言的途中》一書。此書之中文版2004年后始由商務印書館出版,譯者孫周興。收入“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國內亦有譯本名為《通向語言的道路》)。故1984年錢先生此信中問此書“不知有譯本否?”。
楊絳(1911—2016),江蘇無錫人,中國現代著名翻譯家、作家、戲劇家和外國文學研究家,錢鍾書夫人。譯有《堂吉訶德》、《吉爾·布拉斯》(譯稿經錢鍾書校訂)等。另著有《稱心如意》、《幹校六記》、《洗澡》、《記錢鍾書與〈圍城〉》《我們仨》、《走到人生邊上》。皆結集為《楊絳文集》。
【第四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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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兄:
拙稿校對已看過,排字水準不高,故西文脫誤殊多,這也不當苛求,只能儘其在我,減少一個是一個吧。費心至感。
匆此即致
敬禮!
鍾書上
星期四晚
(1984·11)
上海蔡尚思先生主持之單位又召開東西文化比較討論會,我不去。周揚同志也不去。電報去賀。我人微言輕,便節省電報費了。你去否?不盡。
【世殊附注】
拙稿,指錢鍾書先生《中國詩與中國畫》一文。
錢鐘書先生的《中國詩與中國畫》一文1985年經過修訂后,重新發表于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學習與思考》1985年第1期。何新先生為此文責任編輯。此文最初發表于1947年的《開明書店二十周年紀念文集》。同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七綴集》,收錄了這篇經過再次“大大改動”的文章。
【第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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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賢友:
上周復一信,並增訂一注,想塵玄覽。
現又增訂一注,見另紙,請費神剪貼。瑣屑惹厭,自笑亦自愧耳。
然所增皆中國無人知,西方亦未見有人道者,以此自解耳。“愛略脫”宜從俗作“愛略特”,兄言是也,亦請改定為荷。匆此即請
編安!
尊事忙,不勞賜復
錢鍾書上
楊絳並候
二十五日夜
(1984·11)
【世殊附注】
想塵玄覽,即想呈玄覽。塵、呈音近相假。
此函所談,指錢先生《中國詩與中國畫》一文的編輯增訂事宜。
【第六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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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賢友:
上周得惠示大稿,匆讀一過,極啟發心思。以無可參末議者,而拙著《圍城》將第四次重印,急於校訂錯漏字,遂未作復為歉。
頃奉手書,知遠出方歸,想極賢勞。尊稿似已付手民,故未將校樣寄回;如仍需要,當掛號付郵耳。草復即頌
撰安!
錢鍾書上
星期四夜
(1984.12)
【世殊附注】
無可參末議,即沒有什麼補充意見了。謙語。
“頃奉手書,知遠出方歸,想極賢勞。”指何新本年11月間曾經主持“長江行”活動結束方歸。
【第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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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賢友:
來函奉悉。稿費處理,即如尊意可也!在我已如馬前潑水,無復聒言榷榷。我上周連日上醫院體檢,舌前假牙托子忽一分為二,故與醫院因緣未斷。
暑期望善休息。匆布即問
近好!
鍾書
三十日
(1984·12)
【世殊附注】
所談的文稿稿費,指錢鍾書先生論文《中國詩與中國畫》。當時何新任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編輯,主持錢先生此文的重刊事宜。錢鐘書堅決拒絕領取此文稿費,而將其捐助編輯部中之年輕人讀社科院之業餘大學為用。
馬前潑水,示決絕之意,與覆水難收意義近似。京劇有《馬前潑水》劇目,寫漢代朱買臣夫妻離異故事。錢鍾書《圍城》引用曰:“雖然‘馬前潑水’,居然‘破鏡重圓’。”
無復聒言榷榷,猶言“這事不必再多說了”。
【第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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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賢友:
上午得電話時,刊物尚未寄到。傍晚得寄件,並讀賜書,極感厚意。亟覆數行。
稿酬事有言在先,請弗變相為酬,俾我為難食言。即以此數奉貴刊為福利金,比贈我任何紀念品為有意義,且省去君心力口舌。至懇至盼。
此文四十餘年前發表於《開明書店二十周年紀念論文集》,曾在開明任編輯工作者(葉聖陶先生即其一)現大多居出版界要職。為紀念開明六十年,將該《論文集》重印,因索弟改定本去,已送二校來,今夏可出書。必送弟稿酬。區區一文,到處得錢,未免太“創收“了!務請打消來書所云。一切感激無已。
弟患感冒兩周,幾成大病。因此連日團拜文娛等活動,借可逃席。然春節私人酬酢,終不能免。積至星期日一併還拜了債,以免不文明欠禮貌之譏。
匆布。即頌春禧。
鍾書上星期三夜
(1985·2)
【編按:此函系錢鍾書先生於1985年春節寫給何新的一封回信。信中所談文,指錢先生的《中國詩與中國畫》一文。此文經錢鍾書先生修訂後,由何新主持編輯,1985年重新發表於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錢先生拒領該文稿費而將其捐助年輕人上學,且拒收編輯部欲贈之紀念品。】
【第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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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今夜歸來,得你專寄大譯和大文,並讀尊書,十分感愧。俟會畢事稍閑,當細看所贈譯著,先此道謝,並退還“師”的頭銜。草草即致
敬禮!
錢鍾書
十五日夜
(1985.3)
【世殊附注】
錢鍾書先生信中說的“所贈譯著”,指何新《培根論人生》之新版。錢鍾書先生精通英語,退還“師”的頭銜云云,蓋指何新在致錢先生函中,有贊他為外文譯介前輩師尊之語。
“俟會畢事稍閑”,指三月召開的人大政協兩會。
【第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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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得電話后,知兄意頗急切,故今日擠出時間將大稿*匆讀一過,以塞賢者虛懷下問之意。海內外學人以稿本送閱者頗多,我實因精力學力兩者皆不夠,一概敬謝不敏。現勉強為之,不知安所道,置之度外可也。
尊稿中用訓詁闡發,乃兄歷來論文得心應手之技。時發新諦,益智開竅,不必吹求。
我所不甚解者,乃兄之大綱原則。兄所標舉之方法,實即以語言學(linguistics)之概念推演于神話研究而已。例如表層結構、深層結構顯然即在Chomsky《論語法》之“Surface Structure”與“Deep Structure”。以語言學概念原理應用于神話研究,Levy-straugs,Mythology(神話學)以來,西方已成習見常談。
兄非“閉門造車,出而合轍”,明曰“引入一種新方法”,則似宜于何處“引來”,在原出處已不甚“新”等等,交代幾句。而“我認為”云云,實則已成“一般西方學者之認為”矣。
“隱事”與“故事”之為“深層”與“表層”,則更不待Chomsky語言學之推演。自古以來闡釋神話,即如圓夢解謎然,分“面”與“底”,所謂“言在于此,意在于彼”,老古董神話學家Max Muller所謂“diaphor”(兩層語,如比喻Metaphor之分本事物、與借喻之事物二層)。實質上似亦不能為“新”。故我認為帽子太大,不甚切實。
不直陳詞,請鑒諒。草此即致
敬禮!
錢鐘書
二十八日夜
(1985.12)
[*此信錢鐘書先生所評系指何新論文《一組古典神話的深層結構》文,刊文學研究所《文學遺產》1986年第1期,后收入何新著作《藝術現象的符號文化學闡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版,以及香港明鏡版《藝術現象的符號闡釋》,1989版)中。]
【第十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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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奉讀來書,極佩深思好學,旁通匯貫。
所示諸論皆持之有故。
唯字根可據以究字義,而字義不全本字根,末可操之過切(參觀拙著265頁)*。《說卦》“健也”、“為圓”,乃描述“天”為物之特征,非釋“乾”為字之音義。
尊論極細致,但于“本名”一概念,似稍執著。原始人“本名”恐僅指“顛”上之物,未必即具“斡”、“乾”、“環”等“宇宙”涵義也。
昔人以《老子》“不如守中”釋為藏“史”。“史”“本名”意亦難限于一端,恐亦如后世所謂“侍史”,“小史”之打雜差,兼眾職者。司馬談、遷父子即已兼天時與人事矣。
事冗學荒,妄言之而妄聽之,聊答虛懷下問之意。臨行匆匆,即頌近佳!
錢鐘書
十五日夜
(1986.1)
[*所指系《管錐編》。此信所論乃指何新之考據短文二篇:“釋乾坤”、“釋史”。曾刊于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學習與思考),收入何新著《諸神的起源》一書(三聯書店出版,1986)之附錄。]
【第十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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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得信甚愧。前承惠寄大譯,未能復謝。幸恕某事冗人老,勿責望也。未(核)對原文,僅瀏覽譯本一過,流暢可喜,殊徵功力。
貴友垂詢故典,自愧簡陋,寒舍又無藏書,未能交卷。“鶴語天寒”憶庾信《小園賦》有“鶴語今年之雪”句,請查倪璠《庾開府集注》此句下注文,當得來歷。“佛貍”乃北魏太武帝小名(參看《宋書·臧質傳》)等,蘇詩所詠太武在泅水建佛寺事,則不知出何記載。似蘇子由親至其地,閱故世傳說,請查淮泗方志或能得之。“黃須鮮卑”(系兄紙上批)或系曹操子彰,或系東晉明帝,請查《三國志》、《晉書》本傳。《易》、《左傳》等引語,請查開明《十三經引得》,我無其書也。原件附還,即致
敬禮!
錢鐘書
星期四夜
(1987.4)
【第十三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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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得信并法繪,沒想到你那么多才多藝!我去冬起血壓偏高,服藥近一年,終未平善;醫囑我省事少會客等等,故惠贈大著,未及復謝,歉歉!
我那篇文章雖有一些自己的見解,已成陳跡,不值得你去評述。你從前要它去發表,只有一個好處,就是把稿費資助那位同志的學費*。
你可寫文章的題目很多,何必用拙著呢?
“五綴”“七綴”之名,在陸放翁詩里就看見過,可惜我因為是習見的詞,沒有把出處記下來。
草此復謝,即問
近安!
錢鐘書
二十六日
(1987.8)
*1984年間,何新在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作編輯,曾主持發表錢鐘書先生《中國詩與中國畫》一文。此文錢先生拒收稿費,遂慨然將此費用用以資助編輯部中一工作人員的學費。
【世殊附注】
“法繪”,指何新的繪畫作品。
“五綴”“七綴”,語出陸遊詩。陸遊《閑詠》:“本志常思退,前緣剩得閑。聽猿來剡縣,采藥上稽山。超絕風塵表,塋然冰雪顏。向來香火地,五綴羽衣班。”(見《陸遊詩集》[卷十八])。
又,陸遊《閑趣》:“飯滿七綴缽,香凝百衲窗。雨聲酣曉枕,燈燼落秋鈍。疾豎元知遯,天魔亦已降。超然對兒子,未愧鹿門龐。”(見《全宋詩》陸遊卷)
殊按,周官有“綴衣”一名。掌管衣服,為天子近臣。《尚書·立政》:“用咸戒於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孔傳云:“綴衣,掌衣服;虎賁,以武力事王。皆左右近臣,宜得其人。”
則陸遊“五綴”“七綴”之語,典蓋本此。
198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錢鐘書《七綴集》。
【第十四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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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同志:
前得來書,老病又苦右拇指牽痛,不便執筆,稽遲未復,甚歉。
頃又得來書,並附白傑明大文,具悉一切。茲將我所親知者追憶奉告。
數年前(已不記何年),喬木同志忽以大稿見示(云是第二次送其審閱之稿),言足下原作引“法國Spengler”語,渠將“法國”改為“德國”,而足下又恢復為“法國”,因疑足下引論西方著作,未必正確,要我一看。我即稍瀏覽,提了些意見。
例如大稿說“憂患意識”(原文是否如此,記憶不清),乃Heidegger首先提出。我批語指出Kierkegaard早在1844年有專著論此。即以大稿交還喬木同志。下文如何,喬木同志當有答復。
我所知者,僅此而已,足下可直接向喬木同志問詢也。
草此即致
敬禮!
鍾書
五月十九日
(1991年)
【世殊附注】
錢信所說白杰明大文,指澳大利亞國立大學研究員、漢學家Geremie R. Barme 撰寫的評論文章《何新和他的政論——給政治局的一個忠告》。此文刊于澳大利亞國立大學遠東研究所《澳大利亞中國事務》(The Australia Journal of Chinese Affairs)1990年1月號。
Geremie R. Barme 中文名白杰明(一作白潔明),父親是德國猶太人,母親是蘇格蘭裔澳大利亞人。白杰明曾于文革后期在北京、上海、沈陽等地居住學習多年,能講一口流利嫻熟的漢語。七十年代擔任香港《九十年代》雜志英文編輯,其對中國社會各種文化現象具有長期觀察和體驗,用中文寫了不少雜文,先后撰寫和編輯多部關于中國社會、文化的著作,向西方介紹和評論中國知識界、文化界的新潮人物和現象。著有《赤字:當代中國文化論》等。為澳大利亞國立大學太平洋和亞洲歷史系教授。
白杰明當年與何新有交往。但他所寫的《何新和他的政論》一文,其中關于何新事跡,多為根據學界謠傳流言而失實。如白文說:“1985年《讀書》受命于胡喬木發表何新的文章”;“他進行了如此之多的挑戰,人們開始厭倦他的近乎喜劇的熱忱。學者錢鍾書也勸胡喬木別惹麻煩,過于依靠這個‘粗野的家伙’,以至胡喬木最終似乎放棄了何新”等等;則顯系無稽不實之詞。何新曾撰寫對白杰明文章的復函,逐一澄清駁正之。
1989年9月13日,《澳大利亞經濟評論》記者Michael Byrnes(邁克爾·本雅明)一行曾經在北京采訪何新。此次訪談錄收入《世紀之交的中國與世界——何新與西方記者談話錄》(四川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版)。
殊按,此邁克爾·本雅明,非白杰明。
Heidegger,即海德格爾。Kierkegaard,即克爾凱郭爾(1813—1855),丹麥哲學家。
按德法二字草體形近,排字工人誤德為法,一、二校本清樣均未改,故胡喬木、錢鍾書先生均有此誤會。“渠將法國改為德國”,“渠將”即“他將”。渠音通其。馮夢龍《智囊》有“渠即退志”語,即“他即退志”之意。明清以下士人詩文信札中,多有以“渠”代“其”為稱謂的情況。例亦見曾國藩書信。
【第十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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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鍾書致胡喬木信劄及胡喬木批注
錢鍾書讀何新關于西方現代主義論文後致胡喬木的信
(圖片中藍色字跡為胡喬木轉何新所注的批語)
喬木同志:
小除夕承撥冗枉顧,又獲暢談,極快極慰。賤軀不足為慮,血壓必能漸降;前日有西班牙友人貽彼國所制降壓靈藥三種,弟則“某未達,不敢嘗”,仍依照北京醫院指示而已。
賀(何)新同志文已於今日細看一遍,遵示以鉛筆批識於稿上,獻疑求疵,欲為他山之石,想其不致誤會為澆冷水也。
此文用意甚佳,持論甚正,詞鋒亦利。然涉面廣、戰線長,不免失照傳訛,如尊示Spengler國籍,即是一例*。
弟愛其才思,本朱子鵝湖詩所謂“舊學商量加邃密”之意,欲其更進一步。其基本弱點似在於界劃不甚明晰,將“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等量同體,遂欠圓妥;蓋就涵義論,“現代主義”廣於“存在主義”,而就形成之時間論,“現代主義”又早於“存在主義”。
另一弱點,則今之文史家通病,每不知“詩人為時代之觸鬚(antenna)”(龐特語),故哲學思想往往先露頭角於文藝作品,形象思維導邏輯思維之先路。而僅知文藝承受哲學思想,推波助瀾。
即就本文所及者為例,海德格爾甚稱十六世紀有關“憂慮”之寓言(Cusa-Fable),先獲其心,將其拉丁語全文引而稱之(見《存在與時間》德語原本第一版197-8頁,按所引為G.g.Hyginus之《寓言集》(Fabulae));卡夫卡早死,並未及見海德格爾、薩德爾,Dostoevsti之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二人皆存在主義思想家,現世讚歎,奉為存在主義之先覺。蓋文藝與哲學思想交煽互發,轉輾因果,而今之文史家常忽略此一點。
妄陳請教正。專此即致
敬禮!
錢鍾書上
楊絳同候
十二日夜
(1986·2)
【世殊附注】
胡、錢書信中認為何新將斯賓格勒國籍寫錯,實際是一個誤會。查閱何新原稿,蓋因草字德法二字形近,原稿未錯,但《文藝研究》排字工人誤植德人為法人,以致清樣中出現排印之誤:
附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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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法草書形近致訛
【胡喬木關于此信的附言】
胡喬木將錢鐘書此信轉付何新,並於信上手批附言謂:
何新同志:
鍾書同志另告:對薩特應分前後期,後期較積極,曾後悔未領諾氏獎金以助進步事業云。*
[*注:蓋指法國哲學家薩特獲1964年諾貝爾文學獎後拒絕領取一事。]
【世殊附注】
1985年末,胡喬木讀到何新《先鋒藝術及現代西方文化精神的轉移》一文,遂將其轉給錢鍾書先生。錢鍾書閱讀何文后,致此信給胡喬木。
何新此文發表于《文藝研究》1986年第1期,并收入何新《藝術現象的符號文化學闡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版)。
胡喬木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錢鐘書時任副院長。
貽,饋贈。“某未達,不敢嘗”,引孔子語。《論語·鄉黨》: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
賀新,指何新。此系錢信之筆誤。
朱子鵝湖詩,即朱熹《鵝湖寺和陸子壽》。原文為:“德義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扶藜杖過寒穀,又枉籃輿度遠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涵養轉深沉。欲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
Spengler,即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Gottfried Spengler,1880—1936),德國歷史學家,哲學家,歷史形態學的開創人。代表作為《西方的沒落》。
龐特,今譯龐德。即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1885—1972),美國詩人和文學評論家。龐德與艾略特同為西方後期象徵主義詩歌的領軍人物。
薩德爾,今通譯作薩特。即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法國哲學家、文學家。存在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西方社會主義最積極的宣導者之一。薩特反對冷戰。一生中拒絕接受包括196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任何獎項。
G.g.Hyginus,疑為Gaius Julius Hyginus,即蓋烏斯·尤利烏斯·許癸努斯(約西元前64年—17年),拉丁作家。據說生活在西元1世紀羅馬帝國初期。出生於埃及(亞曆山大城)或西班牙。據傳許癸努斯曾根據希臘語文獻,寫了一部關於希臘神話的資料彙編《神的譜系》(亦譯作《神話指南》),後出版時書名被改為《傳說集》(Fabulae)。錢鐘書《管錐編》曾徵引Hyginus《Fabulae》一書(見論《焦氏易林》)。但在致胡喬木信中,錢先生將許癸努斯姓氏中之Julius的第一個字母寫為“g”;《傳說集》之書名,則寫作了《寓言集》。
Dostoevsti,即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十九世紀俄國作家。
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即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狂人日記》。五四時期魯迅同名小說曾模仿之。
(2018-02-13編,2026-03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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