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奸臣之尤”到文明守夜人：重評馮道一生

你見過熬死十個皇帝還穩穩站在權力頂層的人嗎？五代十國亂成一鍋粥，皇帝換得比現在手機迭代還勤，能活過十年都算老天爺賞飯。偏偏有這么一個人，被北宋文豪罵不知廉恥，被史學大家斥為奸臣之首，千百年后卻有不少人說他是護住中華文明的亂世孤英雄，這個人就是自號長樂老的馮道。

馮道出生就是普通的耕讀人家，從小就是旁人眼里沉得住氣的好孩子，孝順長輩還好讀書，下大雪封門凍得手都紅，他也能安安穩穩坐在家里讀書，半點沒有年輕小子的毛躁。他剛踏入仕途的時候也軸得很，跟著幽州節度使劉守光混，對方執意要出兵打定州，他看不下去直言硬諫，結果直接把自己諫進了大牢。撿回一條命逃出來，他也沒鉆牛角尖，轉頭就投奔了太原的晉王李存勖，就此開啟了自己橫跨四朝的官場生涯。

在李存勖麾下，馮道的文才很快得到賞識，還干過一件讓所有人都佩服的事。當時李存勖跟后梁交戰，因為糧草的事跟前線指揮郭崇韜鬧僵，一怒之下要罷免郭崇韜，命馮道起草罷免文書。馮道硬頂著不肯寫，還當面勸李存勖，說這時候換將帥動搖軍心，不是給敵人送機會嗎？李存勖冷靜下來想想，直接收回了成命，馮道敢扛事的名聲也就此傳開了。

后唐建立之后，馮道一路升到戶部侍郎，趕上父親去世，他立刻離職回家守孝，把自己剩余的俸祿全部分給了鄉里窮人，自己就住在茅草棚里，半點兒高官的架子都沒有。那時候契丹勢力正盛，早就聽說了馮道的名氣，打算派兵把他擄走回契丹做官，虧得邊疆將領早有準備，才沒讓契丹得逞。守孝期滿回朝，政局已經變了天，李存勖死在兵變，李嗣源上位，剛登基第二年就把馮道提拔成了宰相，這也是馮道第一次站到權力的頂峰。

在宰相任上，馮道干了一件影響千年的大事，長興三年他奏請皇帝，以唐代開成石經為底本，雕印儒家《九經》。這項工程前前后后做了二十二年，跨了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四個朝代，直到五代快結束才做完。那時候全天下都是武人搶地盤，誰能想到花這么大功夫印儒家經典？馮道愣是把這件事做成了，給儒家經典保住了根，這份貢獻真的沒人能抹掉。他還經常給皇帝讀聶夷中的憫農詩，勸皇帝多看看百姓的疾苦，別光顧著自己享樂。

真正讓馮道背了千年罵名的，是李從珂造反那檔子事。后唐明宗去世之后，兒子李從厚繼位才四個月，就被明宗的養子李從珂起兵造反趕下臺。李從厚倉皇逃跑的時候，馮道沒有跟著舊皇帝跑，反而帶著文武百官開城迎接新君主。這件事從宋代開始就成了他不忠的鐵證，直到現在還有不少人罵他是見風使舵的墻頭草。

可換個角度想想，五代那個環境，皇帝平均在位都不到四年，今天你登基明天我篡位，所謂的忠君到底是忠給誰？是要求滿朝文武都給舊皇帝殉葬，讓天下徹底亂成一鍋粥，還是有人站出來維持局面，少讓百姓受點罪？馮道選了后者，從一開始他就沒把自己的忠誠綁在某一家某一姓的皇權上。

后來后晉時期，馮道奉命出使契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特別欣賞他的能力，想要留他在契丹做官，馮道沒硬剛，婉婉轉轉就拒絕了，還是回到了中原。后晉滅亡之后，契丹大軍打進中原，耶律德光召見馮道，問他說天下百姓怎么才能救。馮道回答，現在就算佛祖出世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您能救。這句話看著像是拍征服者的馬屁，其實藏著大大的智慧，既給足了耶律德光面子，又點醒他要收斂殺戮，最后真的讓耶律德光減少了屠城，保住了無數中原百姓的性命。

馮道的厲害從來不是什么官場不倒翁的厚黑學，他的聰明就在于拎得清。他知道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硬碰硬除了徒增死傷，什么都改變不了，所以他選擇放低身段，用柔性的方式周旋，在自己能力范圍內撈回最多的好處。比起那些只會空喊氣節，拿滿城百姓的性命換自己忠臣名聲的清流，馮道這種務實的選擇，反而更接地氣也更善良。

之后馮道又歷仕后漢后周，始終都在高位，從來沒有失過勢。直到后周世宗柴榮即位，年輕氣盛想要立馬北伐北漢，馮道以年老持重的理由勸阻，沒想到直接觸怒了想要建功立業的年輕皇帝。954年，七十三歲的馮道病逝，柴榮給他輟朝三日，追封瀛王，謚號文懿，也算給足了他身后哀榮。

從宋代開始，馮道就成了反面教材，歐陽修在《新五代史》里罵他“無廉恥”，司馬光直接給他蓋棺“奸臣之尤”，也就是奸臣里的頭一號。這些批評站在儒家忠君的角度，承平年代當然說得通，可五代不是承平年代啊。五十三年間中原換了五個朝代，皇權換得比走馬燈還快，要求每個大臣都從一而終，本來就是不現實的道德綁架。

馮道自己寫過《長樂老自敘》，坦然說了自己歷仕諸朝的經歷，他說自己“在孝于家，在忠于國，口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這不是他給自己貼金，他確實做到了，他不貪財不好色，一輩子就想在亂歷史對馮道的評價本身就像坐過山車，五代宋初的時候，大家都肯定他的能力和政績，理學興盛之后直接把他踩進了淤泥里，當成不忠的典型。近代之后，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重新評估他的貢獻，才慢慢發現他當年做的那些事有多了不起。就連宋太祖趙匡胤都說，馮道在五代，始終不失大臣體，這句話其實比所有的道德批判都中肯。

世里多做點事。他忠誠的對象從來不是某個坐在龍椅上的人，而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傳承了幾千年的文明。

五代的烽煙早就散了，馮道的墓也早就埋進了歷史的塵土里，可他留給我們的思考一直都在。當整個世界都亂了套，舊秩序徹底崩塌，作為個人該怎么選擇？是抱著舊的道德規則，用無數人的性命換自己的好名聲，還是放下名節，一點點在廢墟里保住還能保住的東西？馮道選了第二條路，這個答案不完美，滿是爭議，可足夠真實，也足夠值得我們好好想想。

參考資料：光明日報 重評五代政治家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