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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只休不病/小羅
云姐是我的朋友。大概兩周以前,她因急性痛風(fēng)而變得生活不能自理。
上個周末,我去看她。家里一如既往地整潔,云姐夫給我開門,用很小很低的聲音快速地說,“在臥室躺著呢。”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云姐的母親,在云姐嘴里,媽媽一直是個“很事兒”“有點像控制狂”的人,娘倆經(jīng)常因為各種事打仗,打得雞飛狗跳。真正見到時,才發(fā)現(xiàn)她媽不過也是個頭發(fā)稀少、身形佝僂的老人,和別的老太太一樣。
我在微信上跟云姐提過兩三次探望的事。最后一次,她說,“來吧,給你看看我脆弱的樣子。”這條消息后面跟了幾個“哈哈哈”。
因為痛風(fēng),她完全不能行動;因為糖尿病并發(fā)肝腎功能不全,她沒辦法正常服用治療藥物。醫(yī)院也沒轍,只能讓她暫時躺在床上硬撐,慢慢調(diào)理。撐了好多好多天,“感覺一直有人用針扎我,用火燒我,”她給我發(fā)消息,“現(xiàn)在讓我嘎巴一下死了,對我來說都算美好的祝愿。”可惜不能。疼得厲害的時候云姐計劃跳樓,但是連窗邊都爬不過去。
以前日子好的時候,我們經(jīng)常在深夜里喝酒(好孩子別學(xué)),吃大餐(進食一定要節(jié)制),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里指控、嘲諷什么。我們總是磨牙似的,對很多事兒不滿意,也在很多時刻覺得不自由。跟父母離得近不自由,被工作擺布不自由,在小城市混日子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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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姐是我的高中同學(xué),她是個隨性灑脫的人,我們一起度過了很多快樂的時光(圖/電影《陽光姐妹淘》)
對我來說,道理好像總是“頓悟”得來的,而在那個時刻到來以前,我往往處于不知道自己無知的混沌中。我從來沒意識到自己對“不自由”的感受何其淺薄,也沒有想過當(dāng)真正的不自由落到一個人的身上將是什么樣的光景——它可能幻化成了一股淡淡的屎尿味,飄在云姐的臥室里,也可能是一滴淚,從她的眼里落到我的臉上。
我忘了那天我們聊什么了。她當(dāng)時吃了一點止疼藥,吃一點點,換來3到4個小時的安寧。醫(yī)生囑咐每天只能吃一次。我在的時候,她的精神還算可以,有力氣跟我說說話。
可我能和她說什么呢?說忍忍吧,不是什么大病;說別擔(dān)心啊,咱們才30歲,控制好了肯定能恢復(fù)得跟以前一樣;說等你好了以后我們就去喝茶曬太陽,去江邊野餐。我那時一定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無力——我姑且算個文字工作者,經(jīng)常在一些時候隱隱為自己傳達了某些“深刻”的東西而自得,周圍人找我聊心事,我也總能順暢自然地開解,放出一大堆心靈雞湯味兒的屁——在云姐真實且具體的痛苦面前,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管說什么都顯得很心虛。
探望她讓我感到難過,每當(dāng)我說不出話的時候,我就抓著她的一只手輕輕撫摸。這可太變態(tài)了,我們從來沒這么曖昧過。好在云姐給我留了體面,從我來,到我走,她的情緒看起來都挺平穩(wěn),平穩(wěn)中仍然帶著死志。只有說到止疼藥的時候,像被觸發(fā)了什么開關(guān)一樣,她突然地哭。云姐告訴我,一想到藥效快過了,就好害怕。
我是從她家逃出去的。回去埋頭工作了一兩天。在微信上我才能放下負擔(dān),時不時問問云姐好點沒。終于,前天,她給我發(fā)來消息,“今天不怎么疼了,但是還不能下地。”她又和我說,外面好像暖和不少,她都開始想著出去玩兒了。
那一刻,我終于感覺自己不再心虛,能說會道的力量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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