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會兒我剛退伍,二十五歲,在部隊待了八年,出來的時候連對象都沒有。我媽急得滿村托人介紹,我一個都沒見。
不是挑,是覺得沒意思——見了面,互相問問條件,合適就處,不合適就拉倒,跟談買賣似的。
正好表姐打電話來,讓我去她家做客。她在市里買了房,剛裝修好,說是讓我去認認門。我想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拎著兩瓶酒就去了。
三月份的天,市里比我們縣城熱鬧多了。我站在表姐家樓下,抬頭看了看六樓亮著的窗戶,深吸一口氣。
當兵八年,在炊事班就干了七年,從普通炊事員干到炊事班長,由于轉不了三期,就退伍了。臨走前連長拍著我肩膀說:“林國棟,你在炊事班干了七年,那一手紅燒肉,全團找不出第二個。回去找個媳婦,天天給她做好吃的。”
我笑了笑,心想這連長,三句話不離本行。
表姐在門口迎我,一見我就嚷嚷:“哎呀我的大廚可算來了!快快快,今天非得讓你露一手。”
我還沒放下行李,就被她拽進廚房:“知道你當過炊事班長,表姐今天專門買了肉和魚,你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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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案板上擺著五花肉、土豆、青椒、一條處理好的魚,還有半只雞。我系上圍裙,摸了摸刀,那種熟悉的感覺慢慢回來了。
在部隊那會兒,我管著全連一百多張嘴。最難的不是做大鍋菜,而是逢年過節給連隊加餐,變著法子讓大家吃出家的味道。后來摸索出經驗——紅燒肉最解鄉愁。
我先把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大小,冷水下鍋焯透,撈出來控干。鍋里放少許油,冰糖下鍋炒出糖色,肉塊倒進去翻炒上色,然后加料酒、醬油、姜片,最后倒入開水,小火慢燉。
忙活一下午,端出四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魚、土豆燒雞、蒜蓉青菜,外加一個番茄蛋湯。
開飯的時候,我才注意到表姐旁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姑娘。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齊肩短發,穿一件淺藍色的毛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話不多,眼神里帶著點怯。表姐介紹說這是她單位的同事,叫蘇念,剛來沒多久。
“小林,蘇念老家是外地的,周末一個人在宿舍也無聊,我就叫來一起吃飯。”表姐笑著說,“你做的菜多,正好大家一起吃。”
我點點頭,客氣地說:“嘗嘗我的手藝,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蘇念禮貌地笑了笑,夾了一筷子青菜。
后來她才告訴我,那天她其實不怎么想來的。周末好不容易休息,她就想窩在宿舍看書,是表姐硬拽著來的。
菜吃到一半,她夾了一塊紅燒肉。
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忽然愣住了。
我正低頭扒飯,聽見表姐小聲問:“小念,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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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一看,蘇念眼眶紅紅的,筷子懸在半空,眼淚吧嗒掉進了碗里。
“這味道……”她聲音有點抖,努力忍著淚,“跟我爸做的一模一樣。”
飯桌上突然安靜了。
我愣住了,手足無措地看看她,又看看表姐。表姐也有點慌,趕緊遞紙巾過去:“小念,別哭別哭……”
蘇念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對不起啊,我沒事。就是……我爸以前每個周末都做紅燒肉,我上大學那會兒,每次放假回家,推開門就是這股味道。后來他走了,就再也沒吃過這個味兒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三年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表姐小聲跟我解釋,蘇念爸爸三年前因為心梗突然走的,走的時候才五十出頭。她是獨生女,那會兒剛大學畢業工作,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人就沒了。
“我爸以前是單位食堂的大廚。”蘇念看著碗里的紅燒肉,眼神有點恍惚,“他做的紅燒肉,整個單位的人都夸。小時候我放學回家,遠遠就能聞到香味。他會留一塊最大的瘦肉給我,說閨女愛吃瘦的……”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我坐在對面,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那頓飯后來的氣氛有點沉重。蘇念默默吃了兩塊紅燒肉,臨走的時候走到我面前,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她說,“好久沒吃到這個味道了。”
我手足無措地擺擺手:“不客氣不客氣,你想吃的話……我隨時給你做。”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算怎么回事,人家一個姑娘,我這話說得也太冒失了。
蘇念卻愣了一下,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表姐送她下樓,回來跟我絮叨了半天。說蘇念這姑娘命苦,媽媽走得早,是爸爸一手拉扯大的。父女倆相依為命十幾年,感情特別好。她爸走的那天,她正在公司加班,接到電話趕去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這幾年她一個人在城里,過年都不回去,說老家空蕩蕩的,回去難受。”表姐嘆氣,“今天這頓飯,怕是勾起她的傷心事了。”
我沒說話,靠在沙發上,腦海里卻一直浮現蘇念紅著眼眶的樣子。
過了幾天,表姐打電話來,語氣有點神秘:“小林,你周末還來不來?”
“怎么了?”
“小念問我,你周末在不在這……”表姐頓了頓,“她說想再嘗嘗那個紅燒肉。”
我沉默了兩秒:“那我過去吧。”
那個周末,我又去了表姐家。這次表姐說臨時有事出門,讓我直接去她家做飯,說蘇念一會兒到。
我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切肉的時候,聽見門鎖響,接著是輕輕的腳步聲。
蘇念站在廚房門口,有點局促:“不好意思,又麻煩你了。”
“沒事。”我頭也不回地切肉,“正好我也想練練手,退伍了手藝不能丟。”
她沒走,就站在門口看我切肉、焯水、炒糖色。我干活的時候不愛說話,她也不說話,就那么安靜地看著。
燉肉的時候,她忽然開口:“我爸做紅燒肉,也是先炒糖色。他說這樣顏色才好看,才有那種亮晶晶的感覺。”
我側頭看她,她眼睛盯著鍋里的肉,眼神軟軟的。
“你爸是食堂大廚?”
“嗯。從小學食堂,后來調去機關食堂,做了一輩子。”她笑了笑,“小時候我不懂,覺得他這工作沒什么了不起。后來長大了才明白,能讓那么多人吃得高興,是多大的本事。”
我往鍋里加了點水,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我爸做的紅燒肉,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她輕聲說,“后來他走了,我在外面也點過很多次紅燒肉,沒有一次是那個味道。我以為這輩子都吃不到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做的是部隊的做法,可能跟你爸的不太一樣。”
“味道一樣。”她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就是那個味道。”
那頓飯她吃了很多,走的時候,她又說了謝謝。
后來她就經常來了。有時候表姐在家,有時候表姐不在。我也不覺得有什么,反正周末閑著也是閑著,做頓飯還能練練手藝。
慢慢地,我知道了她的口味——喜歡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喜歡湯汁收得濃一點,喜歡肉燉得軟爛。慢慢地,她也知道了我的習慣——我切肉一定要切成麻將塊大小,我炒糖色喜歡用冰糖而不是白糖,我燉肉的時候喜歡放兩片香葉,那是我們老家的做法。
有一次她在旁邊看我做飯,忽然問:“在部隊當炊事兵你開心嗎?”
我說起新兵連的故事,說起第一次切菜切到手,說起老班長手把手教我做紅燒肉,說起逢年過節給全連加餐,看著大家吃得高興自己心里也高興。
“我爸也是。”她笑著說,“他說看著別人吃得香,自己比吃了還高興。”
我們相視一笑。
有一次我做了紅燒肉端上桌,她吃了一口,忽然說:“你知道嗎,你做飯的時候,神情特別像我爸。”
我愣了一下。
“不是長相,是那種……專注的樣子。”她低頭看著碗里的肉,“我爸做飯的時候也這樣,什么都不管,就盯著鍋里的菜。我小時候經常趴在廚房門口看他,一看就是半天。”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謝謝你。”她說,“讓我又有了家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反反復復是她那句話——“讓我又有了家的感覺”。
后來有一次,我照例去表姐家做飯。進門發現只有蘇念一個人,表姐不在。
“表姐說她臨時有事,讓我先做著。”蘇念有點不好意思,“我……我是不是又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那天做完飯,我們一起吃飯,她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林國棟,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每次給我做紅燒肉,是什么感覺?”
我想了想,說:“高興。”
“高興?”
“在部隊那會兒,我給人做了七年飯。看著別人吃得高興,我就高興。”我頓了頓,“給你做飯,我更高興。”
她眼圈紅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那……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只是因為你的紅燒肉像我爸爸才來找你,你還會高興嗎?”
我看著她。
她眼睛里有淚光,也有忐忑。
我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說:“蘇念,你在想什么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
“為什么?”
“因為你每次來,不是因為我是誰的替身。”我說,“是因為我做的那頓飯,讓你想起了家。而我想給你的,就是一個家。”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你愿意嗎?”她輕聲問,“讓我有個家。”
“愿意。”
如今,我和蘇念結婚十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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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今年十二歲,上小學六年級。她從小就愛吃我做的紅燒肉,每次我做的時候,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跟我當年在炊事班學藝時一模一樣。
“爸爸,你為什么每次做紅燒肉都這么認真啊?”她問。
我還沒回答,蘇念從后面走過來,摸摸她的頭:“因為你爸爸做的不只是紅燒肉,是家的味道。”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盯著鍋里的肉。
蘇念站在我旁邊,忽然輕聲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著你做紅燒肉,還是會想起我爸。”
我側頭看她。
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比當年深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么亮。
“但是不一樣了。”她說,“以前想起他,心里是空的。現在想起他,心里是暖的。”
我握住她的手。
十四年了。每年清明,我們一家三口會去給她爸爸掃墓。蘇念會提前一天讓我做一鍋紅燒肉,第二天帶到墓前去。她爸生前愛吃這個。
第一年去的時候,她跪在墓前哭了很久。后來慢慢地,不哭了,就安靜地坐著,跟他說說話,說說這一年的日子,說說孩子,說說我。
去年去的時候,女兒在墓前磕了三個頭,說:“外公,謝謝你讓我爸爸學會做紅燒肉,不然我就吃不到這么好吃的了。”
蘇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她抬頭看我,我也看她。
十四年前,一個周末的飯桌上,她因為一口紅燒肉哭了。十四年后,她站在她爸爸的墓前,因為女兒的一句話笑了。
時間過得真快。
前幾天晚上,女兒睡了,我倆坐在客廳看電視。蘇念忽然靠過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國棟。”
“嗯?”
“你說,如果當初不是那頓紅燒肉,我們會在一起嗎?”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她笑了,捶我一下:“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那你呢?”我反問,“如果當初不是我做的紅燒肉像你爸做的,你會多看我一眼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會。”
我點點頭:“那就是了。沒有那頓紅燒肉,就沒有我們。”
她靠得更緊了些。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輕聲說,“現在你是你,我是我,咱們是一家人。”
我摟住她。
窗外有風吹過,樹影晃動。屋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隱隱約約的聲音。
十四年前,我剛退伍,對未來一片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工作,不知道要娶什么樣的人,不知道這輩子會過成什么樣。
現在我知道了。
工作嘛,后來跟人合伙開了個小飯館,專門做家常菜。生意還行,夠一家三口吃喝。
媳婦嘛,就是那個因為一口紅燒肉哭了的姑娘。
這輩子嘛,就這樣過下去了。每天早起給她和女兒做早飯,周末做一鍋紅燒肉,看著她們吃得高興,我就高興。
有時候蘇念還會說起她爸,說起小時候的事。我就聽著,偶爾問兩句。她說著說著,會忽然停下來,看著我笑。
“怎么了?”
“沒什么。”她說,“就是覺得,我爸要是在,肯定也喜歡你。”
我笑了笑,繼續切我的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挺好。
作者:清風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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