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冬天,濟南的寒風已經刮到了骨頭縫里。一個說著帶日語口音普通話的老醫生,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大褂,從三層樓走下來,一手扶著冰冷的樓梯扶手,一手提著藥箱,嘴里還在囑咐孩子家長:“夜里發燒別扛著,量一量再說。”誰也想不到,這個在附近胡同里被叫作“山大夫”的老人,年輕時竟是日軍中的一員,卻在這座城市安身七十多年,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了“贖罪”兩字上。
一、從日本鄉村走出的少年兵
1907年2月,山崎宏出生在日本一個普通家庭。從一開始,他的人生就不算順利。父親體弱多病,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因病去世,家里五口人,日子完全靠姐姐外出打工硬撐。那時候的日本農村,日子緊巴得很,吃飽飯都要費心思,至于上學、學手藝,多半只是奢望。
家中實行長兄繼承制,家產和“體面”的機會,都優先留給大哥。作為次子,山崎宏自然被推到了另一條路上。到了三十年代中期,日本戰車開向中國前線,國內開始大規模征兵。那時候有個不成文的說法:一戶人家,起碼得有人上戰場。大哥要留在家里繼承香火,輪來輪去,就落到了他頭上。
更讓他無奈的是,家鄉已有一位訂下親事的姑娘在等著,他也真心喜歡對方。可是軍令如山,再多不情愿,也壓不過一紙征召。他被編入日軍步兵第10聯隊,跟著聯隊長赤柴八重藏,從日本本土登船,一路向西,目標直指中國。
踏上軍艦那天,船艙里悶熱又潮濕,許多新兵暈船嘔吐。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上了這條船,就下不去了。”山崎宏那時大概想不到,這句話到了后來,會有另一層含義——不是回不了國,而是回不去從前的自己。
二、在戰火與良心之間逃亡
一、戰場邊緣的決定
聯隊登陸后,被投入到華北戰場。一路行軍、掃蕩,對普通士兵而言,不過是不斷執行命令。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是每個人都能關上自己的眼睛。
關于他后來為什么要逃離部隊,資料里出現過兩個版本。有的說,他親眼看見同袍在一次“清鄉”中,把一個嬰兒圍住,幾個人合力掐死。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時,他站在一旁,手心發冷,腿都有些發軟。也有老報紙記載,他在部隊里因為違反規定,擔心接受軍事懲罰,于是動了當逃兵的念頭。
兩種說法各有依據,很難完全坐實哪一種才是全部真相。但有一點值得注意:戰后在山東長期生活期間,當地老百姓、患者以及熟悉他的鄰居,從未提及他參與過屠殺或迫害的事。如果他真的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在戰后幾十年那樣復雜的社會環境里,要在濟南安穩地活下去,幾乎沒有可能。
大約在1938年前后,山崎宏與另外三名士兵商量,準備脫離部隊。他們深知,一旦被發現,就是軍事法庭、槍決甚至更慘的下場。可幾個人仍舊咬牙行動,在一次調動間隙悄悄離隊,從隊伍后方消失。
他后來回憶,這在日本軍隊里是一件極大的恥辱。若不是那時候日軍大規模南下,調兵頻繁,指揮體系一時顧不上這些“漏網之魚”,他們很有可能被憲兵一路追殺。命運的諷刺之處也在這里:正是這次“逃跑”,反倒保住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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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春,臺兒莊戰役打響。那一年的3月至4月,中國軍隊在徐州會戰中以臺兒莊為主戰場,對日軍予以沉重打擊。赤柴八重藏所在的部隊在這場戰役中被湯恩伯部隊包圍殲滅。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山崎宏當時還在原部隊,很大概率會被埋葬在那一片焦土之中。
二、倒在農家門口的“敵兵”
逃亡并不浪漫。幾個人沿途尋野菜、喝溝水,白天躲避巡邏,夜里摸黑趕路,幾乎不知道明天在哪兒。身上還是那身日本軍服,既擋不住寒,還處處惹人厭。一段時間后,同行的人有人病倒,有人走散,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往北摸索。
終于在一次體力透支后,他倒在了一個農戶家門口。據說當時臉被曬得發黑,嘴唇干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斷斷續續地表明自己“不開槍”“不打人”。按常理,那時候的中國農村,對日軍恨之入骨,把他交給游擊隊或者直接處置,都是順理成章。
但事情就偏偏沒有沿著“仇恨”這條路走下去。那家農民看到他雖穿著日本軍裝,卻毫無力氣,身上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主人猶豫片刻,還是把他拖進屋里,給他弄了點熱水和稀粥,又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凈的舊衣服,讓他脫掉軍服換上。
這短短幾天,對山崎宏來說震動極大。一邊是曾經隸屬的軍隊,對中國平民可以冷血屠戮;另一邊,是戰火中的中國農民,對敵國士兵竟然伸出援手。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的身份被周圍人知道,對方可能會被牽連,可這家人仍舊選擇救他。一種截然相反的對比,就這樣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原本盤算著,只要有機會,就設法南下,想辦法搭船回日本。但在這個農家暫住的這段時間里,這個想法開始松動。他一次次想到嬰兒的哭聲,想到農民遞過來的粗瓷碗,心里那條模糊的界線慢慢扭曲,變成了另一種念頭——留在這里,用另外一種方式活下去。
三、在濟南安身,改名成家
二、從“山崎宏”到“山雍蘊”
離開那戶農家后,他輾轉進入濟南。那時的濟南,經歷過1937年的“濟南慘案”與多次戰火洗禮,城市傷痕累累,卻仍然在艱難恢復。對于一個背井離鄉的日本逃兵來說,要在這樣的城市活下去,先得學會藏好自己的身份。
憑借之前接受過一些基礎醫療訓練,再加上日軍野戰醫院的實務經驗,他找到機會在一家小診所幫工,打雜、配藥、跑腿,一點點熟悉當地的語言和環境。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刻意壓低嗓門,盡量少說話,多干活。看病的多是窮苦人家,沒錢付診費時,他總是擺擺手:“下次再說。”
在濟南生活的幾年里,他漸漸習慣了這里的飲食與口音,甚至能跟街頭賣菜的攤主就菜價砍價。慢慢地,周圍人對這個“外地人”不再多問,只知道他姓山,醫術不錯,脾氣也好。
戰事尚未結束時,很多人都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安靜寡言的中年男人,是個從戰爭里逃出的日本兵。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按照當時的安排,大約有310萬日本僑民、軍人被遣送回國。奇怪的是,這份龐大的名單里,并沒有“山崎宏”這個名字。
他沒有在遣返登記中露面,既沒有主動暴露身份,也沒有乘上那一批批開往港口的列車。對外,他只是一名在濟南謀生的醫生;對自己,他則明白得很,這一留,很可能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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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濟南站住腳跟后,經人介紹,他結識了一位普通的山東女子。對方家里條件并不寬裕,但為人勤快,性子直爽。兩個人起初都談不上什么浪漫情話,只是一起操持生活。慢慢地,日子在柴米油鹽聲中往前挪,婚后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考慮到自己的日本身份可能帶來的麻煩,孩子出生后,戶籍用了母親的姓,叫劉某。這樣安排,一方面便于在當地生活,另一方面,也算是他對這片土地的一種隱秘表態——不再把自己綁在原來的國籍和軍籍上。
三、一個家,一個普通父親
女兒上小學后,有一天忽然從學校回來,皺著眉頭問:“為什么同學都跟爸爸姓,我跟媽媽姓?”這個看似幼稚的提問,把他問愣了。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該從哪里講起。戰爭、逃亡、身份,這些東西對一個小學生來說太沉重。
那天晚上,女兒執拗地說:“我也要和爸爸一個姓。”他看著孩子認真的表情,終究拗不過,決定去辦理改姓手續。考慮到自己的原名帶著明顯的日本痕跡,他為女兒選了一個新名字——“山雍蘊”。“山”字保留了自己的姓,而“雍”“蘊”則帶點文人氣息,寄托一種內斂和平的期望。
妻子在他五十歲左右時因病去世,年約四十,走得很突然。這個本就不大的家,一夜之間空了一半。之后很長時間里,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女兒身上,陪著她長大、成家,后半生基本就擠在女兒和女婿的小家里。
女兒對中醫養生頗有興趣,經常翻閱古書,琢磨湯方。她知道父親年輕時受過不少苦,身子底子并不好,于是隔三岔五為他熬粥、煲湯,用艾灸、按摩給他緩解舊疾。鄰居偶爾開玩笑:“你爸活這么大歲數,全靠你這個閨女。”她總是笑著說:“他自己也爭氣。”
從家庭生活的這些細節里,可以看到一個有意思的反差:曾經的他,是侵華軍隊中的一員;而在濟南的幾十年里,他被當成一個普通老人、普通父親,日常的煩惱不過是孩子學習、家里開支、身體老化這些最樸素的事情。
四、“贖罪”的方式:看病、行善與拒絕高薪
三、一輩子掛在嘴邊的兩個字
戰爭結束后的中國社會,并不平靜。各種運動此起彼伏,有的人被卷入風浪,有的人悄然沉浮。山崎宏因為一直保留日本國籍,在某些年份反倒成了“例外”。不少人議論過這一點:在風高浪急的時候,他反而沒被波及,這確實是一種微妙的保護。
但他自己很清楚,這種“安全感”并不值得炫耀。他沒有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壓低姿態,每天準時出現在診室,繼續給孩子們看病。外人問起他的經歷,他只是輕飄飄一句:“年輕時候在外頭跑過,犯過錯,現在就當還債。”
他擅長兒科,看病對象大多是小孩。孩子們有的哭鬧不止,有的翻來覆去不肯吃藥,診室里常常亂作一團。他耐心十足,一遍遍哄,一遍遍解釋,脾氣極少見得暴躁。女兒后來總結他的長壽原因時,就提到這一點:脾氣好,不輕易動怒。
除了耐心,他對自己也有一套生活規矩。每天用溫水擦身,長期堅持清掃三層樓道的衛生,不管刮風下雨。有人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笑著回答:“當鍛煉嘛,也算清一清心。”這種看似平常的自律,日積月累,成了他長壽的另一個支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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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1976年。1月,按照當時的政策,他已經具備返回日本的條件,可以回故鄉探親了。親戚也早早發來消息,盼著這個離家幾十年的親人踏上歸路。就在這時,1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全國陷入哀悼。
聽到消息后,他認真思考了一夜,最終給日本親人回電,只有一句話的核心意思:“家里出了喪事,不能走。”在他心里,這個長期生活的國度,已經像“家”一樣,需要他在這個時刻留下來。直到當年10月,他才真正踏上回國的旅程,算是圓了親人多年的惦念。
回到日本后,家人為了彌補他多年的漂泊,幫他找到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月薪約30萬日元。按當時匯率折算成人民幣,是相當可觀的收入。面對這樣的條件,他卻幾乎沒猶豫就謝絕了。理由簡單直接:“我在中國的罪還沒贖完。”
這句話聽起來略帶戲劇色彩,但在他后續的人生軌跡中,卻始終貫穿。他選擇在日本短暫停留后,再次回到濟南,繼續守著那間診室和那棟普通樓房,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為一個又一個孩子掛號、把脈、開方。
在濟南的行醫生涯里,他一方面繼承了在日本學到的西醫知識,另一方面拜師于中醫名家,認真鉆研中醫理論和方藥運用。看病時,往往中西結合,既用聽診器,也看舌苔脈象,不少疑難雜癥在他手里得到了不錯的療效。收費一向不高,能減則減,實在沒錢的,就記在本子上,很多最后也不了了之。
他常對身邊的人說:“藥瓶里的是救命的東西,不是用來賺錢的。”不得不說,這種看法在當時并不多見。
五、推動友好,留下遺體
生活不僅只有診室那一點空間。隨著中日關系在1972年實現邦交正常化,兩國民間交流漸漸增多。身處濟南的山崎宏,心里一直揣著另一件事——如何讓這座城市和自己的故鄉有更緊密的聯系。
1983年,在多方努力和推動下,濟南與日本岡山縣正式締結友好城市關系。岡山縣位于日本本州西南部,農業發達,環境優良。兩地的互訪和交流,從這一年開始有了制度化安排。對普通市民而言,這意味著多了一條認識對方國家的渠道;對山崎宏而言,則像是為自己搭起了一座精神上的橋梁。
為了表達自己的看法,他特意給當時的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到,服務人民并不受國籍限制,只要是能讓兩國人民生活更好、更安穩的事情,就值得去做。這種說法樸素,卻切中了他后半生的核心態度。
不久之后,中曾根首相回信,并贈送了四個字:“大道無門”。這句話出自禪語,大意是,真正的大道,并沒有固定的門檻,也不存在特定的門戶之見。對山崎宏這樣一個跨國、跨戰場、跨時代的人來說,這四個字既像鼓勵,也像一種提醒——不要再把自己困在原來那層身份的殼里。
他的晚年生活并不奢侈。每月退休收入在五千多元,放在當時算是比較寬裕的水平。但家里用度一向簡單,衣服能補就補,舊家具能用就用。真正舍得花錢的地方,往往是捐款、助學、賑災。
2008年5月,汶川地震消息傳來,全國各地紛紛伸出援手。他坐在電視機前,看著畫面里的廢墟和救援場景沉默了很久。隨后讓女兒算賬,準備拿出一筆數額不小的捐款。女兒有些擔心:“拿這么多,你自己的生活怎么辦?”他擺擺手:“夠用就行,那邊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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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熟悉他的人眼中,他年輕時其實有點“小氣”:買菜要砍價,水電要算清。但在災難面前,他卻突然大方得近乎“沖動”。這種前后差異,恰恰說明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繃得很緊——戰爭帶來的破壞,他看得太多,再看到災難場景,很難無動于衷。
六、遺體捐獻與生命盡頭
2010年12月1日,103歲的山崎宏在濟南離世。媒體稱他為“在中國最后的一個鬼子兵”。這個稱呼略帶戲劇性,卻也點出了他的特殊性:在眾多侵華日軍中,他是少數選擇留在中國、并以一種截然不同方式面對過去的人之一。
去世前幾年,他做出了一個決定——把自己的遺體捐獻出來,用于醫學教學與研究。對一個外國籍老人來說,這在當時的相關規定里幾乎沒有先例。因為牽涉到國籍、手續等問題,申請過程一拖再拖,直到四年后,相關部門才最終批準。
有人問他:“為什么還要捐遺體?”他平靜地回答:“已經多活了這么多年,總該還能再做點事。”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卻把他的心思說得很清楚:活著時,用一雙手去治病救人;走之后,把身體留給醫學,哪怕只是一個解剖課上的標本,也算是最后一次“還債”。
據家人回憶,他去世前一天,還在為上門的小病人配藥、寫方子,工作到很晚才休息。第二天,生命悄然走到了終點。診室里的桌椅仍在,藥柜仍舊擺在墻邊,只是那個瘦瘦的背影再沒出現。
女兒后來感慨:“老頭把自己都獻給了中國。”這句話里沒有夸飾,只是簡單陳述。年輕時,他從侵略軍的一員變成逃兵;中年后,他在濟南行醫、成家、參與友好交流;晚年,他把養老金的一部分捐出去,在生命盡頭連身體也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有意思的是,這一生里,他始終沒有為自己寫過什么華麗的總結,也不愛在眾人面前反復講述過去的戰爭經歷。偶爾被記者問到,他只是反復說:“我在贖罪。”這四個字說多了,反倒顯得平靜,不像在表態,更像是在交待事實。
七、一段復雜身份背后的選擇
回看山崎宏的一生,會發現有幾個關鍵時間節點格外清晰:1907年出生,十二歲喪母;三十年代參軍,隨日軍赴華;1938年前后脫離部隊,在逃亡中得以幸存;戰后選擇留在濟南,隱姓埋名行醫;1976年本可回國定居,又折返中國;1983年參與推動濟南與岡山縣結成友好城市;2010年在濟南逝世,享年103歲,遺體最終按他的遺愿捐出。
這些時間點串起來,勾勒出的是一個從加害者體系中脫身的人,如何在漫長的歲月里,用一種具體而不夸張的方式與過去對話。值得一提的是,這樣的故事并不多見,也不適合被浪漫化。戰爭帶來的傷害是真實的,侵略事實也是清楚的,他年輕時作為侵華軍人這一點,不會因為后來的行善而被抹去。
但有時候,歷史的意義也在于看清那些復雜的選擇。在戰火里,他選擇逃離部隊,至少沒有繼續參與暴行;在被中國農民救助后,他選擇留下,把醫術用在平民身上;在可以回日本享受安穩和高薪時,他選擇回到濟南繼續行醫;在生命盡頭,他以捐獻遺體收束了自己的軌跡。
這些選擇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獨特的生命軌跡,也讓“日軍逃兵”這個稱呼,多了一層不那么單調的含義。對許多在他診室里看病的孩子和家長而言,他只是一個醫術不錯、脾氣溫和的“山大夫”。他們未必關心他曾屬于哪一支部隊,更在意的是,孩子發燒時,他能否把病治好。
從這個角度看,他后半生做的事情,確實足以打動很多人。這種感動并非來自宏大口號,而是來自一個人幾十年如一日的堅持——把醫術用在普通人身上,把錢用在災難和需要幫助的地方,把身后事交給醫學教育。至于他年輕時的身份和犯下的錯誤,則被他自己歸在了那兩個反復提起的字里: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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