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獨生女,父親是個秀才,雖然算不得書香傳世、富貴人家,家里也頗有幾分地。她自己生得貌美如花,聰慧能干。
按道理講,這樣一個女孩,應該衣食不缺,無憂無慮的長大。再由父親精心擇了一個好夫婿,多多陪些嫁妝相夫教子,過普通而安樂的安穩生活。
但是沒有。
她的父親為了錢為了自己的前途,把她嫁(賣)給了當地一個舉人做小老婆。
民國姨太太的日子怎么樣?過得快活嗎?
每天她都要給舉人全家以及長工們做飯,每天給舉人老爺打扇、點煙、沏茶、陪著說話。
早上要去給舉人老爺太太倒尿盆,洗干凈后,晚上再給他們放回去。
舉人老爺每個月會在初一、十一、二十一這三天臨幸他的姨太太。大老婆負責聽房掐算時間,超時就把小老頭拎出來。
大女人日夜廝守著老頭兒,給他扇涼,給他點煙,給他沏茶,陪他說話兒,伴他睡覺。三頓飯由小女人做好,用紫紅色的核桃木漆盤端進窯洞,晚上提尿盆,早上倒尿水,都是小女人的功課,除此小女人就沒有什么正當理由進入涼爽的窯洞里去了。大老婆給舉人訂下嚴格的法紀,每月逢一(初一、十一、二十一)進小女人的廂房去逍遙一回,事完之后必須回到窯洞(平時在廳房)。郭舉人身體好,精力充沛,往往感到不大滿足,完事以后就等待著想再來一次,廂房窗外就響起大女人關懷至誠的聲音:“你不要命了哇?”
在其他的夜晚,舉人太太會看著姨太太把三只干棗塞進她的下身。為的是讓棗子吸取姨太太的精華,給舉人老爺延年益壽。
大女人每天晚上來青著監視著她把三只干棗塞進下身才走掉,她后來就想出了報復的辦法,把干棗兒再掏出來扔到尿盆里去。
用這個姨太太自己的說法是,過得連狗都不如。
這個女人,她叫田小娥。
這是她的第一段婚姻。
她自己不承認不愿意不接受,但她的父親、舉人老爺、以及整個社會都認可這個婚姻關系。
整個社會,老的少的,男的包括女的,都認定了她是舉人老爺的女人。無論是逃跑或者是不貞,都被整個社會視為不道德,視為背叛她的丈夫背叛整個道德體系。
她是砧板上的肉,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安靜從容被吃掉。
如果她蒙了塵,那就是罪大惡極。
如果她膽敢逃走,那等待她的就是必然被絞殺的命運。
所以,就連逃跑,對于她來說,都是一種奢望。
能為自己活一次,享受一次偷來的歡愉,對她來說都已經畢生不可得的幸福。
小女人說:“兄弟你甭害怕,我也是瞎說。我能跟你相好這幾回,死了也值當了。”
田小娥的第二段婚姻,看似是她情愿的,卻依然不是她自己選擇的。
在和黑娃偷情的事情敗落后,她被視為不潔不貞的臟污,被攆了回家。
在娘家,她干得依然是婢女的活。
她名義上的父親,并不憐惜自己女兒所承受的一切凌辱和屈辱。只把她當做臟了門楣的狗屎,急著鏟除家門。
最搞笑的是,盡管田小娥在郭舉人家一天好日子沒過。
她依然被看作是被嬌慣下的女子。
沒有人憐惜她,沒有人理解她。
所有人都在指責她不道德。
孫相說:“田秀才托親告友,要盡快盡早把這個丟臉喪德的女子打發出門,像用锨鏟除拉在院庭里的一泡狗屎一樣急切。可是,像樣的人家誰也不要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窮家小戶又,怕嬌慣下的女子難以侍弄;人家寧可訂娶一個名正言順的寡婦,也不要一個不守貞節的財東女子!”
為此她名義上的父親,直接倒貼兩摞子銀元,把女兒賠給了黑娃。
田秀才的態度正如長工孫相所料,當即拍板定奪,病氣當下就減去大半。田秀才隨即召見黑娃,不僅不要彩禮,反倒貼。給他兩摞子銀元,讓他回家買點地置點房好好過日月,只是有一條戒律,再不許女兒上門;待日后確實生兒育女過好了日子,到那時再說。
第二段婚姻,依然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好在黑娃對她總算有幾分真心。真把她當媳婦,認真要給她一個家。
田小娥由此很是過了一段清苦但幸福的快樂時光。
在那段短暫的歲月里,她用行動打破了人們無知而荒謬的偏見。
小娥也開始務弄小雞了。黑娃在窯洞外的塄坎上栽下了一排樹苗,榆樹椿樹楸樹和槐樹先后綻出葉子,窯院里雞叫豬哼生機勃勃了,顯示出一股爭強好勝的居家過日月的氣象。他早晨天不明走出溫暖的窯洞,晚上再遲也要回到窖洞里來,夜晚和小娥甜蜜地廝守著,從不到村子里閑轉閑串。陰雨天出不了門就在窯里做一些平時顧不上手的家務活兒,即使完全沒有什么好做就躺在炕上看小娥納鞋底兒,麻繩穿過鞋底的咝咝聲響是令人心地踏實的動人的樂曲。
但第一段婚姻的陰影依然籠罩著她,沒有人肯相信,這樣一女子是好的。
他們寧愿相信,這樣一位美貌的嬌滴滴的妹子,天然是壞的、敗家的、喪失廉恥的。
他們不愿意深究田小娥在郭舉人家究竟受了多少苦楚,多少磨難,多少折磨。
他們天然遵守父母之命這個鐵律,遵守女子必須無條件為男子守貞這個道德枷鎖。
于是田小娥的悲劇在黑娃出逃后離家后終于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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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吃沒有穿沒有人幫忙也沒有人替她開解。
走投無路之下,她被鹿子霖哄騙著,成了他的情人。
小娥繼續訴說:“大呀,你再不搭手幫扶一把,我就沒路走了。我一個女人家住在村外爛窯里,缺吃少穿莫要說起,黑間狼叫狐子哭把我活活都能嚇死,嗚嗚嗚……” 小娥無奈地問:“大呀,你信不下我我咋辦……那要不要我給你賭咒?”“賭咒也不頂啥。”鹿子霖從凳子上站起來,一字一板說:“這話嘛得、睡、下、說。”小娥像噎住了似的低聲說:“大——”鹿子霖斷然說:“這會兒甭叫大。快上炕。”
而這無疑又證實且加重了人們對她的偏見,并據此將所有的怒火傾瀉到她一人身上。
田小娥的生活因此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
人們越厭惡她越覺得她壞,她的處境越糟糕,越沒法過下去。
而她的處境越糟糕,為了求生就不得不服從鹿子霖的安排。
而鹿子霖種種邪惡的安排,又加劇了人們對她的厭惡和隔離。
田小娥的生活就此向著深淵加速下滑了下去。
或者說,田小娥在被田秀才賣給人做秀才以后,她就已經在深淵中掙扎。
和黑娃的短暫婚姻,只是讓她暫時獲得了0.1%的做人資格和快樂。
當黑娃也離她而去以后,她終于被所有人以禮法道德為名,推到了無盡的地獄中。
田小娥的悲劇,始于婚姻的不能自主父親的無良,時代社會遵守的禮法、世俗的偏見以及刻板印象又進一步凌遲肢解她的人生。
時至今日,女性婚姻的自主性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但女性真的完全擺脫了父母干預、社會凝視以及偏見和刻板印象的綁架裹挾嗎?
也許有些事變了,也許有些事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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