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深冬的南京山西路書店里,暖爐嘶嘶作響。十八歲的袁行恕捧著《陶庵夢憶》,輕聲誦讀,疏朗的字音裹著寒氣升騰。店里的老掌柜低聲感嘆:“這姑娘念書的神情,像她曾祖父當年趕考時一樣。”的確,自道光二十七年探花袁績懋起,袁家便在詩禮書香間延續了三個甲子:祖父袁學昌是光緒五年舉人;二伯父袁勵準入選末代翰林;祖母曾懿兼擅岐黃與詩詞;父親袁勵衡更在民國金融界名聲赫赫。數代的學問、官箴與禮法,灌注在袁行恕溫婉挺拔的氣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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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出生時便被父親裁定“行于中庸、寬以待人”的少女,自幼熟誦四書五經,也能在鋼琴上奏出肖邦的夜曲。按家族設想,她應當與門當戶對的翩翩公子成婚,再延續一段佳話。但世事往往拐彎。她考入北平藝專后,遇見了教中國史的年輕老師陳致平。陳家世代務農,陳致平卻背著行囊走出湘南山鄉,以第一名考入北大歷史系。站上講臺的他,衣衫洗得發白,講到《史記》時眼神卻亮得像燈。課后,袁行恕常帶著問題追上去,長廊里,兩人常能就一句《左傳》里的人道興亡談到夜深。
戀情沒能瞞多久。袁家是寫“家學淵源”的牌坊人家,“門不當”“年紀懸殊”“師生之嫌”三道藩籬筑得高高。面對父親的訓誡,袁行恕只說了兩個字:“愿意。”陳致平在廳前鞠了一躬:“學生心意已決,愿守護行恕一生。”一句話,驚得滿屋沉默。戰爭陰云這時也壓來,北平風聲鶴唳,反對的怒火在家國巨變前竟顯得微弱。隨七七事變炮火一響,流亡大潮擠滿津浦線,袁、陳二人索性攜手南下,先至武漢,后赴成都。
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日,成都華西協和醫院產房里傳來兩聲啼哭,一聲清脆,一聲渾厚。醫師推門報喜:“一女一男,母子平安。”這對龍鳳胎,讓之前還在猶豫婚事的雙方長輩瞬間回心轉意。女嬰取名陳喆,小名“鳳凰”;男嬰叫陳玨,小名“麒麟”。老一輩認定龍鳳呈祥,家門要興旺了。果不其然,二年后,袁行恕又在重慶江北的防空洞醫院里,再生一對龍鳳胎——姐姐陳錦春,弟弟陳兆勝。連中兩元,民間說法稱之“連珠貴子”,醫界也搖頭:機率不足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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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未歇,孩子們在警報聲里長大。屋檐下讀經書,防空洞里背唐詩,是袁行恕的家教日常。她把從祖母學來的昆曲唱段、父親柜里的英文原著,一股腦熏給四個孩子。陳致平先后在重慶國立編譯館、戰時新聞局任職,薪水不豐,書卻越買越多。柴米油鹽和書籍搶地盤,客廳里常堆得像座小山。
長女陳喆八歲那年,一家遷回解放前的上海。在第十六區國民小學,初見課本的她竟能從頭到尾背誦,國文老師嚇得直皺眉:“這孩子是從書堆里長大的?”課余時,她用鉛筆在練習簿上寫下處女作《可憐的小青》,憑著稚氣未脫的筆觸登上《大公報》副刊兒童版。那年,她只有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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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冬天,全家又漂洋過海去了臺灣。陌生的閩南腔、拮據的生活、逼仄的眷村,都沒能關住陳喆的想象力。青春期的迷惘與靈感交錯,她改母親表字“心如”為筆名,交出中篇《窗外》。小說激起的爭議像夏日暴雨,卻也讓“瓊瑤”二字一夜之間涌進茶館和巷口。隨后,《幾度夕陽紅》《在水一方》《一簾幽夢》鋪天蓋地,字句溫軟,卻撐起無數青年對愛情的第一場幻想。
有意思的是,瓊瑤最早的讀者正是母親袁行恕。稿件初成,她總先遞到母親面前。袁行恕批改文章,與當年糾正她的《古文辭類纂》注解如出一轍。母親放下紅筆,只輕聲鼓勵:“寫下去,別泄氣。”多年后,瓊瑤在回憶文章中寫道,若非母親當年不肯舍棄腹中那對“意外的孩子”,她的故事也許早已在手術燈下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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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七十九歲的袁行恕辭世,陳致平整理遺物時,在舊藤箱里發現妻子少年時代的素描本,上頭的線條凌厲又溫柔。二〇〇二年,九十五歲的他也合上了手中的《資治通鑒》。此后,四個兒女各在文學、教育、科技領域各展所長,而長女瓊瑤的文字,則陪伴幾代人走過青春與激越。
一門數代書香,離不開家風,也逃不過時代浪潮的裹挾。有人守著課堂,有人執筆成章,有人消失在硝煙里。袁行恕與陳致平的結合,曾被大戶人家視為“高門低就”,卻因為兩對龍鳳胎的誕生,成就了一段廣為流傳的佳話;更意外的是,那位當年最先啼哭的女嬰,后來用筆墨為千萬人寫下了關于愛與勇氣的故事。緣分、家學與時代洪流交織,終讓這段傳奇在歲月深處閃著屬于書香門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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