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染透了潭州城外那條古道的盡頭。
靖康元年(1126年)的暮夏,暑氣未消,卻吹不散一個八十歲老翁身上的蕭瑟之意。
他形銷骨立,白發(fā)稀疏,遙望著北方。
顫抖的指尖握著一支磨禿的毛筆,緩緩落筆,寫下了人生最后一闋詞,字字泣血,句句蒼涼,卻警醒無數人。
他叫蔡京,生于福建仙游的讀書人家,當時正值仁宗朝的太平時期,社會安定,經濟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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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三年,二十四歲的蔡京考中進士,走上仕途。在東京富貴名利場中,他很快展現(xiàn)出異于常人的政治嗅覺——投機。
恰逢神宗推行王安石變法,年輕的他審時度勢加入新黨陣營,其出色的書法就連王安石也頗為贊賞,認為他 "將來必有所成"。
神宗去世后,哲宗繼位,司馬光當政主持廢除新法,身為新黨成員的蔡京,搖身一變,成了舊黨的急先鋒。
司馬光恢復差役法,要求五日之內完成,同僚們都覺得太倉促,唯獨蔡京在所轄開封府界雷厲風行,如期完成,跑去向司馬光報喜。司馬光大喜:“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
可等到哲宗親政、章惇恢復新法時,蔡京又搖身一變,成為最堅定的變法派,甚至參與將司馬光等三十余人列入 "元祐黨人碑",昭示全國。
短短幾年,差雇兩法,成于反掌,識者見其反復,便已看出此人的奸猾。可他毫不在意,他早已明白,唯有掌握實權,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徽宗即位后,勵精圖治了幾年,蔡京也被不少人彈劾,最終被奪去官職,讓他提舉洞霄宮,居住在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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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在京多年,深知這位藝術天子的尿性,便潛心臨摹名家字畫,等待時機。很快他的機會來了,徽宗振作了一段時間,便對朝政沒了興趣,一頭栽進了書畫奇石的藝術世界。
為了搜羅天下寶貝,徽宗命親信宦官童貫南下尋訪書畫珍寶,蔡京借機與童貫結交,將自己的書法作品不斷送入宮中,藝術知音宋徽宗,就這樣被這個“千里馬”深深吸引,不到半年便將其召回京城,成為徽宗最信任的大臣。
從崇寧元年首拜右相,到大觀元年復相,再到政和二年第三次拜相,直至宣和六年以七十八歲高齡第四次出任宰相,蔡京四任宰相,累計把持朝政十七年,這在北宋歷史上絕無僅有。
其家族也極盡顯赫,七子六孫皆任高官,子女與皇室聯(lián)姻,權勢達到頂峰。
徽宗給了他信任權力,那他也要回報徽宗享受。深知徽宗心思的他,提出 "豐亨豫大" 的理念,宣稱大宋國力強盛,天下太平、應當追求極致的排場,就該盡情享樂。
在此過程中,他與童貫、王黼、梁師成、朱勔、李彥等人形成了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集團,被時人稱為 "六賊"。
皇帝喜愛奇花異石,他便命朱勔在江南設立應奉局,推行 "花石綱",將江南的奇珍異寶不斷運往京城,為此不惜拆毀橋梁、鑿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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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之內,艮岳假山拔地而起,民間百姓家破人亡,怨聲四起:“打破筒(童貫),潑了菜(蔡京),便是人間好世界。”
當統(tǒng)治者笙歌徹夜不停,北宋王朝的喪鐘,其實已經敲響。內有梁山泊、方臘起義,外有金兵虎視眈眈。
宣和七年冬,金兵大規(guī)模南侵,宋徽宗在敵軍逼近開封時倉促傳位給宋欽宗,太學生陳東上書,慷慨陳詞,請誅“六賊”,以安天下。
欽宗迫于輿論壓力,下旨將蔡京連貶數職,從崇信軍節(jié)度副使,一路貶至儋州(今海南儋州)。
沿途百姓對這位禍國殃民的“太師”恨之入骨,不僅不賣給他食物,還跟在后面唾罵。曾經權傾天下的蔡太師,捧著沉甸甸的金子,卻換不來一碗救命的薄粥。餓得老眼昏花,癱坐在路邊,哀嘆道:“京失人心,何至于此?”
垂暮之年,流落天涯,他在生命的盡頭,寫下了一首凄涼落魄的絕筆詞。
《西江月》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幾度宣麻。止因貪此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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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的上闋描繪了暮年流放的凄涼境況,"八十一年往事" 概括了他起伏的一生,"四千里外無家" 道出了漂泊的無奈。
曾經的權勢顯赫,如今只能 "流落向天涯",唯有在夢中才能回到曾經的權力中心。
下闋回憶往昔榮耀,"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幾度宣麻",那些被任命為宰相、接受朝廷詔命的時刻,與眼前的落魄形成鮮明對比。(根據各種史料記載,蔡京實際擔任宰相職務為四次???)
最后他不得不承認,"止因貪此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這是全詞的點睛之筆,也是蔡京臨死前的“清醒”與“悔恨”。
他后悔嗎?他悔。他悔的是當初沒能及時抽身,沒能看透這榮華富貴的虛幻。他貪戀那個位置,貪戀那種萬人之上的感覺,貪戀極致的奢靡。
他以為自己是那只永遠飛翔在云端的鳳凰,卻忘了飛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慘。
這不僅僅是蔡京一個人的悲劇。它是貪念的悲劇,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北宋末年,官場腐敗如墨,從上到下彌漫著一股奢靡享樂之風。
蔡京只是這股風氣的“集大成者”和“總設計師”。他迎合了皇帝,卻失去了天下,也讓自己得到了報應。
不久之后,蔡京病餓交加,死在潭州崇教寺,百姓聽聞他的死訊毫無惋惜之情,甚至無人愿意提供棺木。老仆只能用草席將他裹葬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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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西江月》,一生功與過,留予后人評說,也留予世人警醒。
繁華終會落幕,貪念終會反噬。
人活一世,可以追求功名,可以向往富貴,但絕不能為了這些外物,丟掉本心,失去良知。守住心中的那條底線,方能行穩(wěn)致遠。
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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