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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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主辦的“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與中國當代文學”活動在北京舉辦。散文家、批評家李敬澤,作家邱華棟,主持人張越,作家笛安與文學評論家張莉齊聚一堂,走進蕭紅那誠懇、自由且飽含生命力的文學世界,梳理其作品中的精神脈絡與現實意義。
《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是張莉的最新隨筆集。書中聚焦蕭紅的《生死場》《呼蘭河傳》《商市街》《回憶魯迅先生》等作品,勾勒出蕭紅的“黃金時代”,也還原了她那困苦飄零與自由絢爛交織的一生。
李敬澤說,蕭紅的生命里帶著一種“堅韌的弱”,是當下女性寫作與女性意識重要的開創者之一。張莉這本書跳出了純文學史的評述框架,兼具學術性與評論性,堪稱一場“情感與認知的考古”。
她用寫作的方式
將不幸變成勛章
關于蕭紅,說來話長。二十五年前,我剛讀研究生的時候,所有的熱情和夢想就是要成為一個張愛玲的研究專家。我的老師頑強、執著地一次次對我說:“你可以喜歡張愛玲,沒有問題,但是我覺得你更應該喜歡蕭紅。蕭紅是北方人,你也是北方人,蕭紅的研究還不夠充分,你應該去讀蕭紅。”
第一個月,我跟他說:“不,我還是喜歡張愛玲,我不太想讀蕭紅。”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我跟他說:“我感受到了蕭紅的魅力。”
那個學期,我所有的論文都跟蕭紅、蕭軍和東北作家群有關。當然,現在也不能說我不喜歡張愛玲,只喜歡蕭紅,不是這樣的。但我特別感謝讀研究生時老師開啟了我對蕭紅的好奇、閱讀和理解。
2014年,電影《黃金時代》上映,我去電影院看了,回家后奮筆疾書,寫了一篇觀后感,寫我對那部電影的不滿和我心目中的蕭紅是什么樣的。2021年,蕭紅誕辰110周年,我再次寫下對《呼蘭河傳》的理解。2024年,十月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韓敬群老師說,你要寫一本關于蕭紅的書。我跟他說,一定能寫出來。2025年,從5月到9月,我回到自己讀博時的狀態,每天早上7點起床開始寫,一直寫到晚上10點睡覺,其他的事什么也不干,就是要完成這本書——《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
我每次看蕭紅的書,都覺得心潮澎湃、義憤填膺、痛徹心扉。我覺得她是一位命運多舛、一生都在走敗路(蕭紅自己所說)的女性。所有關于蕭紅的研究,都會將她置于男女二元對立——她是一個被父親拋棄、被未婚夫拋棄、被所愛之人拋棄的女性。她在公眾領域的形象就是這樣,包括在電影《黃金時代》里也是如此,是一個“識人不淑、愛人不淑”的女性形象。但是,如果我們回到她的文學語境,讀她的文學作品,就會發現,那個弱者、那個不斷被認為是受壓抑女性的形象從她的文字中飛走了,而變成一個堅韌、強大、勇猛的女性寫作者。
生活中的蕭紅遇到過那么多的背叛,那么多的苦不堪言,但是她用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自己從這樣的命運中拯救出來了。她非常不幸,遇到庸醫,她去世了,但她的文字比她所有同時代、同年齡寫作者的作品都活得更長久。那么多年過去,當我們講起蕭紅的時候,還是會想到《回憶魯迅先生》,想到《呼蘭河傳》,想到《生死場》,她的每一個重要階段的作品都已成為她的代表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用寫作這種方式,將一位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在情感生活中受到的痛苦、背叛,變成了她個人生命中的勛章。
磕磕絆絆中
感受誠與真
從個人命運而言,蕭紅是不幸的,但如果從文學的命運、從文學史的命運來講,蕭紅不能算是不幸者。她一踏入文壇就得到了魯迅的大力推薦,也得到了胡風、茅盾等人的推崇。她遇到了蕭軍,蕭軍鼓勵她成為寫作者,她確實成功了,在文學史上占有了一席之地。
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寫下對蕭紅的理解:一位女性可以遭受種種不公、背叛,但是她有她的力量,她有她的不屈,即便地位低微,也依然強大,所以“她走過無數人間”。這句話不是我原創的,而是來自蕭紅本人,她在《生死場》里有這樣一句話。
我要感謝我的兩位博士生舒穎和凌嵐,尤其是凌嵐同學。這本書后面有一部分“蕭紅語錄”,我們從蕭紅的作品中選了一百條,讓蕭紅自己和讀者說話。凌嵐同學找到這句話,問我可不可以用作書名?我當時眼睛一下子放出光來。因為這來自蕭紅本人,同時,她的人生只有短短三十年,卻經歷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經歷過的事情,她的確走過無數人間。她的作品從來沒有被遺忘,而且我相信未來她也一定會被不斷地、反復地討論。“她走過無數人間”,她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人間。這就是我對蕭紅的理解。
蕭紅的勇敢在于她的誠與真。她的“真”不是天真,而是面對真實的生活,寫下它。每個寫作者都要面對他所理解的“真”,但是要寫下它太難了。很多女性寫作是左顧右盼、察言觀色的,內心有很多律條。而蕭紅只看到了那個“真”,忽略了那些律條。
她是左翼文學的代表,她要寫出東北人民艱苦卓絕的斗爭,同時也要寫出在這艱苦卓絕之下,那些女性所遭受的痛苦與創傷。她要寫出她眼中的“真”。她創造屬于她的語言,創造屬于她的寫作范式,那些以往不能入文的部分,她都要把它寫出來。她完成了一種語言的轉換,不像魯迅那樣,不像周作人那樣,不像茅盾那樣,而就像蕭紅那樣。所以她的寫作里面有一種非常迷人的顆粒感,你會從她磕磕絆絆的部分感覺到她的誠與真。
不做庸常之言
對寫作最重要
蕭紅的寫作,可以說是“身體寫作”,但我更想用一個詞——“具身經驗”。她用她全部的熱血、她的身體經驗、她的具身經驗寫出她對真實的理解,所以她的語言是從她的生命中、從她的血液里流淌出來的,而不是套在別人的語言系統里的。
今天我們討論人工智能寫作的時候,可能要遇到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為什么要寫作。我們是要把我們遇到的困擾,我們精神的處境,我們的個人經驗,用自己的方式去表達。這種表達才是真正創造性的寫作,而不是在別人的語言系統里去寫作,不是用別人的詞、用別人的句子。
蕭紅創造了一種真誠表達自己生命經驗和生活經驗的方式。也許它不是那么完美,但哪怕是她的稚拙,都足以動人。這正是今天作為人的寫作和人工智能寫作最大的不同。我們寫作是為了確認自身,是為了確認我們自身的歡喜、痛苦和悲哀,這一點人工智能達不到,所有的人機合作都不可以達到,只有人可以達到。
寫作之于我意味著什么?寫作是一次滋養、一次治愈,甚至是一次創造。我用寫作的方式重新完成自我。也就是說,寫作可以讓我們分泌出一個新的自我、更有力量的自我。真正的寫作,并不是用修辭的方式寫一篇好文章,而是以生命經驗為底色的生命之書。
蕭紅的寫作是肉身的,是和生活面對面的寫作,所以才了不起。蕭紅這樣的寫作者蕩滌了我慣有的表達,我希望自己的表達能稍微磕磕絆絆一點,能稍微不那么流暢。這也是我給研究生留作業時說的一句話:盡可能不做庸常之言,在今天特別重要。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方式,表達作為人的具身經驗和生命經驗。
蕭紅讓我深刻地意識到,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很難擺脫。她是一個很好的樣本,寫作使她的情感有了依托,最終成就了她。所以我想,如果一個人情感不穩定,又很想訴說,不如寫作吧。
我希望大家讀我的書,也希望大家讀蕭紅的作品,因為蕭紅文學的魅力必須從她的《呼蘭河傳》、從她的《生死場》中去感受。以往可能大家只是把她當成一個八卦傳聞中的女主角,我覺得,是時候重新去理解她的文學成就和文學貢獻了。尤其是女性寫作發展到今天,重讀蕭紅,可能很多人的感受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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