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我以后是不是要被送去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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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81歲的王老伯
2024年深秋,上海某小學門口,10歲的朵朵(化名)拽著81歲王老伯的衣角,眼里滿是惶恐。她的美國護照還有3天過期,而生母離世半年,生父身份至今成謎——這場關于“誰該當監護人”的拉鋸戰,在徐匯法院上演了現實版“親情緣分考”。
2024年9月,王女士因病去世,留下兩個分別出生于2015年和2017年的女兒。這兩個孩子均在美國出生,擁有美國國籍,但自幼跟隨母親和外公在上海生活。隨著母親離世,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孩子的護照即將過期,而根據相關規定,護照延期必須由監護人辦理。若無法辦理,孩子們就可能面臨非法居留,甚至被驅逐出境的風險。(此前報道→上海女子赴美生子后去世,留下兩個未成年女兒,生父成謎!男子:我只是她的朋友…)
更棘手的是,孩子的生父信息根本是完全空白的。王女士從未向家人透露過孩子父親的身份,孩子的美國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也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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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伯為兩個孩子的監護人
孩子的生母已經離世,生父身份自始至終缺失。王老伯四處求助,最終在徐匯區檢察院的支持下,向法院提起訴訟,申請成為兩個孩子的監護人。
“在我之后,以后誰來監護她們?”
81歲的監護人,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王老伯每月有1萬元退休金,但在上海租房就要6800元。而兩個孩子的學費,一學期就要8萬元。
更讓人揪心的是,王老伯的女兒生前做生意欠下不少債務,老人為了還債,賣掉了上海唯一的房子。積蓄所剩無幾,靠親友借款勉強維持日常。面對現實,王老伯想過把兩個孩子送到國外的親友那里去生活。但華東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副院長許凱認為,這種方案在司法上有難度。而對方的態度讓王老伯心里一沉:“他只愿意寄養,不作為監護人。”
那王老伯是否可以指定一個后備監護人,在他離世后,照顧兩個未成年的女孩呢?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院長金可可表示,按照目前民法典的規定,只有父母才能用遺囑方式為自己的未成年小孩指定一個后備監護人。
對此,上海市普陀公證處公證員李辰陽建議,王老伯或許可以找社會組織,比如“徐匯區或者上海市的未成年保護組織,或者說那種專業的社會監護組織”做委托監護,再找一個監督人,比如“民政部門”,為小孩托底。
而王老伯對于自己未來的打算,一開始,也想得很樂觀,“安頓好小孩后,我就到養老院去。我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但上海市徐匯區民政局老齡事業發展科科長李成偉在上門走訪時告訴王老伯,王老伯如果要住養老院,也必須要有一位監護人。“你住養老院,養老院也要問你監護人。那誰做你的監護人呢?比如說你有發生什么大病,誰幫你做決策?那肯定是需要有監護人。所以我的建議,如果說你現在在你空余的時候,你一定慢慢看,你看看你有什么值得信賴的人,可以托付的。”
檢察官們反復上門,陪他聊、幫他算、給他科普什么是意定監護。王老伯終于認識到,他需要一個能接手的人,一個能托付余生和孩子的人。“我也想找,親戚當中,娘舅阿姨當中,想找一位意定監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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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報道截圖
意定監護:給自己一個“信任狀”
2026年1月1日,上海市政府發布了《關于推進實施老年人意定監護制度的若干意見(試行)》。徐匯區也隨即制定了了一份工作指引,明確了意定監護和公職監護的具體操作流程。
簡單來說,“意定監護”就是趁著自己清醒的時候,提前選一個你信任的人,簽下合同,公證生效。 萬一你失去行為能力,這個人就可以替你簽字、處理財產、安排生活、甚至決定醫療方案。
“它是一個預防性措施。”上海市徐匯區人民檢察院民事檢察部檢察官助理李奕軒說,“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很多事務會卡住,財產處理、學籍事務、醫療決策,都動不了。”
春節后,檢察官再次來到王老伯家。
孩子還在上學,老人還在找那個“愿意接手的人”。他說:“只要能對孩子好,我都盡力。”
檢察官告訴他:只要他愿意,相關部門會一直跟進,讓這份托付落得了地,收得到回響。
延伸閱讀
在上海徐匯的一棟老房子里,63歲的廖占峰與94歲的父親居住在這。兩居室面積不到60平方米,被收拾得十分整潔干凈,也見證了一家人四十多年的光陰。13年前母親去世后,這棟房子便只剩父子倆一起生活,廖占峰沒有子女,在父親眼中依舊是需要照顧的孩子。在專注老年人的網站上,廖占峰也記錄著他和父親的日常瑣事。
10月29日重陽佳節,極目新聞記者短暫參與了父子倆的相處。傍晚時分,耀眼的夕陽穿過樹葉漏在陽臺,廖占峰緩緩述說生活日常,話語時而停頓,目光則透過門框望向正在做飯的父親。這一幕,是這十余年來父子倆彼此陪伴中最平常不過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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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占峰(右)和父親(除標注外,圖片由極目新聞記者拍攝)
94歲的父親負責買菜做飯
凌晨4點,廖占峰在小房間內醒來。過了一刻鐘,他步子輕輕地走到客廳,燒上兩壺水倒進暖瓶,接著燒一壺晾涼,這是一天父子倆要喝的水。洗漱完畢后,他開始在房間里做伸展運動。父親則在5點半左右起床,洗漱好了開始做早飯,伴著朝陽開啟新的一天。
廖家的一日三餐一直由父親承包,不讓其他家庭成員干涉。他是福建福州人,為了做好當地特色菜魚丸,會自己買魚后剁碎捏成型再做好,要花幾小時。老先生做的魚丸沒有肉餡,他覺得肉餡的油太過油膩,對身體不好。廚房的碗碟、油鹽醬醋的瓶子,都被擺放得很是整齊,表面也沒有油漬。
吃過早飯后,父親獨自出門買菜。小區有菜場,有時他也會多走10多分鐘到馬路對面的菜場,那兒的菜更多,也更劃算。買好菜了也會在小區附近遛遛彎,遇到年紀相仿的鄰居就打招呼聊上一會。不同于有些老人會聚在一起下棋、攝影、跳舞,老先生的生活非常簡單,買好菜散完步就回家休息,準備做午飯。
“這么大年紀一個人出門買菜不擔心嗎?”“他不讓我陪。”廖占峰語氣中透露著平靜,父親有點倔,自己能做的絕不會讓他幫忙,他選擇尊重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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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占峰和父親的住處
午覺醒來后,廖占峰不出門時會在家里寫書法或看看電腦,和好友線上聊天。老先生則會看看書,最近正在看《中國現代小說史》,以及女作家王小鷹簽名的《長街行》。到了晚上,廖占峰會在房間里打開智能屏或者電腦聽聽音樂,父親則看電視。父子倆的作息是固定的,晚上9點半準時上床睡覺。
他們各自擁有自己的世界。“除了吃飯,我們各做各的”,廖占峰說,“相對獨立。”
“獨立”并非“疏離”。他們有時會一起散步,父親看書和電視有了新的感想也會找廖占峰交流。因為網購退款的問題,節儉的父親還會和他爭吵。
同一屋檐下,時間在循環的日子里流動,情感在相處中持續,吃飯時的交談,買菜回家的腳步聲,關于穿衣冷暖的絮語……無言的愛藏在最瑣碎的細節里,父子倆在彼此的陪伴下度過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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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占峰的父母親婚后到杭州旅游留影(圖源受訪者)
生命中大部分時間的陪伴
廖占峰居住的這棟老房子建于20世紀80年代。父母親退休前都是上海一家飛機制造廠的管理人員,工廠只有周日一天休息,母親曾因工作累到胃出血被送往醫院,后來因為母親在崗位上的貢獻,一家人住進了如今這處房子。當時廖占峰和弟弟還年輕,弟弟成績好,不久后到美國一所大學任職,之后定居。
據廖占峰回憶,他年輕時曾生過一次嚴重的病,好在父母沒有放棄他,十多年間悉心照料,最終他的病情得以好轉。需要住院的那段時間,父母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每周都會前來看望。
父母的用心換來了他的陪伴和守護,持續至今。母親去世后,父親和他遵從遺愿,將骨灰撒進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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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占峰和父親合影(圖源受訪者)
秋天的傍晚已有些涼意,老先生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部分胸口還袒露在外。老先生一直是這個家里拿主意的,雖然已年逾九旬,但家里的事情還是要聽他的,廖占峰負責執行。在他眼里,63歲的兒子仿佛仍是孩子。廖占峰去醫院的次數多了,老先生還會責問。
“我去醫院的次數比他多”,廖占峰說,父親的身體一直很好,很少需要去醫院治療。他們家住四樓,沒有電梯,父親爬樓梯上下樓也沒有問題。父親佩戴的運動手表,一天記錄的步數有6000多步,如果到公園散步,步數會超過一萬。
不過,老人家有高血壓,就醫時不會用機器操作,所以廖占峰會陪著他去。前一年父親還乘高鐵到北方走親戚,也是由他同行。除了買菜做飯,家中打掃衛生、領取物資等體力活,都是廖占峰來完成。
這種相互守護,構成了父子倆命運的閉環。曾被父母拯救的兒子,如今成了年邁父親的依靠。
“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是和老爸一起度過的,當然也有分離的時候。老爸去福州我很感觸,在月臺前,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啟動,車廂里的老爸連忙起身向月臺上的我頻頻揮手……”在老年社群網站上,廖占峰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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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占峰的父親在看書(圖源受訪者)
住養老院是無奈之舉
父親的老去是肉眼可見的。
今年6月,廖占峰在美國工作的弟弟休假期間回到上海小住,回家看望他們,依舊是父親做飯。灶臺下有一大瓶自釀的米酒,父親要搬到臺面上有些吃力。一旁的廖占峰和弟弟都很緊張,不過父親堅持自己將特大的酒瓶搬上了臺面。老爺子說,這瓶酒完了后不會再做了,他曾說過做飯有時也會感覺到累。如今,他爬樓的速度也變得慢了。
廖占峰提起,父親有個很要好的朋友,長居在加拿大,有女兒陪伴。原本父親和老友經常視頻通話,一個月里能聯系一兩次。但近來老友的身體變得不太好,兩人已經有半年左右沒有視頻聊天。
“走一步算一步吧”,當被問及更久之后的打算時,廖占峰表示自己還沒有想過太多以后的事。他不曾結婚,沒有子女。弟弟在北京有住所,即便以后退休回國,也不會和他們一起住在一起。父親曾對他說過,如果幾年后自己生活無法自理,希望和他一起住進養老院。
沒有恐懼,只是陳述事實。
對于養老院,父子倆態度謹慎,如果可以,他們都希望能在家居住,住進養老院是無奈之舉。廖占峰認為,條件好的養老院收費高,便宜的養老院則難以保障體驗。如果自己和父親都要住進養老院,自己應該會賣掉房子。他期待看到社會上的養老條件越來越好,養老院的居住環境、醫療條件都能更好。
時間到了傍晚,上海夕陽正好,陽光從窗臺透進老先生的房間,灑滿白墻面,擺放在木桌上的父子倆的合影反射著光芒。“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電視機上方掛著廖占峰的七言絕句書法作品,一旁是母親的遺像。廚房里傳來微波爐加熱的聲音,以及老先生等待時活動身體的動靜,廖占峰的目光不時望去,而后繼續講述著他和父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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