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貝馬斯不再辯論 | 隨手

還有三個月就滿97歲的尤爾根·哈貝馬斯在3月14日離開了這個世界。89歲生日前夕他接受《西班牙國家報》（El País）采訪時，被記錄了一段自言自語：“我已經不再喜歡大的禮堂或是房間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有一種刺耳的喧囂讓我感到絕望。”

他用七十余年時間精心搭建的、名為“交往行動”的理論系統。這個他畢生用來對抗“系統對生活世界殖民化”的理論武器，在他離開前，依然可以用嚴謹、邏輯合理的模式運轉，卻始終隔絕著他曾試圖與之對話的那個粗糲、喧囂、根本不打算講道理的現實世界。

這位戰后歐洲最堅定的理性捍衛者，一輩子都在和兩套系統纏斗：一套是吞噬日常的資本與行政權力，另一套，是他自己為了對抗前者而構建的理論閉環。他從海德格爾的納粹黑歷史里驚醒，拒絕了存在主義的虛無遁世，也拒絕了法蘭克福學派對工具理性的徹底絕望，給出了一個近乎天真的解決方案：真正的理性從來不是單數的、用來征服世界的工具，而是復數的、藏在人與人平等對話里的交往共識。

經歷了這么多年的現實沖刷，他是否還相信，只要守住公共領域的對話規則，靠“更好的論證的非強制力量”，就能把被系統異化的生活世界搶回來？

個人覺得，這套理論有一個從誕生起就無法修復的漏洞：它的所有成立前提，都建立在“人愿意坐下來好好說話”的脆弱假設上。而哈貝馬斯的一生，就是一場與這個漏洞的漫長對抗，最終還是被它困在了原地。

他曾堅信大西洋聯盟是啟蒙理想的雙載體，美國是自由公共領域的標桿，是戰后德國民主重建的精神母體。可是2016年，那個靠140字符的煽動性謊言撕碎所有對話規則的地產商入主白宮，這位哲學家才被迫直面自己系統的核心矛盾：當對話的一方根本無意遵守規則，甚至以掀翻桌子為榮時，他精心設計的所有共識機制、所有理性辯護，都會瞬間淪為毫無意義的空談。

他寫了長文批判特朗普的民粹主義，可那些文字在特朗普的支持者眼里，不過是歐洲精英老頭的酸腐囈語——政客真的愿意和他進入“理想的言語情境”并進行對話嗎？

哈貝馬斯一輩子都在和后現代主義者論戰，痛斥福柯、德里達們對理性的解構最終會滑向犬儒的深淵。關于理論和邏輯，他并沒有輸。但是，后現代的解構沒有停留在大學沙龍的酒杯里，而是順著互聯網的毛細血管，滲透成了全民的生存信條：如今沒人再相信“更好的論證”，大家似乎并不在乎所謂的普遍真理，反而縮在自己的信息繭房里，把所有異見都歸為權力的洗腦，把所有理性的辯護都視作精英的傲慢。

不，哈貝馬斯畢生逆流而行捍衛的啟蒙理想，不是被駁倒了，而是被徹底無視了——鍵盤俠或強權者根本懶得和他辯論，直接貼個標簽，再見。

他的系統還有一個無法自洽的悖論：他一輩子都在批判系統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可他自己構建的理論系統，最終也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小眾的精英場域。他用晦澀到近乎黑話的學術術語搭建起精密的理論大廈，可他想要拯救的那些被系統異化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也不在乎他的大廈里藏著怎樣的救世良方。他向往的那個平等對話的公共領域，好像從來都只存在于他的理論預設里，現實中的公共領域，早已被資本、算法和民粹撕成了碎片，連一塊能讓他放下演講臺的完整空地都沒剩下。

沉默的時候，我能理解刺耳的喧囂帶給哈貝馬斯的絕望。

哈貝馬斯給這個不太講道理的世界，寫下了一套很講道理的規則，卻最終發現，這個世界最不講道理的地方，就是它根本不愿意按規則出牌。他確實走出了海德格爾的虛無陰影，也努力在公域盡知識分子的責任，奈何那些可以向他傳遞想法的讀者們越來越少了。外面的犬儒風暴席卷一切，而雙方，都有點無能為力。

公域的批判性在凋零。再見，哈貝馬斯，你也停止了辯論！

我試圖和十四歲的兒子簡單說說“交往理論”——生活世界的理性的內在結構對功能系統的系統迫令來說是一種抗衡；尤其在這種系統迫令僅僅表現在系統性扭曲的交往的病癥之中的時候，交往行動的理性潛力在這樣的生活世界中得到展開我們身為主體，不應讓我們無法控制的政治權威和宗教權威，預先決定了我們該如何過我們的生活；不論是國王還是教會，還是在家庭里，政治領域里，職業生涯里，藝術、文化、宗教里，都不該如此。這一切都應該交回到個人手里。

顯然，他不是很容易理解。

現代人理解的“自主的”主體，只有通過“語言交流的網絡”、構成性的人際關系和社群，才能找到主體覺得有意義的生活方式。而主體行動和生活所需的“宏觀”的社會經濟條件，一直在加速，是許多共同作用造成的，通過集體的政治意志來加以掌控。這對主體是一種挑戰。現代性的核心觀念，原本就是個體應該享有自主性。如今還是嗎？

主體無法控制游戲規則，只能學習如何贏得這場競爭。那么，主體的夢想、情感、欲望，就沒有所謂的自主性。不要哈貝馬斯特別強調，你也理解，技術理性或工具理性其實隱含反民主的因素。

盡管，哈貝馬斯的批判理論勉為其難地對現代性做出了它的病理判斷，但對于改變它卻并無更大貢獻。

如今，現實世界在用共識暴力反駁哈貝馬斯。但至少他讓人敬佩。他的墓志銘上可以刻上：曾深度參與公共領域思想論辯。

本文校對：不太懂的好無聊先生

是銀子總會花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