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行記24｜東水門城墻遺址：六百年城垣，守盡江潮與繁華

走出湖廣會館，一抬眼便望見東水門城墻遺址靜立江畔，明洪武年間砌就的石垣歷經六百余年風雨，依舊風骨猶存。城墻以青灰條石壘砌，石面被歲月磨得溫潤，垛口殘缺卻不失雄渾，殘長數百米的城垣順著山勢蜿蜒，緊鄰長江岸線，與東水門大橋的現代鋼索形成古今對話的奇妙畫面。

一、 削山為壁，以石為魂

東水門始建于明洪武初年，約在1373年前后。筑城者戴鼎，效仿的不僅是前朝舊制，更是巴渝山水給出的、獨一無二的答案。平原筑城，需四面合圍，壘土為墻；而在這里，筑城是“雕刻”的藝術——工匠們借陡峭崖壁為天然屏障，只在外側壘起一道堡坎，內側便與街巷屋舍渾然一體。這便成就了重慶城墻獨有的“壁式”奇觀：它不是站立著的“墻”，而是從山體生長出來的“骨”。曾有言道，即便炮火臨城，炸藥轟燃，這山石一體的城垣，往往也只是震顫，卻難傾頹。它守的并非一道線，而是一座山的魂魄。

現存城門，是單拱石券頂，高約五米，寬三米有余。門額上“東水門”三字，早被歲月與江風蝕磨得輪廓模糊，宛如水墨將散。唯有門道兩側深邃的栓眼，與地面上凹陷的門臼，依然固執地保留著歷史的咬痕——它們曾咬住沉重的門閂，在每一個清晨吱呀開啟，又在每一個黃昏轟然閉合，將一天的兵戈或煙火，鎖進或放出這座江城。

二、 從金戈鐵馬到槳聲燈影

東水門的命運，如它腳下長江的水，不斷改道，奔流向前。

它曾是凜然的咽喉。城門朝東，與長江流水同向，故名“東水”。在南宋的烽煙里，它為抵御蒙古鐵騎而建；明清更迭之際，它又是江山易主的見證。城墻垛口曾映過守軍刀戟的寒光，箭孔深處，仿佛還凝固著拉滿弓弦的緊張。那時，它的耳中充滿戰鼓、吶喊與江濤的合鳴。

而后，它成了繁華的渡口。戰事漸遠，商旅沓來。東水門憑借舟楫之利，從軍事關隘蛻變為通衢碼頭。江南來的“蘇貨”船，在此下錨，綾羅綢緞、瓷器茶葉的香氣，混著船工的號子，漫上石階。城門之內，霎時活色生香：湖廣、江西、江南等八省會館比鄰而居，南北腔調交匯；店鋪鱗次櫛比，山貨、廣貨、雜貨琳瑯滿目。白日，是挑夫踩著光潤的石板路，喊著號子往來；入夜，是會館戲臺上的鑼鼓與江上的漁火相映成趣。東水門，成了重慶最生動、最潮濕也最喧囂的一頁。

作為重慶“九開八閉”十七門中僅存的兩座古城門之一，東水門城墻自古便是軍事防御、水陸商貿、移民入川的核心樞紐：明清時期，這里是重慶城通往云貴的要津，外省商船多在此停靠，山貨、廣貨、蘇貨在此集散，商賈云集、店鋪林立，是老重慶最繁華的口岸；城垣護佑著城內百姓，也迎接著一批又一批入川移民，成為他們踏入巴蜀大地的第一站。

三、 滄桑刻痕與時光的修復

六百年太短，短到一門一墻足以承載；六百年又太長，長到足以經歷數次“拆”與“留”的劫波。

民國時，為通汽車，巍峨的城樓被卸下，只余敦實的城臺，像一個被摘去冠冕的王者，依然挺直脊梁。上世紀九十年代，修建濱江路的機械曾轟鳴逼近，隧道引橋的藍圖幾乎要將這古老的“障礙”吞沒。是文物工作者與有識之士的呼聲，讓它再次幸免于難。如今，城門內外的石板，被無數足跡磨得溫潤如玉，在雨后折射出幽微的光，那是無數個昨日沉淀下來的包漿。

跨入新世紀，它先后成為重慶市與全國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近年來，環城墻步道如一條溫柔的絲線，將這些散落的“珍珠”重新串起。2023年，一場“最小干預”的細致修繕悄然開啟。工匠們以古法撫過每一塊風化的墻石，如同修復一部絕版的典籍。他們填補的不僅是石縫，更是一段城市記憶的斷裂處。

四、 古今疊影，江風依舊

如今，站在東水門下，能看到最奇妙的時空疊影：左手是古樸蒼勁的湖廣會館飛檐，右手是橫跨天塹的東水門大橋拉索，現代的車流在頭頂的“虹”上無聲穿梭，而腳下，長江的波濤，依舊唱著與六百年前并無二致的歌。

茶攤擺在城墻根，蓋碗里茶水碧綠，人們在此閑坐，看江上日落，將半江染成金紅，又慢慢褪為青灰。這城墻，早已不再拒敵，卻依然“守”著——它守著一江風月，守著半城煙火，守著重慶人那份根植于山水、融匯了八方、歷經磨難卻越發鮮活的繁華舊夢。

這六百年城垣，終究是守住了。它守過的，是江潮的狂暴，是戰火的酷烈，是市聲的沸騰。而今日它所默默守盡的，是一座城市從不曾褪色的靈魂，與面向未來的、磅礴的繁華。

手指撫過粗糙的石墻，石縫里生出的青草搖曳，江潮拍岸的聲響與遠處的車鳴交織。城墻沒有會館的精雕細琢，卻以最質樸的石質肌理，承載著重慶的城市根脈——它守過刀兵烽火，見過商貿繁華，迎過遷徙流民，如今靜臥在現代都市里，與湖廣會館相依相伴，共同訴說著山城從移民拓荒到繁華都市的百年變遷。
這兩個小時，在黃墻黛瓦的會館里讀懂移民的鄉愁，在斑駁石垣的城墻間觸摸城市的初心。一磚一瓦皆是歷史，一風一浪皆有故事，湖廣會館與東水門城墻，是刻在渝州大地上的移民印記，也是山城包容萬象、生生不息的最好注腳。

（1924 圖4 202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