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點醒
第二天，我給老張打電話，讓他幫我打聽。
他在丹東做了二十年生意，人頭熟，關系多。他說幫我問問，看有沒有人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等消息的那幾天，我度日如年。
每天早上去車間轉一圈，看著那些工人低頭干活，心里說不出的滋味。她們還不知道廠里可能要出事，還像往常一樣，把肉省下來帶回家，把包子放進布包里。
樸阿姨看見我，總是笑。她腿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干起活來比誰都賣力。她說，廠長，能回來干活，真好。
樸順女看見我，也笑。她才十八歲，笑起來像個孩子。她說，廠長，我弟弟說，姐姐帶的包子最好吃。
我看著她們，心里像刀割一樣。
她們不知道。
她們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老張打電話來。
“打聽清楚了。”他的聲音沉沉的，“那兩條規定，是真的。但不是朝鮮中央下的，是道里自己搞的。”
“道里自己？”
“對。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這兩年朝鮮抓得緊，好多地方都開始搞這種‘保管利潤’的把戲。名義上是替企業保管，防止資金外流，實際上就是變相沒收。好多中國老板都被坑過。”
我心里一涼。
“那怎么辦？”
“你先別急。”他頓了頓，“我問你，你那廠在哪兒？”
“新義州啊。”
“新義州是哪兒？”
我愣了一下：“特區啊。”
“對，特區！”他的聲音高了，“新義州是特區，和朝鮮別的地方不一樣。特區有自己的政策，有自己的規定。道里那套，在特區不一定管用！”
我腦子里一亮。
“你是說……”
“我是說，你是不是傻？”他罵了一句，“他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新義州是特區！特區有特區的規矩！你讓他們拿文件出來，看是道里自己定的，還是上面批的。沒有上面批的文件，就是違規！”
我攥著手機，手心出汗。
“可他們要是不理呢？”
“不理？”他冷笑了一聲，“不理你就往上捅。新義州有特區管委會，有中國領事館，有商務部派駐的人。你怕什么？”
我愣住了。
這些，我從來沒想過。
“還有，”他繼續說，“這事兒肯定要花錢。但不是給那些明目張膽要錢的人。你給她們，她們只會覺得你好欺負，下次要更多。要花，就花在刀刃上。”
“刀刃上？”
“對。國內的關系，使館的關系，特區管委會的關系。該請客請客，該送禮送禮。讓他們知道你這兒的情況，關鍵時候能幫你說句話。”
我點點頭。
“還有一條，”他的聲音沉下來，“那些工人，你得用起來。”
“工人？”
“對。她們是本地人，關系比你多，消息比你靈。廠子要出事，她們比你先知道。你平時對她們好，她們會幫你的。別什么事都自己扛。”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心里像打開了一扇窗。
對啊，新義州是特區。
我差點忘了。
那天下午，我把小崔叫來。
“你幫我傳個話給工人們，就說廠里最近可能有點麻煩，但我會想辦法解決。讓她們安心干活，別擔心。”
小崔點點頭，出去了。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發現車間門口圍了一堆人。
走過去一看，是那些工人。樸阿姨、樸順女，還有十幾個，都站在那兒，看見我來，圍上來。
小崔在旁邊翻譯，聲音有點顫：
“廠長，她們聽說廠里要出事，都來問問。她們說，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她們有親戚在道里，有認識的熟人，有能打聽到消息的。”
我愣住了。
樸阿姨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小崔翻譯：“她說，廠長，你幫過我們，我們也想幫你。”
我看著那些工人，看著那些眼睛——渴求的、不安的、但又堅定的眼睛，眼眶發熱。
樸順女也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
“廠長，這是我攢的，不多。你先用著。”
我打開一看，是一沓皺巴巴的票子——五塊的、一塊的、毛票。大概有二三十塊。
“這是……”
“我攢的。”她笑了笑，“本來想給弟弟買件新棉襖的。廠里要緊，先用。”
我攥著那個小布包，攥得手心都疼了。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個工人走過來，一個個掏出小布包，塞到我手里。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就是幾張毛票。可她們都給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捧著一堆小布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樸阿姨最后走過來，又握了握我的手。
她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
“廠長，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這兒。”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一堆小布包。
有三十多個。里面裝著工人們的血汗錢，裝著她們省下來的包子錢，裝著她們要給弟弟買棉襖的錢。
她們都給了我。
我拿起手機，給老張發了一條消息：
“她們都在幫我。”
他很快回了：
“我就說，你對她們好，她們會記著的。”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那盞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照著那些小布包，照著那些皺巴巴的票子，照著我眼眶里打轉的淚。
崔姑娘，你在南邊還好嗎？
那個孩子，病好了嗎？
你知道我在找你嗎？
你知道，這里有人在等我嗎？
雪停了。
燈亮著。
門還開著。
等著。
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看看，這些工人，這些把包子省下來帶回家的人，這些把攢的錢塞給我的人。
她們還在。
我也在。
廠還在。
燈還亮著。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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