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干縣的鄉野間,住著個靠走街串巷做買賣營生的張客。
他模樣周正,性子溫和,只是本錢微 薄,全靠倒騰布匹、針線、零碎吃食換些薄利糊口。
這年入秋,周邊村鎮接連逢集,張客盤算縣城客源充足,便收拾貨物,挑著擔子進了城。
縣城街巷縱橫,商鋪林立,一派熱鬧景象。
張客尋了半日,在城南角落選定一家不起眼的旅舍。
幾間青磚瓦房圍著小院,幾株老桂花期將盡,只留幾縷殘香,地面雖整潔,墻角卻隱隱透著一股潮濕陰冷。
他定下一間靠里的客房,付了定金,打算歇息一晚,次日再尋攤位做買賣。
這間客房臨著后院,窗外一口老井,井沿爬滿枯藤。
老舊木門推開時吱呀作響,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床、一張矮桌、一只掉漆木箱,處處透著年月痕跡。
張客簡單洗漱,只覺旅途勞頓,吹熄油燈便和衣躺下。
秋夜風寒,從窗縫鉆進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院外犬吠斷續,遠處更夫銅鑼聲聲,夜愈發沉寂。
張客迷迷糊糊即將睡去,忽覺身側一暖,似有人悄然靠近。
他心頭一驚,猛地睜眼,借著朦朧月光,竟看見床邊立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著水紅綾羅裙,頭插翠玉簪,鬢邊別一朵干白菊,眉眼俏麗,臉色卻白得近乎透明,不似凡間女子,倒像從畫中走出一般。
她見張客醒來,屈膝行禮,聲音柔潤如水:“公子一路辛苦,小女子見公子孤身一人,夜寒露重,特來相伴。”
張客先是一怔,隨即心頭亂跳。
他孤身在外多日,見這女子貌美溫柔,頓時動了心。
他本是鄉野漢子,不拘禮法,只當是哪家姑娘深夜迷路,忙往床里挪了挪,輕聲問道:“姑娘快坐,只是旅舍人多眼雜,你怎會獨自前來?”
女子輕步坐下,裙擺掃過張客腳踝,帶著一絲涼意。
她垂眸低語:“公子不必多問,你我有緣便是。我看公子面善忠厚,才敢冒昧前來。”
說罷,她輕輕依偎過來,周身散發出一股清冷香氣,不似花香脂粉,倒像井水混著草木的幽涼。
張客心神蕩漾,只覺她溫柔體貼,全然顧不得疑慮。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頭,觸手微涼,卻綿軟輕柔。兩人低聲閑談,女子言語溫婉,細說江南景致、市井小吃,聽得張客心神搖曳。
天色將明,女子忽然起身,理了理衣裙:“天快亮了,我該離去,公子切莫聲張,改日我再來看你。”話音落,她腳步輕飄飄一閃,便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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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客愣在原地,伸手觸摸身側,仍留一絲涼意。
他本以為是夢,低頭卻看見床邊一朵干白菊,才知一切皆是真實。他又驚又喜,暗覺這趟進城,怕是遇上了一段奇遇。
第二天,張客上街賣貨,心神全然不在生意上,滿腦子都是昨夜女子的身影,連算賬都險些出錯。
傍晚回到旅舍,他早早關門點燈,坐在矮桌前心神不寧,既期盼她到來,又隱隱有些不安。
將近亥時,更聲剛過,房門被輕輕推開。
那女子再次出現,依舊是水紅衣裙,鬢邊白菊換作淺粉桃花,手中提著食盒,笑意溫婉:“公子,我帶了城南桂花糕,你嘗嘗。”
張客連忙起身接過,食盒內糕點精致,尚有余溫。他心中一暖,拉著她坐下倒茶:“姑娘有心,只是深夜往來,終究不妥。”
女子輕抿茶水,眉眼彎彎:“公子放心,無人知曉。我知你孤身在外寂寞,特意前來陪伴。”說著,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張客嘴邊。
甜香在口中化開,張客滿心歡喜。兩人同食閑談,女子含糊說起身世,只稱是鄰縣人,與家人走散暫居此處。
她眼神閃躲,似有隱情,可張客早已被情意迷了心竅,絲毫未察覺異樣,只愈發憐惜她。
這一夜,女子待到天快亮才離去,臨走時緊握張客的手,輕聲道:“公子,我叫廿二娘,你若想我,心中喚我一聲,我便會來。”
張客不舍點頭,目送她離去。
自此,廿二娘夜夜前來,白日從不現身,夜深而至,天明便離。她從不提及過往,只默默陪伴,說話解悶,偶爾還為張客縫補磨破的衣袖。
張客沉浸在這份溫柔里,日日盼著天黑,仿佛擁有了一位知心伴侶。
他的貨物賣出大半,賺了些銀兩,更是意氣風發。
旅舍掌柜見他滿面春風,打趣道:“張客,你這是走了桃花運了?”
張客只笑不語,心中甜蜜。可他未曾察覺,自己的身體日漸虛軟,起初只是乏力,后來頭暈咳嗽,夜不能寐,胸口悶脹。同住旅人勸他就醫,他只當是勞累過度,全然不在意。
他的消瘦愈發明顯,面色蒼白,眼窩深陷,連站立都覺頭暈。掌柜看在眼里,心知不妙。
這天傍晚,掌柜端著姜湯走進客房,見他虛弱地歪在床上,長嘆一聲:“張客,你這狀態不對勁。我這旅舍開了十幾年,你住的這間房,早年出過大事。”
張客撐起身,接過姜湯喝下,低聲問道:“掌柜的,是什么事?”
掌柜壓低聲音:“這間房,從前住過一位唱曲的姑娘。她與一位外地客商傾心相交,那客商拿了她全部積蓄,許諾娶她,卻一去不回。姑娘悲憤交加,又遭家人嫌棄,最終在房內上吊自盡。后來房屋幾經轉手,才成了旅舍。我看你這模樣,怕是被她的魂魄纏上了。”
張客手中一震,姜湯灑出,燙得他縮手。
廿二娘的種種異常——深夜而來、天明而去、從不提身世、周身寒涼,一一在腦海中閃過,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他想否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沉默許久,才低聲應道:“我知道了。”
掌柜勸他盡快離開,免得性命不保。張客點頭應允,卻遲遲不動。他心中恐懼,可更多的是不舍。
兩月相伴,廿二娘的溫柔早已刻入心底,他實在無法狠心割舍。
當天夜里,廿二娘如期而至。她見張客面色極差,伸手撫上他的額頭,眉頭微蹙:“公子,你氣色這般差,可是病了?”
張客心中五味雜陳,欲言又止,只搖頭稱是勞累。
廿二娘凝視他許久,忽然輕嘆一聲,伸手抱住他:“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事?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了什么?”
張客心頭一震,知道再也瞞不住。
他輕輕推開她,直視她的雙眼,一字一句問道:“掌柜說,這間房里,曾有一位叫廿二娘的姑娘,被人負心自盡。你……你就是她,對不對?”
廿二娘身子一顫,臉色更加蒼白。她沉默許久,眼中泛起淚光,卻強忍著不曾落下,輕聲承認:“是,我就是那個廿二娘。”
這輕輕一句,如巨石砸在張客心上。他渾身發冷,后退一步靠在門框上,怔怔看著她,一時失語。
廿二娘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公子,我知道你怕我,怕我是鬼害你。可我困在這房里三年,孤苦無依,看盡人來人往,從未害過一人。遇見你,你待我真誠溫柔,我舍不得離開,才敢現身相伴。我從沒想過要傷你。”
張客望著她含淚的模樣,心中恐懼漸漸消散,只剩下心疼。兩月來的溫柔相伴、體貼照料,歷歷在目。他緩步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二娘,我不怕。我只是……心疼你這些年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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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終于滑落,滴在張客手背上,冰涼刺骨。
廿二娘依偎在他懷中,哭訴身世:“我本是江南歌妓,三年前結識楊生。他對我百般溫存,許諾明媒正娶,我信以為真,將兩百貫積蓄盡數交給他,讓他回鄉置辦家業。可他一去無蹤,我日夜苦等,郁郁成疾,身患癆病。家人見我病重無用,日漸嫌棄,我走投無路,才在這屋內上吊自盡。魂魄被困于此,三年來無人可見,無人可伴,直到你到來。”
“我知你是忠厚之人,才敢靠近。我知我是鬼魂,不該拖累你,可我太孤單,太想有人真心待我。”
張客心中酸楚,輕撫她的后背,溫聲安慰:“二娘,我不怪你,也不怕你。你待我真心,我便認你,無論人鬼,我都護著你。”
廿二娘破涕為笑,緊緊抱住他:“公子,你真是個好人。”
身份挑明后,兩人依舊相伴如初。
可張客的身體愈發虛弱,他明白,是長期與鬼魂相伴,陽氣損耗過度所致。廿二娘看在眼里,愧疚萬分,屢屢勸他離開:“公子,都是我連累了你,你走吧,找個清凈之地休養,不然性命堪憂。”
張客始終搖頭:“我不走,有你在,我才不苦。”
廿二娘淚流不止,卻也不再強求。她日夜陪伴照料,心中卻焦急萬分,思索著如何報答這份恩情,又不拖累他。
一晚,她忽然想起一事,眼中一亮:“公子,我死前在床下埋了五十兩白金,那是我畢生積蓄,無人知曉。你挖出來,拿去做正經生意,安穩度日,也算我對你的報答。”
張客心中一動,趁白日拿了工具,在床下挖掘。半尺深處,果然有一只木盒,打開一看,五十兩白金整齊擺放,锃亮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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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著盒子走到廿二娘面前,聲音哽咽:“二娘,真的有。”
廿二娘望著白金,淚光閃爍:“這么多年,它還在。公子,你拿著錢,好好生活,別再為我耗費陽氣了。”
張客將白金收好,鄭重道:“我要帶你一起走,回我的家鄉余干。那里清靜安穩,我們好好過日子。我聽聞楊生在饒州市門開店,家境優渥,我帶你去找他,為你了結心愿,求人為你超度,讓你轉世投胎。”
廿二娘又驚又喜,眼中滿是希冀:“公子,你真愿帶我走?可我是鬼,會一直拖累你。”
“我愿意。”張客語氣堅定,“你為我做個牌位,寫‘廿二娘位’,我帶在身邊,每到一處喚你,你便現身。”
廿二娘點頭應允。
張客立刻備好木牌,恭敬放入木箱,鎖好收好。
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向掌柜辭行。掌柜見他身形虛弱,苦苦勸阻,張客卻心意已決,謝過好意,挑擔提箱,踏上歸途。
旅店眾人見他鬼氣深重,紛紛私下議論,斷言他必死在半路。
張客全然不在意,他心中清楚,廿二娘雖是鬼魂,卻比世間許多負心薄幸之人真誠百倍。
一路上,白日趕路,夜晚投宿。每到安穩之處,張客便輕喚廿二娘,她便緩緩現身,為他整理衣物、擦拭汗水,溫柔照料,如同尋常夫妻。
旁人只當他自言自語,投來怪異目光,張客從不解釋,心中安穩踏實。
夜里,廿二娘細說生前往事,江南風光、年少學藝,那些細碎溫柔,填滿了他奔波孤寂的心。
一路行來,張客心中有牽掛、有盼頭,精神反而日漸好轉,不再如先前那般虛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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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后,黃昏時分,張客終于回到家鄉。
他的家只是一間簡陋土坯房,院內雜物堆放,久無人居,滿是冷清。他放下擔子,將木箱放在桌上,輕聲呼喚:“二娘,我們到家了。”
光影微動,廿二娘現身屋內。她環顧簡陋院落,眼神溫柔,毫無嫌棄:“這就是公子的家嗎?”
張客有些不好意思:“地方簡陋,委屈你了。”
“有公子在,便是安穩之處,我從不覺得委屈。”
張客心中一暖,正要說話,妻子推門而入。她一見丈夫對著空氣低語,桌上還立著一塊靈牌,頓時嚇得臉色發白:“你帶回來的是什么邪祟東西?”
張客連忙將妻子拉到一旁,將旅店相遇、廿二娘含冤自盡、一路相伴的經過,一五一十如實告知。
妻子起初驚恐萬分,連連斥責荒唐,可聽到廿二娘被楊生欺騙、含恨而死的遭遇,又想到那五十兩白金足以讓家中擺脫貧困,心漸漸軟了。
沉默許久,妻子終是松口:“罷了,她既不曾害你,又有恩于我們家,我便不計較。只是你切記,人鬼殊途,不可過度沉迷,傷了自身。”
張客大喜過望,連連答應。
自此,廿二娘便在張客家中住下,白日隱于牌位,夜晚現身陪伴,還主動幫妻子縫補家務。
她手腳麻利,性情溫和,妻子漸漸放下戒心,有時吃飯也會多擺一副空碗,當作一家人同桌用餐。
安穩日子一過就是五天。張客沉浸在家庭和睦、知己相伴的幸福中,幾乎忘了廿二娘含冤未雪的過往。
第六天夜里,廿二娘坐在燈下,神色黯淡,輕聲開口:“公子,我承蒙收留,心中感激不盡。可怨氣未消,終究無法安心離去,我想請你帶我去一趟饒州城。”
張客心頭一緊:“你要去找楊生?”
廿二娘點頭,眼底滿是悲涼:“我不想害他性命,只想了卻心中執念。若不能見他一面,我永世不得安寧。公子若肯幫我,我死而無憾。”
張客見她凄苦模樣,心中不忍,知曉這是她一生的心結,當即應允:“好,我帶你去。”
第二天一早,張客謊稱去州中討債,辭別妻子,提著木箱趕往饒州城。
路途遙遠,他日夜兼程,只盼早日抵達。這一路,廿二娘極少現身,氣息愈發微弱,張客心中不安,腳步愈發急促。
終于,他抵達饒州城南渡口,過江便是城門。
張客踏上渡船,江風拂面,水波蕩漾。他輕撫木箱,低聲道:“二娘,我們快到了。”
木箱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下一刻,廿二娘的身影浮現在船頭。她依舊素衣溫婉,臉色卻更加蒼白,眼神中卻多了幾分釋然平靜。
她望著張客,輕輕行禮:“公子,大恩大德,我此生難報。”
張客一驚:“二娘,你這是為何?”
“我與公子相伴多日,承蒙不棄,心中早已滿足。只是,我們相伴的日子,到此為止了。”
張客心口一縮,不祥之感涌上心頭:“我們不是要去找楊生嗎?你為何說這話?”
廿二娘輕搖著頭,目光望向江面,聲音平靜悲涼:“我含冤而死,怨氣凝聚,才滯留人間。如今 得公子相伴,心愿將了,怨氣已散。我與楊生的恩怨,不必親口對峙,天道輪回,自有公道。”
她深深凝望張客,眼中滿是不舍與感激:“公子,人鬼殊途,我再留在你身邊,只會損耗你的陽壽。我不能自私地毀了你一生。你是好人,該有安穩順遂的人生。”
張客眼眶發熱,淚水險些落下,伸手想要抓住她,卻只穿過一片冰涼:“二娘,我不怕,我心甘情愿,你不要走!”
“公子,好好生活,善待妻子,莫要再惦記我。我……去了。”
船靠岸時,廿二娘的身影在江風中漸漸透明,最終化作點點微光,飄散江中,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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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內的牌位依舊,卻再無半分氣息。
張客站在船頭,望著江面,淚水無聲滑落。
那些日夜相伴的溫柔,那些孤寂途中的溫暖,仿佛還在眼前,卻瞬間消散,心中空落得疼痛難忍。
他失魂落魄渡過江,按照廿二娘所說的地址,尋找楊生的住處。
臨街鋪面整潔氣派,招牌鮮亮,一看便是家境殷實、生意興隆。可未等走近,便見門前圍滿人群,喧鬧慌亂,哭聲隱隱。
張客心中一緊,拉住一位鄰居詢問:“這位大哥,這里發生了什么事?”
鄰居長嘆一聲,面露驚恐:“這家主人楊老板,方才還在算賬,忽然慘叫一聲,七竅流血,片刻就沒了氣息。大夫來看過,也查不出病因,實在邪門得很!”
張客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七竅流血,無病暴斃?”
他怔怔站在人群外,望著楊家慌亂的人影,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廿二娘在渡口所言,句句屬實。她不必現身,不必指責,不必親手復仇,在怨氣消散的那一刻,負心之人便已得到天道報應。
她了卻一生執念,不愿拖累張客,選擇在最平靜的時候,悄然離去。
張客在街頭佇立許久,轉身離開饒州城,不再回頭。
回鄉之后,他將五十兩白金一部分置辦田產,一部分接濟貧苦鄉人。
他依舊做著小買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善待妻子,安穩度日。
每到夜深人靜,他會獨自坐在燈下,輕輕擦拭那塊“廿二娘位”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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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呼喚,不再打擾。
只是在心中,永遠記著那位溫柔善良、一生凄苦,卻始終真誠相待的女子。
有人問起這塊陌生的牌位,他只淡淡一笑:“那是一位,對我有恩的故人。”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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