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人的生存困境，兼與歐麗娟教授商榷

歐麗娟老師解讀《紅樓夢》的時候設置了一個前提：曹雪芹并不反對封建禮教，反而認可封建禮教。基于這個前提，歐麗娟對王夫人、薛寶釵、襲人、賈探春評價很高，對晴雯、金釧等人評價很低。她甚至認為王夫人攆走晴雯等人是一種“開恩”。

我覺得歐麗娟老師這樣解讀《紅樓夢》犯了以偏概全的錯誤，而且她把《紅樓夢》里的很多悲劇都解讀為由人性造成的。比如她反復強調賈迎春是多么懦弱，似乎賈迎春的悲劇就是由她的懦弱造成的。

歐麗娟老師忽略了一個事實：人性是從屬于社會性的。在古代，不公平的社會制度，不合情理的社會觀念才是造成人與人，甚至人與社會對立的根本原因。

在中國，很早就產生了“以民為本”、“民為邦本”的觀念。但是在古代，“民”的范圍是有限的：只包括“士農工商”四類平民。

在古代，在“四民”之外，還有大量的人是被列入“賤籍”的。奴婢、部曲、客女、佃客、番戶、雜戶、胥戶、世仆、伴當、九姓漁戶等稱呼就為這一類人貼上了“低賤”標簽，他們是“賤民”。

《唐律》里就有“奴婢賤人，律比畜產”這樣的規定。這種規定直接就把“賤民”的人權徹底剝奪了，把他們壓在了社會結構的最底層：

“賤民不得擁有正常的戶籍，沒有獨立的身份，更無獨立的人格，從而也不享有普遍平民的基本法定權利。”

總而言之，“賤民”是被社會系統拋棄的“人”，僅僅是生物學上的人。

但是在《紅樓夢》里，曹雪芹呈現出了這類人身上和他們低賤身份不符的人性光輝：琪官試圖脫離忠順王的控制；齡官在賈薔面前保持了真性情；芳官等人敢于和趙姨娘撕打；鴛鴦在面對賈赦的淫威時堅持抗爭；柳湘蓮將薛蟠打了一頓；晴雯用行動表達對抄檢大觀園的不滿……這種種行為不僅僅是一般的人性的體現，而是被視為附屬品的“人”為了尊嚴而做出的抗爭，是“人”的姿態的體現。

當然，曹雪芹也清醒地指出：他們是不可能真正爭取到做“人”的資格的，那個“吃人”的社會系統會毀滅這些人的生存空間。

這種把人強行分貴賤尊卑的社會制度是和真正的人道主義相違背的。但是，曹雪芹并沒有把王夫人這種維護封建禮教的人寫成黃世仁母親那樣的壞人。她只是按照當時通行的一套社會法則在做事，她無意害死任何人。曹雪芹這樣寫，讓王夫人的行為具有了普遍性：她之所以制造悲劇不是由于她個人品性多卑劣，而是禮教森嚴、等級森嚴的社會下的必然結果。

按照歐麗娟老師的說法，金釧、晴雯她們不自重，觸犯了社會規則，所以她們的結局是自作自受。

不說別人，就說晴雯。我實在不明白和賈寶玉之間“清清白白”的晴雯觸犯了哪條禮法。

歐麗娟老師對于古代的婚姻制度也沒有任何不滿。她雖然還是覺得現如今婚戀自主的社會規則更好，但是她也覺得古代講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問題。她的觀念是，曹雪芹覺得私定終身的男女在古代連結婚都沒辦法結婚。

不說別人，難道張金哥和她的未婚夫雙雙殉情是因為他們私定終身了嗎？難道不是因為強權的干預，不是因為命運的無常嗎？

再說賈迎春，她倒是嫁給孫紹祖了，結果呢？被羞辱折磨，生不如死。她向王夫哭訴，王夫人讓她認命。

為什么呢？因為賈迎春如果想用法律手段維權，自己也要坐牢。而孫紹祖，他花錢打點一下，就可以逍遙法外了。而且，王夫人叮囑了，不可以讓賈母知道賈迎春的遭遇。賈迎春還有什么辦法呢？

古代為什么不允許私定終身？我覺得根源在于男尊女卑。

男女私定終身是基于兩情相悅，是基于男女雙方都有自由意志和自由選擇的權利。在現代社會，女性可以主動選擇婚戀對象，也可以拒絕男性的追求，還可以主動提出離婚。但是在古代社會，女性是男性的附屬品，被剝奪了自由選擇的權利，甚至是被物化的。這樣一來，包辦婚姻也就具有了合理性。

當然，即使到了今天，長輩干涉子女婚姻，做晚輩的為了親情而妥協的現象依舊存在。所以，我并不覺得陸游這樣恪守封建禮教，在母親的威嚴下放棄愛情的人應該被視為懦夫。我們也無法要求古代人把愛情看得多么重要。但是正因如此，《紅樓夢》對愛情的贊美才難能可貴，才振聾發聵。

總結一下：為什么我認為在古代，是不公平的社會制度和社會觀念造成了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對立？因為這樣的社會法則讓許多人應得的權益被完全漠視，也為這部分人維權設置了障礙。但是人是有自我意識的，是有尊嚴的，不甘于被歧視和壓迫是人的本性。

一個無數人的權益長期被漠視的社會，一個無數人長期被拋擲于邊緣地帶的社會，一個無數人的生死榮辱完全由別人決定的社會，自然會存在難以調和的階級矛盾，因為人有一種最基本的沖動，就是把自己從苦難當中解脫出來，不應該受的苦，沒有意義的苦難基本上沒有人會心甘情愿去承受。最終，當這種階級矛盾尖銳到讓人忍無可忍的地步時，便會有人拿起槍炮，推翻一個“吃人”的舊時代。

當然，曹雪芹無法預想到人類社會大變革的到來，看不到自己所處的時代結束的可能性，他看到的只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所以，他為人難以擺脫生存困境而無可奈何地流盡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