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編劇對話,為近日占據行業焦點的2026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大會,再添一把火。
今日(3月14日)下午,以“AI時代的劇本中心制”為主題的編劇論壇如期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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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真的是AI時代影視行業的“救市主”嗎?
編劇該把AI當作工具,還是視作對手?
當AI無所不知,故事人手里還剩下什么秘密武器?
這不僅是一場金句頻出的犀利交鋒,也是一份給AI時代編劇的生存指南。《小編》摘編觀點,以饗讀者。
(編劇、 作家,代表作《功勛之袁隆平的夢》《手機》)
這次大會上,很多人都在為影視行業望聞問切,開出了很多藥方。
在這個藥方里邊我又發現了一個特別熟悉的藥方,就是IP。有一位同志說,以后的影視行業沒有IP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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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之后,既感動又迷茫。晚上借酒澆愁,做了一個夢,夢見武松來找我了。
我說,武二哥你怎么來到了深圳找我呢?
他說方金,我遇到了一個問題,想聽聽你的見解?
他說,我來到了景陽岡,景陽岡上有老虎,我就把這只老虎打死了。我提起哨棒,戴上斗笠,準備下景陽岡。突然有人喊住我“武都頭,留步!”我轉頭一看是西門慶。見到仇人分外眼紅,拿起哨棒就要打將上去。
這個時候西門慶說,時代已經變了,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你武松打了這只老虎,我們兩人何不把這個老虎做成一個IP?
你看這只老虎已經被打死,我們現在可以把它的皮剝下來做一個驢包。
武松說,老虎皮,怎么能做成驢包?
西門慶說,民間叫驢包,學名叫LV包。
我們把老虎的骨頭破碎了,做壯陽虎骨酒。我們把心肝肺挖出來,打造一個酒樓的大IP,叫《血濺鴛鴦樓》。
IP系列里邊必然有音樂的一席之地,我已經想好了,還有一個音樂劇叫《兩只老虎》。
武松說,我打的是一只老虎。西門慶說,不行!一只老虎它成不了IP,兩只老虎才是個系列。
武松說,我還需要往前走嗎?
西門慶說,武松你就可以在景陽岡待一輩子了。你每天提著哨棒游巷一圈,我給你發工資,你可以在這兒頤養天年。
武松說宋方金老師,這些年你對IP也談了很多,你說我是不是應該留在景陽岡?
我說武松,我知道你此后的命運。你提著哨棒戴上斗笠,下了景陽岡,過了十字坡,到了二龍山。你依然沒有停留腳步,你奔了八百里梁山,你上山跟宋江征戰方臘,拒絕回到京城受封。你最后終老在杭州六和寺,過了覺悟者的一生。你一生過得非常好,也無風雨也無晴。
武松說,如果我知道我此后的命運是在杭州六和寺,我絕不會待在景陽岡。
十年前就有一批資本家,想把中國所有的編劇留在景陽岡。對不起,不可能,他們可以留在景陽岡,這是一群西門慶。我們不能留在景陽岡,我們是自己的武松,有自己的景陽岡,有自己的八百里梁山,有自己的六和寺。
所以,我覺得面對AI到來,我們要放棄幻想,準備作為人類的優秀代表跟AI戰斗。AI必將取代人。
(著名編劇,代表作《阿壩一家人》《沉默的榮耀》)
很多人對劇本中心制有誤解,以為劇本中心制就是編劇中心制,其實不是。
好的編劇確實對劇本有全局設定,掌握的素材也比別人豐富,但真正重要的是全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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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時代,資料搜集的工作AI很快就能解決,那編劇的能力體現在哪?
我覺得一個是共情能力,就是情感的體驗能力;另外一個是架構能力,在故事中籌劃起承轉合的能力。
情感的體驗能力,是你能夠立足的根本。有些人經歷豐富,離過好幾次婚,但他寫不出東西來——他有生活經歷,但沒有情感體驗能力。
我活得比大家老一些,從戲曲到評書到廣播劇再到電視劇,載體一直在變,但內容的內核一直都在。技術進步和內容不沖突,內核的實質性的東西就那么點。
就像愛情故事,說到底就幾種模式:《灰姑娘》式的男強女弱,《天鵝湖》式的王子配公主,《海的女兒》式的單戀……你寫來寫去超不出這些。
這些內核才是真正的IP,從古到今的IP。
與其在網絡上找那些還沒經過淘洗的東西,我推薦大家去名著里找,因為那是經過淘洗的。
所以我不太認可網絡上那些“霸道總裁愛上我”就是IP的說法。編劇能不能在未來生存,靠的是你對情感的把握能力、你的架構能力,這些AI幫不到你。
(編劇、導演,代表作《鼠膽英雄》《泰囧》)
從春節前到春節后,短短十幾天,整個行業仿佛又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上午我給一個AI短片創投當評委,一個女孩提交了五分鐘的短片,敘事完整,有懸疑有反轉。
我問她花了多少錢,她說三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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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時我和她聊天,發現她是個特別靦腆的女孩,如果給她十五萬去現場實拍,她大概率搞不定,她當不了傳統意義上的導演,只能寫劇本,然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劇本被改得面目全非。
但這一次,她用三千塊做出了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東西,而且她并非科班出身,來自一個與影視毫不相關的學校。
這件事讓我深受沖擊。我意識到,過去行業一直在尋找“確定性”,劇本過會時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任何一名導演也有失手的時候,所以最后這種確定性落在流量明星身上,因為粉絲數據是看得見的。
但現在,AI帶來了另一種確定性:技術的確定性。
去年我對AI還不以為然,今年再看,迭代速度快到驚人。鏡頭運用、變焦、淺景深,這些過去需要專業技術才能解決的問題,對AI來說根本不是障礙。
正是這種技術的確定性,讓那個靦腆的女孩用三千塊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自己當了自己的導演。
導演原本門檻極高。編劇離現場最遠,到了現場之后,面臨的不是審美問題,全是技術問題——機位怎么擺?換什么鏡頭?燈光怎么打?
我當年當導演時,頭十天極度煎熬,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后來寫過一篇《編劇當導演的十二條建議》,翻出來再看,絕大多數講的都是人際關系和技術問題。
但現在,隨著AI介入,這些技術特權正在被抹平。未來有沒有可能是編劇加上攝影指導、美術指導、表演指導,坐在電腦前在一個工作站里就把影片完成了?
這種想法以前是天方夜譚,現在看,可能在非常近的未來就能實現。
去年的行業論壇,都開成了編劇吐槽大會,大家聚在一起抱怨劇本被改、話語權被剝奪。
而明年,有沒有可能這些論壇開成編劇慶功大會?
我不知道,但我很期待。因為技術正在把創作的主導權,交還給真正有想法的人。
(著名編劇,代表作《巡回檢察組》《跨過鴨綠江》)
我演講的題目是《AI 時代影視行業的權力再分配問題》。
首先,IP和流量這兩個詞已經存在很久了。但我想聊一下,什么才是最大的流量和IP?
我認為經歷了各種變化之后,人類幾千年傳承下來的戲劇創作經驗和敘事邏輯才是最大的流量、最大的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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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傳統編劇傳承下來的最重要的手藝,即使這個載體發生變化,但這個核心是不變的。
對于掌握了這門手藝的編劇來說,市場需求依然存在,生存狀態短期內不會受太大影響。要穩住陣腳,不要因為焦慮而輕易放棄自己擅長的領域,去追逐不熟悉的賽道。
經過一些實驗后,我發現,當指令足夠清晰、要求足夠完善后,AI可以寫出5萬到10萬一集編劇的水平。
對于水平處在5萬以下的編劇來說,市場中也存在海量觀眾,對故事的畫面要求并不高。當AI帶來技術賦能后,比起零經驗入門的普通人,編劇在講故事上還是有優勢的。
我們不用被一些話嚇住,如果寫劇本養活不了自己,我們依然有其他選項。
最后一點是警告,傳統編劇中已經做出一點成績的人,不要隨便下場,不要輕易放棄自己擅長的東西。在全身心投入新賽道之前一定要做好權衡,因為你一旦放棄了再回來,原本所處的領域或許完全不一樣了,兩邊都不靠是非常嚇人的。
(著名編劇,代表作《歡樂頌》《山花爛漫時》)
站在2026年的開端,我們討論劇本中心制,這個場景非常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這個話題我們已經在不同的場合討論過好幾次了,而且經常還是同一撥人。
但是非常開心的是,我覺得它依然是現在最值得探討的話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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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真正的癥結不在于誰是中心,而在于創作流程的斷裂。
那么,在現在的語境下,我們如何去定義“中心”?
這個準則一旦確立,后續所有決策以此為基準,不得輕易變更。
在項目拍攝期間,劇本中最核心的價值三要素:人物的情感邏輯、世界的運行規則、故事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必須凍結,演員改戲、導演刪戲的依據,不應是誰說了算,而應以價值三要素作為判斷標準,即是否強化了人物內核?是否會動搖世界的邏輯根基?從而保護邏輯的清晰和故事的完整。
在創作前期,編劇是故事核心的創造者;在拍攝中期,編劇是敘事一致性的守門人;在制作后期,編劇擁有邏輯審判權,確保剪輯節奏不割裂故事因果。
所謂的“劇本中心制”,是用流程的確定性去對抗藝術生產的不確定性;以共識的準則去替代臨時的權力;以人性與技術的協同去取代單一靈感的賭博。
這條路需要耐心、透明的規則和對專業的敬畏,但這或許是讓行業從流量和算法的輪回中解脫,重新贏回尊嚴的唯一道路。
(著名編劇,代表作《黃雀》《對手》)
關于AI時代的劇本中心制,我相信未來肯定會實現,但目前還在路上。
在這個過程中,我想分享一下我自己是如何先實現劇本中心制的個人經驗。
首先就是盡量和熟悉的伙伴合作,這樣能最大程度降低試錯成本。
對編劇來說,合作過的導演、制片方知根知底,能夠辨別出哪些是真正尊重劇作的,能盡量保障自己劇作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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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編劇聚在一起,常提到權益被侵犯的問題。但我覺得,在當下環境中,我們其實很容易判斷什么樣的合作伙伴能保證劇作完整性,最簡單的一步就是看海報署名。
剛剛過去的春節檔,我們能記得起來的幾部大片,無論是《鏢人》還是《驚蟄無聲》,都很難在海報上找到編劇的名字。
《飛馳人生3》如果不是導演韓寒自己是編劇的話,可能沒有編劇署名。
電視劇就更不勝枚舉了,很多大劇在宣傳物料上也找不到編劇署名。
這個情況很說明問題,一個制作方如果連編劇署名這樣細小的細節都不尊重,他就不可能重視劇作的完整性。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被AI取代,但有一點我比較篤定,就是在編劇被AI取代之前,會先到來一個“預觀摩時代”:編劇寫完一個劇本后,可以一鍵生成或者十鍵生成一個片子。雖然不是特別精致,但能看出大概結構,接近于粗剪的成片。
可能將來沒有劇本審查了,直接就是小片過會、小片審查。
在大家對小片預觀摩比較認可的情況下,如果再進來一個導演說要推倒重來,難度就會變得更大,成本也會變高。
我認為科技的發展也會助力劇作中心制的到來,就是主要體現在這個環節。
(作家、編劇、導演,代表作《春夜》《鎮墓獸》)
我就舉個例子,假設你是生活在古希臘時期的荷馬,一個個體,一個瞎子。
你的對手,是一個有超能力的亞歷山大圖書館的館長。他可以瞬間閱讀、分析并且吸收圖書館里的所有的書籍。
你們誰能寫出一個更精彩的故事?說實話我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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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會失敗,他會做得比你好。因為他有你所沒有過的所有的經驗,甚至還包括你寫過的所有的故事的經驗(編者注:亞歷山大圖書館始建于公元前3世紀,荷馬生活于公元前9—8世紀)。
他知道你寫過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他知道你寫過阿克琉斯之踵和特洛伊木馬。
你有的他都有,你沒有的他也有。你怎么去跟他對決?
但是我想說,你一定有圖書館里沒有的東西。你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孤獨、痛苦、欣喜……當你什么都看不見,在一個流浪的夜晚聽到狼的嚎叫的那一瞬間,他肯定不知道。
這一瞬間,只有你知道。
當然,我們不是荷馬,但有一點是類似的。
當我們面對AI的時候,AI知道我們所有人類的間接經驗,而你只能局限在個體里,擁有極其狹小的體驗。
但是你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風格,有他不知道的私密體驗。所以面對AI,這種獨有的私密體驗,是你唯一的優勢。
(作家,代表作《長風渡》《山河枕》《長公主》)
讓我來談小說創作和改編這個事情,我都不知道談什么,因為我覺得小說創作最重要的就是要遠離改編(笑)。
所有的創作都是要說足夠好的故事。我在寫故事的時候,比較注重的是情感的表達。而情感表達一般要上三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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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余生有涯》,就是我對當下時代的一個情緒的回應。這種回應,可能會獲得一些市場、大眾的肯定和喜愛。但這種回應往往變化非常快。
當觀眾進入故事后,我們就會用經典情緒構建人物關系、矛盾和情節結構。
我們的人物關系,其實是產生于情緒的。各種人物關系,比如破鏡重圓、歡喜冤家,其實都是人性中的一些根本的渴望。不論任何時代、任何人都會想要的東西。
如果我們完成了這兩步,就會形成一個大家會覺得比較像短劇的故事。想要什么情緒,就給你什么情緒。觀眾看完了會很爽。
我認為好故事和一般故事的最大的區別在于第三個階梯。
當我們完成了這三個層次的表達時,小說才算搭建完成了。
(著名編劇,代表作《生萬物》《定軍山》)
改編經典,尤其是改編有深厚鄉土底蘊的作品,我們常常面臨一個陷阱,就是會用今天的眼光去批判昨天,用城市的傲慢去俯視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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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選擇了另一條路,就是傳承與敬畏。我在創作之初也反復研讀費孝通的《鄉土中國》等著作,還有魯南的那些大厚本的地方志。
在創作中,我反復走訪了魯南一帶的村落,和老人們聊天,看他們布滿皺紋的臉,聽他們唱古老的歌謠。
為了重現小說里提到的魯南農人駕牛耕耘時唱的那種歌謠,我就跟在老人身后,偷偷地錄他們怯生生哼唱的唱腔,然后用曲譜記下來再還原,交給演員。
我決定就把這種深情本身作為改編的最高技巧。
我想將這些細節融入創作,為二度創作提供一個能夠引導觀眾凝視的基礎。凝視一個農人犁地的背影,凝視一場麥收時汗水砸進泥土的特寫。讓觀眾感受到我們作品不僅僅是記錄者,更是帶著觀眾視角的深情注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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