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說,相比伊朗和中東的命運,個人對美國與以色列的必然失敗更有興趣。按目前戰爭的態勢來看,伊朗取得最后勝利的時程將比阿富汗快得多。不是因為伊朗比阿富汗“大”,而是因為當前的美國比2001年的美國“小”得多。
作為好戰國家的標志,“政權更迭”由于成本低廉,特別為美國所愛用。美國往往“贏了短期,輸了長期”。按奧巴馬的邏輯,根據統計,外星人存在,同理,根據統計,美伊戰爭,美國必敗。
二戰后,美國發動了80-100次政權更迭,“贏了短期”的成功率約40%,“贏了短期,也贏了長期”的例子只有兩個,分別是1983年入侵格林納達,與1989年入侵巴拿馬。因此,從長期的角度看,伊朗必勝的幾率高達97.5%以上。
事實上,根據戰爭一周間的發展,即便從短期的角度看,美以聯軍也沒有贏。“斬首”為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帶來的只是一夜春夢,一覺醒來,他們就發現沒了頭的伊朗不但抵抗更激烈,還更聰明。這與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的早期經驗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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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救援人員在耶路撒冷西部城鎮貝特謝梅什的導彈襲擊現場工作。 圖源:新華社
伊拉克與阿富汗政權都在數周內垮臺,當前的伊朗并沒有垮臺跡象,反倒是特朗普政權出現更多內憂外患。內塔尼亞胡政權也半斤八兩,腐敗案纏身,75%民意認為他應該下臺。理論上,對外戰爭是團結內部的萬靈丹,不過,不適合描述當前的美以政權。
伊朗之所以在戰爭早期的表現遠好于伊拉克與阿富汗,主因有二:
1. 伊朗掌握能源通道,絕大部分國家不樂見戰爭長期化。
2. 其對手美以發動戰爭的內部民意支持度,和盟友支持度都偏低。
簡單地說,相較于伊拉克與阿富汗,打伊朗是很不好打的仗。
在同樣的國家犯第二次大錯,年輕的美國還真是學不乖。1953年,美英合作推翻伊朗摩薩臺政權,扶植親美的巴列維國王,助長反美情緒,導致1979年伊斯蘭革命,至此,伊朗成為美國死敵之一。
1980年代初,美國支持伊拉克入侵伊朗,作為對死敵的回應,兩伊傷亡慘重。8年戰爭結果無疾而終,伊朗革命衛隊因為這場戰爭而鞏固權力,伊拉克卻因債務沉重而入侵科威特,反過來成了美國必須打倒的對象,以入侵作為回應。伊朗則因美國入侵伊拉克,而擴大了自身在伊拉克的影響力。當前的美伊戰爭,伊拉克的什葉派民兵支持伊朗,介入攻擊美以。
在美國這一端,決定打伊朗的是反對在海外用兵的總統,雖然原因尚不明朗,但說穿了就是為了私欲逞兇,著迷于“斬首”的勝績,認為可以在伊朗復制委內瑞拉模式。
過往,美國想顛覆誰,侵略誰,還會先給出理由,盡管似是而非,或根本是扯謊,例如遺臭萬年的“洗衣粉”。現在,連這道手續也省了,開火后,大家才開始猜動機,而肇事者在事后給出了許多前后矛盾的動機。最奇妙的理由是這個——他(哈梅內伊)想暗殺我,所以我先發制人。
這是什么時代現象?瑞典時評人馬庫姆·謝尤恩一針見血——美國右翼如今陷入了一種“純潔性”的旋渦,各路人物競相展現強硬姿態,漠視基本的道德準則。過去,美國人常常在虛偽膚淺的“善良”表象上相互攀比;而現在,他們卻陷入了一場比拼誰更卑鄙的競賽。
特朗普現在對內塔尼亞胡可能失勢的前景急壞了,因為那可是現成的、唯一的甩鍋對象,他要是垮臺,還有哪個足夠卑鄙的替罪羊為特朗普遮羞?這場注定失敗的爛仗,如何體面下莊?
個人私心希望內塔尼亞胡繼續執政,我想看到狗咬狗戲碼。
從國家層次來看,美國原本是各方勉強可以忍受的“軟霸權”,現在于經貿與安全層面都成了“硬霸權”。按歷史教訓,這是帝國衰亡的前兆,羅馬變得強悍,羅馬變得脆弱,因為后者,所以前者,成了前者,導致后者。
好戰必亡,即便不同情伊朗的人,也應該反對美以顛覆伊朗的暴力與卑鄙手段。而說伊朗必勝,不只在于道德層面,也在于理性層面。
我不想用國際法說事,以下就戰爭論戰爭,簡單說明個人對第一周戰事的看法。
魚死網破,茍活就不能活
關鍵問題:誰希望戰爭長期化?
答案很清楚,持久戰,伊朗不愿意,美國不愿意,中東不愿意,以色列不愿意,俄羅斯不愿意,歐洲也不愿意,因為戰爭長期化對各方都不利。這就是特朗普現在進退兩難的主要原因:打都打了,總得打出個名堂來,但無論想真贏,或“假贏”,都很難避免戰爭長期化。換言之,美國若不卯足全力打,就打不出個名堂來。
最有意思的是,在過往,“長期化”被默認(沒有公認標準)為至少超過2年的消耗戰,但現在,從美國的角度看,超過3個月就算長期了,為什么?
除了因為特朗普個人對支持者的政治承諾,還要考慮到美國當前的軍工生產力與全球布武的關系,經濟/投資市場和財政因素,以及美國鎖定的主要對手(中國而非伊朗),以上種種限制,都不允許美國陷入中東戰爭超過3個月。
并不是說,美國總體實力打不了3個月,而是說,只要超過3個月,止戰的壓力會呈現指數性增長,動搖國本,重創本屆政府的執政合法性。
有一種說法是,正因為中期選舉對特朗普不利,他才會打伊朗,以鞏固猶太勢力的站隊。這種說法不失合理,但現實是殘酷的,現在看起來,這兩個禍端更像是將彼此捆綁在一條沉船上。
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的關鍵誤判是,“斬首”了伊朗綏靖派與綏靖主義,而不是鷹派與死嗑心態。
可能很多人會說,被斬首的高層有些也是鷹派,這些細節并不重要,在去年被美國轟炸核設施還想息事寧人,這整個決策高層就是綏靖派,而他們現在幾乎死絕了。雖然伊朗人民付出了犧牲,但換來的是打一場生存之戰的覺悟,茍活就不能活,綏靖主義出局,這才是最終獲勝或存活的必要條件。
避免戰爭長期化的途徑,一是投降,二是“大決戰定勝負”,三是“打出威懾感”。伊朗選擇了第三條道路。
思路是:
a. 如果對美以而言,3個月到半年就算長期戰,那么伊朗死撐也要撐過半年,以求美以自潰。
b. 將海灣國家與歐洲卷入戰爭,并封鎖輸油海峽管道,讓全球石油買家也有痛感,確保美以的外部壓力涵蓋全世界的主要國家。
c. 示好最大石油買家兼美國“敵人”,也就是中國,尋求“友伊”(或反美)的大國介入調停。
按此思路就能“打出威懾感”,實現最大程度的長治久安。誠然,局勢發展不會那么順利,但此一途徑符合邏輯,戰略夠單純,戰術可執行。事實上,這也是伊朗的唯一選項,因為既然是生存之戰,投降不可取,按伊朗易守難攻的地形,傻瓜才搞大決戰。
相信絕大部分思路正常的人,都明白以上簡單易懂的道理,但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沉迷于“斬首勝跡”,以為能速戰速決,卻斬錯了人,導致伊朗魚死網破,只剩長期反抗一途。
失敗是成功之母,別忘了,成功也是失敗之母,在管理學上,這叫做“泰坦尼克癥候群”(Titanic Syndrome),過度依賴過去的成功模式,自滿,否認風險,并忽視早期警告。特朗普的一個可愛之處,就是他的失敗緣由非常容易辨識,往后寫歷史的人,肯定會為此多書寫他幾筆。
另一方面,誠然,多年來,伊朗對美以的綏靖態度確實顯得沒什么骨氣,但那是因為存在多種選項的僥幸心態作祟,現在只剩一個選項,即生存,那就只有死嗑到底,這樣問題就單純多了。當然,抵抗也分層次,比以往更需要戰略定力,就像我國曾在國家危急存亡時刻,被逼出“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抗戰的節奏要以自身實力與外部局勢決定,不能急于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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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如何掌握抗戰節奏?
伊朗向海灣國家道歉,并強調只要本為兄弟之邦的鄰居們別為美以的侵略鋪紅毯,就可避免遭戰火波及,此一表態,顯示伊朗正確掌握了抗戰節奏。
第一波的震攝式飽和攻擊,已傳達出清楚訊息——不是“事主”就站遠點,拳頭不長眼,戰爭時是如此,戰后亦然。據此,一可將威攝力“長期化”,二可保存戰力,并延長自身在消耗戰中的耐力。
該強硬的強硬了,然后就得放軟放緩。伊朗的軟姿態,很快獲得沙特的正面回應,根據前者的說法,后者承諾“絕不會允許其領土、領水和領空被用于對伊朗的攻擊”。這則消息可信度70%,按理,沙特在外交上應是軟硬兩手,除了保持與德黑蘭的正面溝通,同時施壓巴基斯坦軍事介入。
巴基斯坦是調停人中的重要角色,伊朗與沙特,該國都不想得罪,理所當然,其最賣力居中協調。難題在于,伊朗內部如何處理海灣國家的美國軍事設施,這不但需要大量的外交斡旋,也需要達成內部共識。美以也不是吃素的,逼海灣國家站隊是勝利的關鍵,任何見縫插針的機會都不會放過。
從伊朗的角度看,證明自己有打持久戰的能力,是重中之重,于此,用價值數萬美元的無人機,消耗對手價值數百萬美元的防御導彈,這成了戰爭第一周最亮眼的新聞標題,也勢將寫下美國對外戰爭歷史上難堪的新頁。據此,伊朗被認為具備打持久戰的條件,相對地,美以卻沒有迎接戰爭長期化的準備。
伊朗能打持久戰,不代表伊方希望戰爭拖太久,因為“同仇敵愾”是有保鮮期的,一旦戰爭超過半年,綏靖主義會在斷垣殘壁中死灰復燃,加劇內部分裂。
因此,接下來,伊朗需要扭轉外部情勢,讓調停人發揮最大作用好牽制美以,這十分考驗外交與戰爭的權衡能力。
對于伊朗的軟攻勢,特朗普攬功,就代表心虛,美國的弱點在七天內已鬧得人盡皆知,其中之一,就是軍工生產力難以確保持久戰,因此,伊朗當前的要務,就是顯示其在軍事上與外交上都耐打,同時積極尋求經濟上的靠山。經濟,是伊朗最大的弱點。
換言之,誰能給予伊朗經濟上的援助,誰就是關鍵調停人。這個國家或國家聯盟,將影響中東長期的命運,以及世界多極化的格局。
此外,我認為從長期的角度看,伊朗必勝,但大概率慘勝,因為中短期內困難重重。在地緣政治層面,以下列舉一些我們期待,但不會發生的事:
一、“中等強國”會聯合起來牽制美以?加拿大卡尼在第一時間相挺美國非法斬首伊朗,足以證實我曾說過的,卡尼狀似親中,并呼吁中等強國團結的舉措,目的是向美國“撒嬌”,而遠不是戰略自主的覺悟。
二、日本會因霍爾木茲海峽封鎖,被切斷油源而與美國關系緊張?不,東京會將美伊戰爭視為軍國復興的機遇,趁美國急需武器彈藥補給,用軍援的方式嘗試讓美國解綁日本的自衛政策。換言之,日本樂見中東戰爭長期化,能源的部分,改買貴一點的美國貨,有助于說服美方讓日方“更自主”。
三、歐盟會站隊中國的調停立場?不盡然,歐盟會趁機解綁特朗普此前的貿易與投資勒索(海灣國家亦然),同時,強調美軍在北約繼續存在的必要性,延緩其“退群”的速度。誠然,中東戰爭長期化,直觀上對歐洲不利,但危機與機遇并存,危機來自油源枯竭與難民涌入可能重創歐洲經濟,機遇來自大西洋聯盟的重建,以及對俄羅斯的不利因素。
特朗普陷入困境時會嘴硬,吹牛;陷入極端困境時,會嘴硬,嘴硬,嘴硬,吹牛,吹牛,吹牛。現在特朗普已進入極端困境的范疇,所以會利用各方“亂中取利”的心態,做出有限度的讓步,以換取戰術上的空間。
面向歐洲,他會強調“中東贏,烏克蘭才會贏”,面向日本,他會強調,“中東贏,日本就能解綁”,面向其他中等強國,他會強調“中東贏,你們有望取得關稅豁免”,由此最大程度縮減他不喜歡的調停人隊伍,加碼孤立伊朗,并挑選對美以有利的中間人勸降伊朗。
至于所謂“美國軍工生產力提升四倍”,純屬扯淡。按第一周的節奏,最遲半年內,美國就會用盡庫存,消耗實時生產力,并被迫從其他地區調用軍資。也因此,戰爭暫時降溫,對美以伊都有利,第二周以后便會以外交戰為主,經貿戰為輔。這一切發展,還不考慮中國介入的變量。
特朗普讓自己陷入治絲益棼的困境,想辦法轉移焦點是直覺反應,個人猜測,最晚從第三周開始,伊朗所占的新聞版面至少砍半。已被他點名的古巴,以及訪美的日本,加上特朗普訪華,都將成為新的焦點。
無論是委內瑞拉或伊朗的案例都顯示,談判,只是美方犯規的手段,你認為卑鄙的,他強調是常規戰術,而這是伊朗慘劇呈現給各方的基本教訓,以及當今美國政壇的普遍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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