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萬分之一秒，沒人覺得自己會輸

那萬分之一秒，沒人覺得自己會輸

我是一頂安全帽，老李走后，我被掛在了食堂門口的鐵架上。

那天下午，他被叫去開安全會，隨手把我撂在這兒。傍晚收工，沒人記得我。我就這么看著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聽著打飯的勺子碰撞鐵桶的聲音，想著老李的后腦勺。

老李是懂我的

他每次戴我都挺較真——系帶要收到兩指緊，下巴那塊兒勒出印子也不含糊。他的汗咸，夏天能把我里邊那圈泡成黃褐色。但我踏實。我知道我在干活兒，在替他守著那道看不見的防線。

可現在呢？

我被這小年輕扣在頭上，系帶松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就那么仰著脖子朝樓上喊話，喉結一滾一滾的，整個脖頸都晾在外面。我想拽緊他，可我只是一頂安全帽，我沒手。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把命托給運氣。

最疼的那一下，不是被砸。

是上個月，一個戴我兄弟的小伙子，嫌他礙事，摘下來往地上猛砸。“哐”一聲，周圍人笑了，我兄弟卻裂了——不是外殼，是里頭那層吸收沖擊的結構，肉眼看不見的暗傷。

他不懂。他覺得砸一下怎么了，又沒碎。可那一下，等于把我兄弟的命耗掉了一半。下次再有東西落下來，他可能就扛不住了。

我們生來，不是為了聽那一聲響的。

我們是為了那萬分之一秒——當扳手、磚塊、鋼管從十幾層掉下來的時候，用這身殼子，去換一顆腦袋的平安。

越來越不把我們當回事了。

“就吃頓飯的工夫，戴它干啥。”

“這點活，悶得慌。”

“又不查，算了算了。”

這些話我天天聽。耳朵起繭，心里發涼。

他們不是不知道規矩。三級教育做過，安全晨會開過，事故通報也看過。可知道歸知道，戴上歸戴上。總覺得那萬分之一秒的悲劇，輪不到自己。

我想起前陣子那個新聞——某工地工人沒戴安全帽，被一根鋼筋從天靈蓋貫穿。評論區有人說“命苦”，有人說“倒霉”。可我心里明白，那不是命，那是概率兌現了。

你嫌我悶，嫌我礙事，嫌我麻煩。可你知不知道，當你把我從“生命屏障”降格為“可有可無”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把最值錢的東西，押給了最不靠譜的莊家。

有人問我：那你怎么辦？就這么看著？

我還能怎么辦。

我只能記著。記著老李那樣的明白人，也記著這些把腦袋晾在外頭的愣頭青。記著每一次擦肩而過的僥幸，也記著那些沒擦過去的、最后上了新聞的名字。

今天，我被隨便扣在這個年輕人頭上，晃來晃去，像塊破塑料。

樓上在吊裝，塔吊甩著長臂，鋼筋捆扎的聲音叮叮當當。我不知道上面會不會掉東西下來，什么時候掉，掉多大。我只知道，如果真掉下來的那一刻，他的系帶是松的，我是歪的，那我的存在，就真的只剩下一聲“哐當”。

我們從不承諾萬無一失。

我們只說：當你正確佩戴、定期檢查、該換就換的時候，我們是你可以確定的、實實在在的依靠。

可你要是把命交給運氣——

這幾天，住建部剛通報了三季度全國房屋市政工程安全生產情況——高處墜落事故仍占較大比重，其中相當一部分，與安全防護用品的正確使用有關。

安全帽不是戴給檢查看的。

它是戴給那萬分之一秒的。

那萬分之一秒，沒人覺得自己會輸。

但贏的，從來都不是覺得自己會贏的人。（遂平克明4車間生產李冬）

作者近照：李冬

編輯：王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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