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30日,坐標湖南上杉。
這也是個緊要所在,再往里走三十里,就是長沙城。
這點路程,擱在機械化部隊腳下,也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兒。
此時,日軍那支號稱“王牌中王牌”的第6師團騎兵隊,馬蹄子已經踏到了這里。
擋在他們跟前的第52軍195師,剛從前線撤下來,陣腳都沒站穩。
照常理推斷,這時候鬼子就該一股勁兒沖下去,直接把長沙城給端了。
可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戰場上冒出了極其邪門的一幕:這幫殺紅了眼的虎狼之師,突然就把剎車踩死了。
不追了。
不光是不追,他們還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掉頭就跑。
這操作把對面的中國守軍看傻了,連坐鎮大后方的薛岳也給整不會了。
要知道,抗戰打了整整兩年,只聽說過鬼子攻不下的山頭,還沒見過到了城門口不攻自退的稀奇事。
這是鬼子想把人引出來的陰招,還是肚子里有什么別的壞水?
要想弄明白這個反常舉動,咱們得鉆進日軍指揮官岡村寧次的腦殼里,瞧瞧他當時撥弄的是什么算盤。
岡村寧次這人,鼻子比獵狗還靈。
在那會兒,他其實已經嗅到了一股子不對勁的味道,逼得他不得不做這筆賠本買賣。
這筆賬的第一項,得先算算“肚皮”。
仗打到半個月的時候,岡村寧次碰上了一個要命的難題:揭不開鍋了。
出兵那會兒,日軍狂得沒邊,再加上根本沒把中國軍隊放在眼里,兜里只揣了七天的干糧。
岡村寧次的小算盤打得精:不夠吃的,讓后勤送;再不濟,就地去搶。
九月、十月正是湖南晚稻收割的時候,幾萬張嘴還能餓死在糧堆上?
誰承想,他想得太美了。
湖南的老鄉們為了抗戰,這回做得那叫一個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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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給挖斷了不說,水田的口子全給扒開,滿地灌得全是水。
日軍步兵靠兩條腿還能在那爛泥地里拔腿走,可帶著大批物資的輜重車隊陷在泥坑里,那是動都動不了。
補給送不上來,那就去搶吧。
可岡村寧次派人進村一瞧,當場愣住。
“堅壁清野”這四個字,在湖南可不是掛在嘴邊的口號。
老百姓不光把糧食藏得連個米粒都找不著,連磨面的碾盤都給砸了個稀巴爛,或者干脆搬走了。
熬到第七天,日軍就開始勒緊褲腰帶。
等到第十五天,也就是兵臨長沙城下的時候,全軍斷頓。
幾萬大軍餓著肚子拼命,靠飛機扔下來的那點吃的,那是杯水車薪,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撤退的,是算崩了的第二筆賬:戰略目標的錯位。
在不少中國將領,包括蔣介石、薛岳看來,日軍這次氣勢洶洶,鐵定是奔著占領長沙來的。
所以中國軍隊的架勢就是死磕硬頂。
其實呢,武漢會戰之后,日軍的戰略早就變了。
他們在隨棗會戰那會兒就定了新調子:不把占領大城市當成目標,主攻方向是消滅中國軍隊的活人。
岡村寧次這回的眼珠子,根本沒盯著長沙城,而是盯著關麟征的第15集團軍。
可仗打到現在,中國軍隊的打法讓他極其不適應。
游擊、運動、陣地戰攪和在一塊兒,伏擊、側擊、尾擊那是變著花樣來。
岡村寧次覺著自己不像是在湖南打正規戰,倒像是在華北跟八路軍捉迷藏。
更讓他心里發毛的是,關麟征的第15集團軍雖然撤了,但撤得井井有條,根本不是那種丟盔棄甲的潰敗。
再加上第9戰區薛岳給他擺出的這個“口袋陣”,岡村寧次猛然醒過味兒來:
要是再為了一個本來就沒打算要的長沙城硬挺,搞不好整個第6師團都要被人包了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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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賬算到最后,出路就一條:跑。
可撤退比進攻難多了。
怎么跟手底下的兵解釋?
怎么跟大本營交差?
岡村寧次把參謀長青木誠一和作戰課長宮崎周一喊來,亮了自己的底牌。
兩個參謀一臉難色:都到城門口了,一槍不放就溜,太傷士氣,您這臉往哪兒擱啊?
岡村寧次沒廢話,直接教了他們一招:撒謊。
他對部隊放話:預定的活兒干完了,立馬掉頭回去。
為了把這個命令傳給那些已經殺紅眼的一線部隊,岡村寧次甚至派飛機去扔紙條。
命令簡單粗暴:不打了,回老家。
這一撤,輪到薛岳頭大了。
10月1日,日軍全線開溜。
前線的情報跟雪片似的飛到薛岳的桌案上。
底下的官兵都在請示:鬼子跑了,咱追不追?
這會兒,薛岳猶豫了。
也不能全怪他拿不定主意。
薛岳手里此時只有過去的老黃歷:第一,日軍這一仗沒怎么傷筋動骨,主力都在;第二,哪有兵臨城下不攻城的道理?
薛岳琢磨:這肯定是誘敵深入。
日軍是想把躲在大山里的中國軍隊引出來,然后殺個回馬槍。
于是,薛岳一邊把情報報給重慶等上面的話,一邊按兵不動。
前線的官兵急得直跺腳。
他們看得真真切切:日軍這哪是誘敵啊,分明是家里著火急著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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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中國大部隊能躲多遠躲多遠,碰上小股騷擾理都不理,悶著頭就是一頓狂奔。
這哪里像是在演戲?
演戲能演得這么逼真?
可惜,戰場上的機會那是稍縱即逝。
10月1日這一天,就在薛岳的猶豫和等待中白白流走了。
日軍主力除了挨了幾下零星的冷槍,幾乎是安安全全地脫離了接觸。
直到10月2日,重慶那邊終于看清了局勢,下令追擊。
但這耽誤的一天,成了要命的時間差。
原來守在新墻河的關麟征第15集團軍已經撤到了株洲南邊,離日軍少說也有四五天的腳程;最近的70軍、73軍也撤到了醴陵北邊。
這時候再追,只能是跟在日軍屁股后頭吃灰。
而且因為日軍是有序撤退,斷后的部隊陣型不亂,追擊部隊也不敢真的下死手,生怕被人家反咬一口。
本來一場可能把日軍主力包圓了的圍殲戰,最后打成了一場擊潰戰。
不過,凡事總有個例外。
既然主力追不上,那就有人動起了歪心思——比如第9戰區副司令長官楊森。
楊森是個老江湖,他手里的27集團軍當時正在敵后打游擊。
他心里這筆賬算得賊精:去啃日軍的作戰部隊,崩掉大牙也占不到便宜;但日軍撤退,那些拉物資的車隊肯定走不快啊。
打硬仗我不行,搶東西我在行。
于是,楊森避開日軍的鋒芒,專挑輜重部隊下手。
這一把讓他賺得盆滿缽滿,不光繳獲了大批物資,戰后論功行賞,27集團軍還排了個頭名,直接從偏師變成了新墻河一線的主力。
另一個抓住機會的是覃異之的195師。
文章開頭提到的那支被日軍騎兵攆上的部隊,就是他們。
正因為離得最近,反擊的時候他們位置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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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命令后,195師跟彈簧似的崩了回去。
10月2日夜里渡過汨羅江,10月5日就恢復了新墻河防線。
直到五天后,負責接防的部隊才氣喘吁吁地趕過來。
這場仗打完,也就是后來的第一次長沙會戰,或者叫湘北會戰。
怎么評價這一仗?
從數據上看,第9戰區宣稱消滅了一萬多鬼子,但薛岳自己也承認,自己這邊傷亡接近六萬人。
這個交換比,確實不咋好看。
薛岳事后也后悔得直拍大腿。
要是他當時能看穿岡村寧次的虛實,要是他沒有猶豫那關鍵的一天,要是能抓住日軍斷糧的那個窗口期全線反擊,戰果至少能翻倍。
但咱們要是換個角度,從戰略意圖來看,結論就不一樣了。
打仗這事兒,從來不僅僅是看殺傷數字,而是看誰實現了自己的意圖。
日軍的意圖是想一口吃掉關麟征集團軍,結果關麟征跑了,日軍自己餓得半死跑回去,戰略意圖算是徹底黃了。
第9戰區的意圖是守住長沙。
結果長沙守住了,防線恢復到了戰前狀態。
所以,這當然是一場大捷。
更重要的是,這一仗打醒了不少人。
它證明了即使是岡村寧次這樣的“中國通”,即使是第6師團這樣的精銳,在中國軍隊的新戰法和老百姓的堅壁清野面前,也是會栽跟頭的。
這種心理上的勝利,比多殺幾個鬼子更值錢。
正是有了這次的底氣,才有了薛岳后來那個著名的“天爐戰法”,才有了后面兩次長沙大捷。
當然,那都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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