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在濟南工作時,我在工人新村租房子,二樓,一室一廊,一廁所,一廚房,還有一陽臺,沒封,前面是一平頂屋,能直接跳到屋頂,再從屋頂跳下來。
當然,我沒這么跳過。怕嚇著樓下的老人,他們每天都并坐一排,倚著墻曬太陽,沉默地看著人來人往,若一個年輕人突然從天而降,血壓一定陡然升高,說不定就有人會被送到醫院搶救,我實在承擔不了責任。其實,即便平常我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也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時我留長發,穿故意剪去一截的牛仔褲,早出晚歸,面目可疑。
樓邊那條街,有一個賣烤鴨的小伙子,微胖,系一條白圍裙,推一輛改裝的三輪車,車一端是烤爐,里面懸掛著幾只填鴨,每一只都烤得焦黃,滴油,嗷嗷待下,客人挑好,他把鴨子扎下來,切開,用刀反片,片好的鴨肉裝到一個塑料袋里,再把鴨架剁開,放到另一個塑料袋里。與此同時,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姑娘收了錢,把一袋小餅和一袋甜醬和鴨肉鴨架放在一起,用大袋裝好,馬上就要遞過來時,再說一句:“多送你一包餅”,接著,拿出一包餅,呲溜一下,扔到大袋中,像把硬幣投進儲蓄罐那樣輕巧。
我是他們的常客。半只烤鴨,再打上兩杯扎啤,從賣菜的攤上買根大蔥,回家關上門,卷肉,蘸醬,啃蔥,把鴨架也啃個精光。有時懶得上樓,就找個扎啤攤,邊喝邊吃烤鴨。那條街有好多家扎啤攤,生意最好的那家就在賣烤鴨的旁邊。在那里喝扎啤的并不是為吃烤鴨方便,而是為了方便方便,緊挨著的就是一個公共廁所,即便多喝幾杯,也無后顧之憂。
那時我基本上每天寫一首詩,很多詩的靈感都來自那里,比如最早在《詩刊》上發表的《過了二十歲就是三十歲》:
我不相信我們荒廢過的春天
會像地鐵那樣回來
我不相信我們揮霍掉的夢想
會像電視劇那樣重播
這個夏天
氣候炎熱
我藏在一群窮人中間等夜幕降臨
去攤上痛飲扎啤
冰箱里的西紅柿依然新鮮
走在路上我開始熟了
眺望前方這條深深的河
跨過去
過了二十歲就是三十歲
沒有誰能看到我一腔熱血
除了蚊子
和賣烤鴨的小伙子在一起的姑娘是他的妻子,當時估計結婚不久,倆人都干勁十足。不久,他妻子的肚子開始鼓起來,身體日漸笨拙,裝小餅和甜醬的動作也不如之前利索。男人依舊賣力,片肉剁骨,滿頭大汗,一會兒就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拼命擦一把。他們的生意越來越好,吃烤鴨的人常排起小隊,每天去的稍晚些,鴨子就沒有了,只能看到小兩口推著三輪車遠去的幸福背影。
忽一日,賣烤鴨的只剩下了男人,他比過去更加忙活,除了那一套流程,還要收錢、裝袋。但他臉上洋溢著之前從未見過的幸福,被爐火映得通紅。烤鴨依然好吃,皮脆肉甜,肥瘦相宜,不一同的只有一點:如果顧客不主動要,他也不再多送小餅了。
這名初為人父的男人要給自己的孩子攢奶粉錢了。
后來我離開了工人新村,搬到另外一個小區。那里和工人新村一樣,都是濟南的老小區,樓舊路窄,人雜狗多。但對我來說,和千篇一律的新小區相比,老小區散發著濃厚的市民氣息,不管是修自行車的小攤,還是賣五金土產的小店,都熟悉而親切。
這個小區的大路邊,有一個賣炒雞的推車,支著兩口鍋,現炒現賣。炒雞的是一名中年婦女,五十來歲,戴著一個雪白的布帽,圍著藍花圍裙。在這里,可以炒整雞,也可以炒半只,也可以炒雞腿,切成小塊爆炒,放各種料,再加土豆或粉皮,最后扔幾段青辣椒。客觀來說,她炒雞的水平的不算頂尖,甚至有些偏咸,但味道還是蠻足,感覺又相對干凈,所以,顧客一直也不少。我隔三差五也會去買上半只,再從旁邊買倆燒餅,蘸著湯,就著雞肉,也算大快朵頤。
炒雞的婦女雖年過半百,但不仔細觀察,仿佛也就四十來歲,顯年輕,大眼闊眉,說話濟南口音,應該就在小區住。每次出攤,她旁邊都有一個男人,坐在旁邊的水泥臺上,什么事情也不干,到收錢時才站起來,從木盒子里拿出幾張油汪汪的人民幣,一言不發的找零。看樣子,這個男人應是他的丈夫。開始我有些奇怪,為什么一個女人顛勺,男人袖手旁觀。后來我發現,男人的臉色不對,發深青色,眼神黯淡,且一次比一次明顯。有一天格外厲害,老遠看上去嚇我一跳,像極了一張死人的臉。
果然,無意間聽鄰居說,這個男人患上了絕癥,醫療費很高,家里實在沒錢,只能回家養,吃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女人就出來炒雞。他們還說這個女人當年在工廠里還是廠花,男人是廠里的電工,后來雙雙下了崗,男人天天借酒澆愁,她去當保潔,自己交養老保險,好不容易熬到了能領退休金的年齡,男人又得了這種病……然后,就是重重的嘆息。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究竟得的什么病,但那樣的臉色實在可怖,便不敢再去買了。直到一年后,有天實在懶得做飯,過去轉了一圈,發現那輛賣炒雞的小車旁,只有她一個人,還是那身打扮,卻比過去明顯憔悴了很多。
我讓她炒了半只雞。她點點頭,就把火擰開,燒熱鍋,倒涼油,蔥姜熗鍋,放雞塊,接著勾火,連續幾次,整只鍋升騰起紅色的火焰,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半頭白發和一臉愁容。
不知為什么,那天的炒雞味道淡了許多。也許,在她的身體里,剛剛失去了一些鹽分,甚至,還有一些鹽,已徹底留給了記憶;還有一些鹽,已永遠游離出生命。
去年,我到工人新村附近辦事,順便又到那條街轉了一圈,小區如今改造的環境整潔了許多,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當年自己租房子的那個樓,外墻刷得鮮亮,陽臺都封起來了。街邊的那個公共廁所還在,賣烤鴨的小攤已經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了,或許,他們早不賣烤鴨了,不知道生活是否依然炙熱?如同他當年的烤爐,如同我曾經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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