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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務改我總統套為80元旅館,甲方轉頭和對家在五星酒店簽下10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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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王永財急吼吼地沖進辦公室時,我正把行李箱靠墻放好。

他看都沒看我風塵仆仆的樣子,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的黑色公文包。

“回來了?快!快讓我看看!”

他搓著手,嘴角咧到耳根,好像已經看見金山銀山堆在眼前。

馮麗香跟在他身后,抱著文件夾,臉上掛著慣常的那種精明笑容。

辦公室里其他同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豎起耳朵。

王永財等不及了,竟直接伸手來拿我的包。

拉鏈嘩一聲被他扯開,他埋頭翻找,手指急切地撥弄著文件。

“合同呢?那3個億的合同長什么樣?快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

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發顫。

我站著沒動,看著他翻找。

等他抬起頭,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時,我才開口。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沒合同?!?/p>

王永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甲方說我們沒誠意。”

我頓了頓,看著他和馮麗香漸漸變色的臉。

“他們和對家在樓上五星酒店談成了?!?/p>

“10個億的投資?!?/strong>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01

接到任務那天,是周一例會。

王永財把投影儀打開,幕布上跳出一份復雜的項目架構圖。

他拿著激光筆,紅點在幕布上亂晃,晃得人眼睛暈。

“都看清楚了!”他聲音拔高,帶著慣有的那種亢奮,“這是咱們公司成立十年以來,最大的一條魚!”

會議室里坐著的七八個人,都挺直了背。

王永財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踱步到窗前,又猛地轉回來。

“隆盛集團,聽說過吧?省里排得上號的投資公司。”

“他們要在咱們這兒落一個區域總部,連帶配套的供應鏈基地?!?/p>

“第一期投資,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在空中戳了戳,“三個億!”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這種中小型貿易公司,一年流水撐死也就幾千萬。

三個億的項目,確實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

“這項目,是張處長牽的線?!蓖跤镭攭旱吐曇簦瑤е衩?,“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的關系,人家就給了咱們一個見面談的機會。”

“就一次機會?!?/p>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

“于英勛,這活兒,你來扛?!?/p>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好。”

沒問為什么,也沒推脫。在公司這幾年,最難啃的骨頭,最后多半會落在我桌上。

王永財走過來,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英勛啊,我知道你性子穩,做事靠譜。這次不一樣,光靠譜不行?!?/p>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得給我拿出最高規格的誠意來!”

“隆盛那邊派來的,是個年輕的女負責人,姓羅,聽說背景硬,眼光毒,不好糊弄?!?/p>

“從接機到住宿,從會場布置到餐飲食譜,每一個細節,都得給我做到極致!”

“要讓對方感覺到,咱們是把他們當祖宗供著!明白嗎?”

我繼續點頭:“明白?!?/p>

“所有費用,實報實銷?!蓖跤镭敶笫忠粨],顯得極為慷慨,“別怕花錢!這單成了,提成我給你這個數。”

他又伸出兩根手指。

散會后,馮麗香叫住我。

她是財務主管,也是王永財的遠房表姐,在公司里地位特殊。

“于經理,老板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她笑瞇瞇的,眼神卻在我臉上逡巡,“三個億,嘖嘖,真成了,咱們公司能往上翻好幾個跟頭。”

我客氣地應著:“盡力而為。”

“費用申請單,記得早點拿給我批?!彼屏送蒲坨R,“雖然老板說了實報實銷,但該走的流程,咱們還得走,對吧?”

“該走的程序,我一個都不少?!蔽艺f。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咔噠咔噠響。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開始查隆盛集團的資料。

還有那位即將見面的羅姓負責人。

02

接下來一周,我幾乎住在了辦公室。

隆盛集團的公開資料,能找到的我都看了。

行業分析報告,相關政策文件,甚至他們集團高管近半年的公開講話,我都整理出來,試圖摸清他們的投資偏好和戰略方向。

關于那位羅鈺彤,信息不多。

只知道很年輕,畢業于名校,加入隆盛三年,已經獨立負責過兩個過億的項目,業績漂亮。

照片上的人,眉目清秀,但眼神銳利,不是那種好打交道的模樣。

王永財中間過來看了兩次,見我桌上堆成山的資料,很滿意。

“對!就這個勁頭!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他特意囑咐:“住宿定了嗎?我打聽過了,羅總他們定的是凱悅酒店的行政套房。”

“我準備定他們隔壁的總統套?!蔽野杨A訂頁面的截圖發給他看,“方便隨時溝通,也顯得重視。”

“總統套?”王永財湊近屏幕看了看價格,眼角抽了抽,但很快又豪氣起來,“定!就定這個!貴是貴點,但值!讓人家一看,咱們實力和誠意都在這里!”

他又強調:“一定要讓羅總感受到,我們是拿出全部家底在歡迎她。”

我提交了費用預支申請。

按照流程,需要馮麗香審批,然后才能從公司賬戶支付定金。

申請提交后的第二天下午,馮麗香拿著打印出來的單子,走到我工位旁。

“于經理,這個住宿費用,是不是有點高了?”她指著總統套房那一欄的數字。

“這是老板同意的?!蔽艺f,“為了體現誠意?!?/p>

“誠意嘛,我懂?!瘪T麗香把單子放在我桌上,雙手抱胸,“但我覺得,誠意不一定非要體現在住宿價格上?!?/p>

“咱們把方案做得漂亮點,把接待細節想周到點,一樣是誠意。”

“再說,”她壓低聲音,帶著推心置腹的語氣,“老板那人你還不了解?嘴上說得大方,真看到賬單的時候,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呢。”

“咱們財務,得替他把好關,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馮主管的意思是?”

“酒店嘛,能睡就行?!彼p描淡寫地說,“我幫你看看附近有沒有性價比高的,定了告訴你?!?/p>

“預訂有時間要求,晚了可能沒房。”我提醒她。

“放心,我今天就辦?!彼闷鹕暾垎危D身走了,“等消息吧?!?/p>

我看著她的背影,沒再說話。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馮麗香管錢管得嚴,嚴到有點苛刻。

報銷單上哪怕多一杯咖啡錢,她都要盤問半天。

大家都說,王永財的公司能撐到現在,馮麗香功不可沒。

但也有人說,她卡掉的很多支出,未必真的為公司省了錢,只是凸顯了她自己的權力。

我繼續做我的談判預案。

住宿的事情,我沒再去催。



03

出發前一天下午,我收到了馮麗香的郵件。

點開,只有簡短的兩行字和一個附件。

“于經理,住宿已按公司標準重新安排,詳見附件訂單。預祝談判順利?!?/p>

附件是一份預訂確認函。

我下載打開。

酒店名稱很陌生,叫“悅家便捷旅社”。

地址在城東開發區,距離凱悅酒店,地圖顯示車程四十五分鐘。

房價:80元/晚。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移動鼠標,點開凱悅酒店的官網。

我之前選定的那間總統套房,狀態顯示“已預訂”。

訂房人姓名不是我。

我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有點足,后背一陣發涼。

王永財從里間辦公室出來,哼著小曲,心情很好的樣子。

他看見我,走過來問:“都準備好了?明天幾點出發?”

“早上八點的飛機。”我說。

“住宿都安排妥了吧?總統套?”他確認道。

我沉默了一下。

馮麗香的郵件,是抄送給我的,沒有抄送王永財。

“安排好了?!蔽艺f。

“那就好!”王永財又拍了拍我的肩,“英勛,全看你的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走了。

我重新坐直,給馮麗香回復郵件。

只有兩個字:“收到。”

然后我開始重新規劃路線。

從悅家旅社到凱悅酒店,公共交通不便,早上容易堵車。

我必須預留出至少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

談判資料再次檢查,確保萬無一失。

我又查了查隆盛集團最近幾天的動向,以及那位羅鈺彤的航班信息。

她比我早一天抵達。

做完這些,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辦公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

我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心里那點涼意,慢慢沉淀下去,變成一種很實的重量。

手機震了一下。

是王永財發來的微信:“英勛,這次辛苦你了!等合同簽下來,我給你擺慶功宴!”

我回了一個握拳的表情。

04

飛機落地時,是中午。

打開手機,除了王永財一條“到了嗎”的詢問,沒有其他消息。

我拉著行李箱,按照馮麗香給的地址,坐地鐵,轉公交,又步行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找到那家“悅家便捷旅社”。

招牌褪色得厲害,“悅”字少了個點。

旅社夾在一家汽修店和一家批發五金的小門面中間,門口的水泥地裂著縫,縫隙里長著黑綠的苔蘚。

玻璃門油膩膩的,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前臺是個嗑瓜子刷短視頻的中年女人,頭也不抬。

“身份證?!?/p>

我遞過去。

她掃了一眼,扔給我一張房卡:“306,電梯壞了,走樓梯。”

樓梯間堆著雜物,燈光昏暗,墻壁上貼著各種疏通下水道、辦理證件的小廣告。

三樓走廊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像是霉味、煙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在一起。

306的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臺老式電視機,幾乎就占滿了空間。

衛生間是蹲坑,地面濕滑,墻壁上水漬斑駁。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距離很近,光線透不過來,房間里白天也需要開燈。

我把行李箱放在唯一空著的那點墻角。

床單看起來不太干凈,我脫了外套,鋪在外套上坐了下來。

手機又震了,是王永財:“見到羅總了嗎?一定要熱情!主動!”

我回復:“剛到住處,正在聯系。”

其實我還沒聯系羅鈺彤。

出發前,我和她助理約的是明天上午十點,在凱悅酒店的咖啡廳先做一次非正式會面。

我得想好,怎么解釋我不住在凱悅。

或者說,要不要解釋。

我查了查從旅社去凱悅的路線,早上七點前必須出發,才能避開早高峰,確保九點半前到達。

晚飯在旅社旁邊的小面館解決。

味道很咸,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回到房間,我打開電腦,最后一遍過談判方案。

燈光太暗,眼睛有些酸澀。

走廊里不時傳來其他住客的吵鬧聲、電視聲。

隔壁房間好像住了一對情侶,吵架的聲音穿透薄薄的墻壁,聽得清清楚楚。

我戴上耳機,隔開噪音。

晚上十一點,我準備睡了。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標題是:“隆盛集團高層考察本市,或攜重磅投資落地。”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側影,一群人從機場貴賓通道走出。

走在中間的那個年輕女子,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套裙,步履從容。

盡管像素不高,但那種氣場,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

我關掉手機,躺在堅硬的床板上。

閉上眼睛,卻沒什么睡意。



05

第二天,我提前了兩個小時出門。

早高峰比預想的還要可怕。

公交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走走停停。

好不容易打到一輛車,又被堵在市中心的主干道上。

司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嘴里嘟囔著臟話。

我不斷看表。

九點二十,還有十個路口。

九點四十,還有五個。

九點五十五,車子終于拐進凱悅酒店所在的街道。

遠遠看到那棟氣派的玻璃幕墻大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酒店門口,穿著制服的門童正彬彬有禮地為客人拉開車門。

幾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安靜地滑入車道。

我讓司機在路邊停下,付了錢,拎著公文包快步走向酒店旋轉門。

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調的涼風混著淡淡的香氛味道撲面而來。

和我身上帶來的、屬于公交車和廉價旅館的悶熱氣息,格格不入。

咖啡廳在酒店大堂一側,環境優雅安靜。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著的羅鈺彤。

和照片上相比,真人更瘦削一些,皮膚白皙,五官精致。

她沒穿昨天新聞圖片里的西裝,而是一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襯衫,頭發松松挽起,低頭看著手里的平板電腦。

面前放著一杯清水。

我快步走過去,在距離桌子幾步遠的地方稍作停頓,調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才上前。

“羅總您好,我是永財貿易的于英勛?!?/p>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帶著審視,從上到下,很快地掃了一遍。

“于經理,請坐?!彼曇舨桓撸逦?。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空著的椅子上。

服務生走過來,我點了杯美式。

短暫的沉默。

羅鈺彤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視線投向窗外酒店精心打理的花園。

“于經理是昨天到的?”她問,語氣隨意。

“是的?!?/p>

“住得還習慣嗎?”她轉回頭,看著我。

我端起剛送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還好?!蔽艺f。

她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我對本地交通的感受。

我們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話。

咖啡見底的時候,她拿起平板,切入正題。

“關于這次項目,我們隆盛的基本訴求和考察重點,之前發給貴司的資料里,應該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是的,我們已經做了詳細研究?!蔽掖蜷_公文包,拿出準備好的文件。

“今天只是初步溝通,”她把平板轉向我,屏幕上是一份簡潔的PPT,“我想先聽聽,在你們看來,這個項目落地,最大的難點和機遇分別是什么?”

我收斂心神,開始陳述。

準備得很充分,邏輯清晰,數據詳實。

羅鈺彤聽得很認真,偶爾打斷,提出一兩個尖銳的問題。

我都一一解答了。

氛圍似乎漸漸轉向專業和融洽。

結束時,她合上平板,露出今天第一個淡淡的笑容。

“于經理準備得很充分?!?/p>

我稍微松了口氣。

“明天上午九點,會議室A,我們正式談?!彼酒鹕?。

我也趕緊站起來。

“期待與貴司的深入交流?!彼斐鍪?。

我和她握了握。她的手很涼,很有力。

“我們一定全力以赴?!蔽艺f。

她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手包,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停下,轉過身。

像是隨口提起。

“對了,于經理?!?/p>

“我看貴司預訂的房間,好像不在我們酒店?”

我心頭微微一緊。

06

她的問題很隨意,眼神卻像細密的針,輕輕刺過來。

我臉上沒動什么聲色,只是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是,公司根據行程,安排了其他住處。”

理由很干巴,我自己聽著都覺得沒說服力。

羅鈺彤“哦”了一聲,臉上那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也收了起來。

“這樣。”她語氣沒什么變化,“我還想著,如果住得近,晚上方便的話,可以再聊聊細節。”

“明天會議上聊也是一樣的?!蔽艺f,“我們隨時可以配合您的時間。”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伐不快,但透著一種不容靠近的距離感。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電梯,電梯門無聲合上。

咖啡廳里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看著對面那杯她沒怎么動過的清水。

服務生走過來,輕聲問是否需要續杯。

我搖了搖頭,結賬離開。

走出酒店,陽光刺眼。

我沒有立刻叫車回旅社,而是在酒店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走著。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羅鈺彤最后那個問題,和她的眼神。

她知道了。

她很可能昨天入住時,就查看過酒店預訂的關聯信息。

或者,是她的助理隨口提了一句。

無論如何,“誠意”這個第一印象,在我還沒正式坐到談判桌前,就已經打了折扣。

手機響了,是王永財。

“英勛!怎么樣?見到羅總了嗎?感覺如何?”他聲音很大,透著迫不及待。

“見到了,初步溝通了,明天上午正式談判?!蔽液喍虆R報。

“好!好!”王永財連說幾個好字,“感覺她對咱們印象怎么樣?有沒有透露點口風?”

“初步印象應該還行,”我斟酌著用詞,“具體要看明天?!?/p>

“一定要抓??!一定要熱情!主動!”他又開始重復那套說辭,“晚上要不要約她出來吃個飯?我讓財務立刻打招待費過去!”

“暫時不用?!蔽艺f,“等明天會議結束再看。”

“行,你把握分寸!”王永財興沖沖地說,“我等你捷報!”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樹蔭下。

熱風卷著塵土吹過來,粘在皮膚上。

我拿出手機,查了查凱悅酒店今晚自助餐的價格。

人均八百八。

又看了看旅社旁邊那家小面館的菜單。

最貴的牛肉面,二十五。

我收起手機,抬手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東開發區,悅家旅社?!?/p>

路上,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于經理您好,我是隆盛李俊彥。聽說您也來談項目,真是巧。有空一起喝杯茶?”

李俊彥。

這個名字我知道。

競爭對手宏遠公司的王牌銷售,以手段靈活、關系通達著稱,在業內名聲不小,毀譽參半。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

沒有回復,直接刪除了。

車子在擁堵的車流里緩慢爬行。

司機擰開了收音機,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

我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白晃晃的天光。

忽然想起羅鈺彤剛才說的那句話。

——“我還想著,如果住得近,晚上方便的話,可以再聊聊細節?!?/p>

那可能不僅僅是一句客套話。



07

第二天,我提前了一個小時出門。

運氣好,沒怎么堵車,八點四十就到了凱悅酒店。

我在大堂休息區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最后一次翻閱談判文件。

每一個數字,每一條條款,都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

八點五十五,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走向會議室A。

門口站著羅鈺彤的助理,一個看起來很干練的年輕女孩。

她微笑致意,替我推開厚重的木門。

會議室很大,長條形的會議桌光可鑒人。

羅鈺彤已經坐在主位一側,她今天換回了正式的深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

身邊還坐著兩個男人,年紀稍長,應該是她的團隊成員。

另一側空著,是留給我們的位置。

我走進去,依次打招呼,遞上名片。

羅鈺彤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的態度比昨天在咖啡廳時,明顯疏離了一些。

“于經理,請坐?!彼噶酥笇γ娴目瘴?。

我坐下,打開筆記本和文件。

九點整,會議開始。

羅鈺彤的開場白簡潔直接,再次重申了隆盛對此項目的重視,以及他們對合作伙伴的遴選標準。

“實力、專業、匹配度,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合作的誠意。”

我迎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前半程的談判,進行得還算順利。

我方準備充分,對方提出的問題,基本都在預案之內。

我能感覺到,羅鈺彤旁邊那兩個男人,對我的專業能力是認可的,偶爾會點頭示意。

羅鈺彤話不多,大多數時間在傾聽,在記錄。

偶爾插話,問題都切中要害。

時間過去一個半小時。

就在我以為可以進入具體條款磋商階段時,羅鈺彤合上了手中的筆。

她身體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于經理,你們的方案,專業性上我們看到了?!?/p>

“但是?!?/strong>

她停頓了一下,會議室里格外安靜。

“我們隆盛選擇合作伙伴,除了專業能力,更看重合作的誠意,和彼此尊重的態度。”

我心里一沉。

“從昨天初次見面到今天正式會議,我確實沒有感受到貴司對這個項目,對我們隆盛,最基本的重視。”

她話說得并不嚴厲,甚至語氣都很平穩。

可字字清晰,落在耳朵里,像冰珠子。

“據我所知,貴司原本預訂了本酒店的總統套房,但臨時更改到了距離很遠的廉價旅館?!?/p>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認為這是出于預算考慮。貴司王總在前期溝通中,多次強調會以最高規格接待?!?/p>

“我更愿意相信,這是貴司內部協調出現了問題?!?/p>

“但無論原因是什么,這都傳遞出了一個信號?!?/p>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有力。

“那就是,這個項目,以及我們這次會面,在貴司的優先順序里,可能并沒有那么高?!?/p>

“或者,貴司對拿下這個項目的決心,并沒有你們所說的那么堅定。”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可話堵在喉嚨里。

解釋什么?說這是財務私自做主?說老板并不知情?

那只會顯得我們公司管理混亂,推諉責任。

羅鈺彤沒有給我太多思考的時間。

她側頭,對旁邊的助理示意了一下。

助理拿起遙控器,打開了會議室另一側的顯示屏。

屏幕亮起,是一份對比分析圖。

“就在昨天下午和晚上,我們同時也聽取了另一家意向合作方,宏遠公司的方案?!?/p>

宏遠。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宏遠不僅派出了他們最資深的團隊,其負責人李俊彥先生,更是提前三天入住本酒店,與我們保持了密切而高效的溝通?!?/p>

屏幕上滾動著一些數據和框架圖。

“他們提出的合作框架,比貴司目前的方案,在風險分擔、利潤分配和長期協同上,顯得更為靈活,也更有誠意。”

羅鈺彤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

“基于目前的情況,以及綜合評估?!?/p>

“我們認為,宏遠公司更適合作為我們這個項目的首期合作伙伴?!?/p>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嗡嗡作響。

旁邊羅鈺彤的團隊成員,都垂下了目光,不再看我。

羅鈺彤站起身。

“很遺憾,于經理。”

“感謝你們前期的準備和今天的介紹?!?/p>

“后續如果有其他合作機會,我們再聯系?!?/p>

她伸出手。

這次不是握手,而是告別。

0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會議室的。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像踩在棉花上,或者深水里。

回到大堂,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明亮得有些晃眼。

來來往往的人,臉上帶著各種表情,匆忙的,悠閑的,愉悅的。

那些聲音和顏色,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在大堂的沙發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機震動起來,是王永財。

我沒接。

它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拿起手機,掛斷,然后給他發了條短信。

“會議剛結束,有些復雜,我需要整理一下,晚點向您詳細匯報?!?/p>

他很快回復:“好好好!不急!你先整理!一定是好消息!”

我沒再回。

坐了很久,直到心情稍微平復,理智慢慢回籠。

我拿出筆記本電腦,連接酒店大堂的Wi-Fi。

開始查。

查李俊彥和宏遠公司最近的動作。

查隆盛集團這個項目可能的新動向。

一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圖一樣,慢慢拼湊起來。

李俊彥在本地行業論壇的一個小型聚會照片,時間是三天前。

聚會地點,就在凱悅酒店的宴會廳。

照片里他端著酒杯,和人談笑風生,旁邊站著的人里,有一個側影很像羅鈺彤的助理。

還有一則不起眼的本地財經快訊,提到隆盛集團與宏遠公司就某區域合作達成初步共識,涉及金額可能遠超早期預期。

我關了網頁,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只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輸了。

輸得很難看。

不是因為方案不專業,不是因為準備不充分。

是因為在對方最看重的“誠意”門檻上,我們自己人,親手把我推了出去,連門都沒讓進。

不,甚至沒讓我靠近那扇門。

我拿出手機,翻到郵箱。

找到馮麗香發來的那封郵件,和附件里的訂單確認函。

截屏,保存。

又登錄公司內部的OA系統,找到我當時提交的那份費用預支申請。

申請狀態顯示“已駁回”。

駁回人:馮麗香。

駁回時間,是在她給我發郵件的前一個小時。

駁回理由只有四個字:“成本過高”。

我截屏,保存。

然后,我打開了和羅鈺彤助理的聊天對話框。

斟酌了很久,發過去一段話。

“您好,我是永財貿易的于英勛。今天會議的結果,我們尊重并理解。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貴司與宏遠公司初步達成的合作意向,涉及金額大概在什么范圍?僅為個人學習參考,萬分感謝。”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我預料到了。

正當我準備收起電腦時,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那個助理。

是羅鈺彤本人發來的短信。

很短。

“10億。第一期?!?/p>

我盯著那三個字和兩個數字,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后回復:“謝謝羅總告知。恭喜?!?/p>

她沒有再回。

我合上電腦,收拾好東西,站起身。

腿有些麻,我緩了緩,才拉著行李箱,走向酒店大門。

門外陽光熾烈,熱浪撲面。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金碧輝煌的酒店。

旋轉門不停轉動,將衣著光鮮的人們吞吐進去。

然后我轉過身,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李俊彥。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透過電波傳來。

“于經理,聽說你們談完了?真是可惜啊?!?/p>

“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請客,就在凱悅。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

我停下腳步。

“李經理消息很靈通。”我說。

“干我們這行,耳朵不靈不行啊。”他笑得更爽朗了些,“怎么樣?給個面子?順便我也能跟你聊聊,這10個億的單子,是怎么談下來的?!?/p>



09

我沒有去見李俊彥。

直接回了那個80元一晚的旅社。

房間還是老樣子,悶熱,昏暗,氣味渾濁。

我把行李箱放好,西裝外套脫下來,小心掛起。

然后去公共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人。

眼睛里有血絲,臉色有些疲憊,但還算平靜。

我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襯衫領子。

該回去了。

回去面對王永財,面對馮麗香,面對公司里那些等著聽消息的同事。

回程的飛機上,我一直在閉目養神。

腦子里卻異常清醒,像用冷水淬過的刀。

飛機落地,開機。

王永財的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轟炸一樣跳出來。

最后一條是二十分鐘前發的:“到哪兒了?公司等你!直接來公司!”

我回了一個字:“好?!?/p>

出租車開到公司樓下時,天已經黑了。

寫字樓里很多窗戶還亮著燈。

我們公司在七樓。

電梯上升時,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

電梯門開。

辦公區的燈全亮著,幾個人還沒走,看似在加班,眼睛卻都瞟著門口。

王永財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站在里面搓著手踱步。

馮麗香坐在她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拿著筆,面前攤著賬本,但顯然心不在焉。

我一進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王永財第一個沖出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期待。

“英勛!你可算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最終落在我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上。

“怎么樣?累了吧?快,快進來坐!”

他幾乎是把我拉進了他的辦公室。

馮麗香和其他幾個同事,也下意識地圍攏過來,站在門口附近。

“合同呢?”王永財顧不上別的,眼睛發光地盯著我的包,“快拿出來!快讓我看看!3個億的合同長什么樣!”

他急切得有些失態,看我動作慢,竟直接伸手過來拿包。

嘩啦一聲,拉鏈被他扯開。

他埋頭進去翻找,文件被他的手指撥得沙沙作響。

“在哪兒呢?放哪個夾層了?”

他翻找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躁。

額頭甚至冒出了一層細汗。

終于,他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聲音里帶著不確定。

“合同呢?你放哪兒了?”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只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臉上。

馮麗香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等待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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