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需要在密室中反復斡旋、步步為營的外交談判,如今卻常常被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以近乎隨意的方式,轉化為對戰爭與和平的直接裁決。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歐洲必須發出不同的聲音。長期研究“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的德國政治學者妮科爾·戴特爾霍夫如此判斷。
就在戰爭爆發前夕,阿曼首席談判代表巴德爾·布賽義迪還曾公開表示,“和平觸手可及”。然而第二天,導彈便落入德黑蘭。外交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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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特爾霍夫并不認同這種悲觀論調。她指出,外交并未消亡,但在特朗普的認知中,外交不過是權力運用的又一種工具。他是否談判,取決于談判能否幫助他更接近既定目標;如果他判斷使用武力更“劃算”,他便會毫不猶豫。伊朗問題正是如此。談判一度被描述為“富有成效”,特朗普也暗示仍有達成協議的可能,但軍事打擊已在籌備之中。
戴特爾霍夫現任德國萊布尼茨和平與沖突研究所所長,同時是德國法蘭克福歌德大學國際關系與全球秩序理論教授。她在“規范秩序”研究聯盟中,長期關注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如何運作。
歷史上,軍事威懾并非完全游離于外交之外。普魯士軍事理論家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曾說,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方式的延續。外交實踐中,也存在所謂“強制性外交”,借助制裁與威脅,在危機情境下迫使對方改變行為。
“或許應該倒過來說,在特朗普那里,外交只是戰爭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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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意義上的外交,強調在利益沖突與持續摩擦中建立共同理解。這需要同理心、信任與耐心,也需要在非公開場合為妥協保留空間。特朗普的風格與此背道而馳。他頻頻在社交平臺上宣布立場與決策,隨時更改態度。他的目標不再是構建長期關系,而是清晰地傳遞一個信號:不讓路者,將被清除。
當被問及特朗普公然違反國際規則、甚至對國際法嗤之以鼻是否意味著“新常態”時,戴特爾霍夫給出了更為細致的分析。
規則被違反,本身并非災難。國際社會中,沒有任何國家能始終嚴格遵守所有規則。規則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規范一類廣泛情境,而現實的具體情況往往復雜多變。頻繁的違規,甚至可能提示規則本身需要調整。
但問題在于,當規則被公開嘲諷、以驕傲姿態踐踏,而無人提出嚴肅批評與交涉,整個秩序的根基就會動搖。規則之所以有效,是因為違規會受到批評與協商;一旦批評消失,規則也就失去支撐。
有特朗普的支持者辯稱,所謂“基于規則的秩序”早已名存實亡,特朗普不過是坦率表達國家利益。這種“推倒重來”的論調乍聽之下頗具吸引力,仿佛要掙脫舊有束縛。但回顧歷史,徹底擺脫限制與約束的嘗試,往往以大規模戰爭收場。
二戰后形成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雖非完美,卻在相當長時期內維系了相對穩定。若缺乏外交與國際法框架,世界將重新滑向強權即正義的叢林邏輯。
戴特爾霍夫認為,特朗普既是秩序衰敗的推動者,也是長期趨勢的產物。冷戰結束后,美國在全球的獨特優勢,使其多次在有無盟友支持的情況下,突破國際法邊界以實現自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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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與伊拉克戰爭便是典型案例。時任美國總統喬治·布什以“九一一”恐怖襲擊為背景,發動所謂“世界秩序戰爭”。伊拉克戰爭更是基于后來被證明錯誤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指控。這兩場戰爭代價高昂,傷亡慘重,未能帶來穩定民主,反而催生新的暴力勢力和跨國恐怖主義浪潮,包括“伊斯蘭國”。
這種以秩序之名行軍事干預之實的政策,使美國及其盟友在“全球南方”國家中失去大量信任。新冠疫情期間的合作不足,更加劇了這種裂痕。
2022年,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軍事行動,公然違反國際法。2023年,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襲擊以色列,引發加沙戰爭。圍繞這些沖突,全球南北之間的分歧進一步顯現。許多“全球南方”國家不愿參與對俄羅斯的制裁,同時指責西方在烏克蘭問題與加沙問題上采取雙重標準。
國家內部與國家之間,都出現了明顯的對立情緒。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始前,已經出現裂縫。如今,他只是順勢而為,加速這一進程。
面對美國的強勢與不確定性,德國與歐洲是否只能順從?
戴特爾霍夫承認,考慮到特朗普對批評者的態度,表達反對意見需要分寸。但若完全沉默,風險更大。德國政治人物弗里德里希·默茨在伊朗遭襲后曾表示,現在不是討論國際法顧慮的時候。戴特爾霍夫指出,默茨顯然希望維持與特朗普的合作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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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前一場為期十二天的沖突中,當美國支持以色列對伊朗采取軍事行動時,默茨最初稱內塔尼亞胡與特朗普為歐洲“做了臟活”,但隨后與其他歐洲領導人一道對行動提出批評。如今,他顯然更加謹慎。
當違規被視為常態,甚至不再被視為違規,法律的力量便悄然削弱。 未來再要批評他國破壞規則,將缺乏立場與說服力。
戴特爾霍夫提醒,如果歐洲國家認為自己連口頭上維護國際秩序都無力承擔,那便是一個危險的轉折點。近年來,軍控機制不斷瓦解,自2013年以來未再啟動新的維和行動;全球貿易日益轉向關稅壁壘與政治陣營邏輯。秩序的約束力,正在減弱。
她主張,在對特朗普采取策略時,應在妥協與反對之間保持平衡。國際法并不會因個別大國違規而立即崩潰,真正的危險在于無人再提出批評。若所有人都選擇視而不見,法律將失去意義。
歐洲并非孤立無援。全球各地區仍存在潛在伙伴。關鍵在于,歐洲是否能夠以可信姿態堅持規則,并推動其適應二十一世紀的現實。秩序需要更加公平,讓“全球南方”國家真正參與其中;也需要在某些領域給予更大靈活性,將更嚴格的義務限定在自愿承擔的國家集團之內。
倡議從何而來?這本應是歐洲最重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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