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講AI、講出海、講硬件,基本聽不到其他方向了。”這是我最近又一次聽到這樣的感嘆。本期《Blue hour》的嘉賓,是一位剛剛在年初晉升管理合伙人的 80 后,云啟資本管理合伙人陳昱。本周,他在早期投資的 MiniMax 市值一度達到3826億港元,超過了百度。
不能免俗地,我跟他聊了聊個人經歷、投資策略以及AI和消費電子熱。不過我更感興趣的還是陳昱其人。去年投中 nova 晚宴上,陳昱留下金句,說缺錢的人肯定不會來干VC。這次訪談,他又講了一句我很認同的話。他說,只有當人有足夠安全感的時候,才能擁有身心上的自由。誠然,安全感有很多來源,此處所指的安全感,可以理解為金錢上的基本保障。
坐在我面前的,正是這樣一個穿著鮮亮T恤,時常笑得眼角擠出紋路,從來沒為錢犯過愁的人。如果追著問,錢對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他會說,那是成功的副產品。老實說,更年輕些時候,當一個人跟我說自己從小到大不缺錢,我會在心里暗暗羨慕。如今我已明白,如果你艷羨他人的人生,那就問問你愿不愿意同他交換。
坐在我面前的,也是這樣一個人。他足夠幸運地擁有開放的成長環境和出色的學習能力,同時過著一種年均飛行超過100次的日常生活。他用《阿飛正傳》里的臺詞詮釋自己:世界上有一種鳥,活著的時候就不停飛,真正落地的那一刻,就是它死亡的時候。多少有些悲壯。
他的“自由”體現在,他是主動走向這樣的人生。他的職業生涯好像一個拼圖游戲,基于一種“缺哪補哪”的規劃,輪廓逐漸清晰。他給我發過來 2009 年申請商學院時寫的文書,覺得自己算知行合一。“你看我 2009 年申請商學院時寫的文書,正是我現在做的事情。”在此之前,他是一名程序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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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09年陳昱申請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寫的文書
作為80后投資人代表,他成果斐然,保持著每年投出一家獨角獸或上市公司的節奏,代表案例包括 MiniMax 、元戎啟行、新石器無人車、PingCAP、擎朗智能、自變量機器人……他似乎和時代的節奏完美同步,他所在的云啟也是如此。如今投前沿科技成了潮流,但在云啟成立之初,形勢還不是這樣。
我想知道這其中是否有某種必然。
陳昱說,最開始也是混沌,說到底,一家投資機構的風格,是由投資人定義的。“能看懂什么,就能投出什么。而外界對一家基金的印象,又是由基金投出的明星項目決定的。我們投出了案例,云啟才逐漸被認知為一家投科技的早期基金。”
這個答案樸素卻蘊含某種真理:人活在世上,首先不是作為認識主體而存在。所謂實踐,也并不是主體去認識客體。我們總是先作為人去生活,去和現實世界打交道,在和世界過招的過程中,一個人和一家機構才能走出屬于自己的道路,定義某種風格和潮流。任何概念、判斷和推論都是派生的。
回到陳昱其人,理工男的另一面,是一個喜歡美食和二次元的大男孩,手機殼的設計圖案是哆啦A夢和LINE Friends,微信頭像是動漫《間諜過家家》里的阿尼亞,一個有超能力、會讀心術的小女孩。他喜歡這個角色身上“賤兮兮的感覺”。他讓我聯想到琥珀的顏色。這種經過熱力和壓力作用而形成的樹脂化石顯現為一種透著茶色的黃色,擁有歲月萃成的溫暖光澤和透明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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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云啟資本在上海安福路的小院
為了做投資人,我選擇先去創業
劉燕秋:還是從你的個人經歷說起吧,你大學之前的經歷講得很少。
陳昱:其實那段日子還挺有意思。我初三就做過開源項目,當時在行業榜單里排得還挺靠前。不過那時候完全沒有商業化意識,雖然有上市公司在用我的開源組件,但我當時就想著專心讀書,壓根沒想過把它拿去賺錢。
劉燕秋:后來讀計算機專業,再到美國讀碩士,都是自己做的決定?
陳昱:對,而且我算是少數拿助學金(fellowship)去讀碩士的。一般來說,助學金更多是給博士生的,碩士階段能拿到的不多。按照規劃,第一學年結束后應該找個導師,繼續博士學業,但我決定9個月后就去谷歌上班,Sanjeev Khudanpur還給我寫了推薦信。
劉燕秋:你在谷歌當了5年程序員,為什么中途突然想轉做風險投資?
陳昱:在谷歌工作有個很大的好處,就是能接觸到全世界最頂尖的人。比如當時 YC 的第一任掌門人保羅·格雷厄姆(Paul Graham),會被邀請來谷歌做講座。我也是在那個階段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風投,覺得這個行業挺有意思的。你回頭看,谷歌當年本身也是靠風投成長起來的,后來還能對世界產生這么大的影響。所以我那時就會想,也許有一天我也可以通過投資,去推動一些對世界有正向意義的事情。后來申請商學院的時候,我也把這個想法寫進了申請材料里。
劉燕秋:對,我看你的履歷,覺得你是一個規劃性極強的人。你完全是先有了一個目標,然后根據這個目標去整合自己的知識、技能和經歷,最終達成了那個目標,整個過程看上去特別順利。
陳昱:就相當于拼圖,缺哪塊就補哪塊。當時我很清楚自己缺兩塊:一塊是商業相關的系統訓練,另一塊是創業經驗。所以我花了幾年時間,把這兩件事都補齊了。
劉燕秋:這也是我覺得驚訝的地方,你竟然是為了成為一個投資人而特意先去積累創業的經驗。
陳昱:現在回頭看,其實邏輯是一樣的。我們做投資,也從來不是看到某個行業、某個項目覺得“好像是機會”就盲目沖進去。所有決策基本都是提前想清楚的:你需要什么樣的能力,某個賽道或項目成立,需要具備哪些條件。等真正遇到符合這些條件的機會時,就能比較快地做出判斷。
劉燕秋:那這些投資大體是按你預想的發展,還是中間也存在一些不可控的偶然因素?
陳昱:投出資金的那一刻,肯定是按規劃來的。但錢投進去之后,公司的發展其實就不受控了。比如新石器,今年商業化做得非常好,但當年的發展歷程其實特別波折。
大概 2021 年左右,有大廠從新石器挖走了一批高管,接著 2022 年又碰上疫情,2023 年市場也沒像大家預期那樣回暖,導致那兩年公司很難融到資。在最艱難的時候,老余和聯合創始人,甚至抵押了房子,把幾乎全副身家都押在了公司上。去年他們實現了10倍以上的業績增長,也剛完成了一輪 6 億美元融資。一路走過來太不容易了,這些創始人都是特別有韌性的人。
劉燕秋:一個創始人有沒有韌性,有可能通過聊幾次天就預先判斷出來嗎?
陳昱:其實很難判斷。短暫接觸下,對人的判斷誤差是非常大的。這也是為什么我自己看項目命中率還可以,但從來不會把原因歸結于投人。
在我的邏輯里,看人反而是最難的。更傾向于先從客觀因素出發,比如賽道前景、技術路線、團隊的搭配以及他們掌握的資源。用這些客觀條件篩選一輪后,再和創始人深入接觸,判斷他做成這件事的概率有多大。但“人”在我的投資決策里,占比一直都不高。
劉燕秋:大概 20% ?
陳昱:可能就 5% 。這確實和很多早期投資人的邏輯不太一樣。
劉燕秋:也不能這么說,投資圈主要分兩派,一派覺得“人大于事”,另一派覺得“事大于人”。不過我感覺現在,包括這波AI熱潮里,很多人的取向會更偏向人,因為他們覺得事的周期太漫長而外界變化又太快了。
陳昱:取決于投資人的風格和策略打法。很多投資人愿意出高估值去賭那些背景光鮮的創始人,但這些人最后就一定能成事嗎?從歷史經驗來看,其實未必。
劉燕秋:如果純按投事的邏輯,會不會出現一開始想做的是 A,后來變成 B,最后其實是做 C 成功了的情況?
陳昱:至少從我投過的項目來看,方向可能會調整,但很少出現完全轉去做一件不相關事情的情況。比如,自變量的王潛從一開始就想做機器人基礎大模型,到現在都沒改變;元戎的周光,一直聚焦在乘用車的自動駕駛領域;MiniMax 的方向也始終很清晰;PingCAP 自始至終做的都是開源數據庫。
至少我選擇的這些項目,創始人的初心從來沒變過。你想,自動駕駛從 2016 年的技術路線,到現在的端到端方案,技術路徑完全不一樣了,但核心的“勢”是不會變的。
劉燕秋:這種傾向是不是還是和你的理工男和程序員背景有關?畢竟你是技術出身。
陳昱:對我來說,看懂技術確實比看懂人更容易。另一方面,我也偏愛那些理想主義、更執著的人,他們愿意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只有當人有足夠安全感的時候,才能擁有身心上的自由
劉燕秋:投資人最后還是要落到和人打交道,從程序員的職業角色轉型過來,你有刻意訓練過和人打交道的能力嗎?
陳昱:其實不用刻意訓練,和人打交道多了,感覺自然就來了。我本身是個 I 人,但工作中還是可以呈現出 E 人的狀態;生活里我是 P 人,工作中卻是 J 人。你會發現,工作和生活完全可以呈現兩種不同的狀態。
劉燕秋:那你是比較罕見地能在不同狀態間靈活切換的人,我感覺大多數人會被職業塑造,慢慢工作和生活中的狀態就差不多了。
陳昱:我覺得和創業者打交道,本質上就是交朋友,而且是交長期的朋友。對我們來說,從最早一輪投進去,到企業成功上市,一般要8-10年。所以我會用交朋友的標準去看創始人:是不是能長期相處,彼此能不能真心相待。當你以誠待人、用真心換真心時,優秀的創始人也會同樣對你。這樣一來,他可能會愿意告訴你更多真實的信息,也能幫我更好地做投資判斷。
劉燕秋:那你交朋友的標準是什么?比如哪些人你肯定不會交?
陳昱:特別功利的人我一般不會交。我更喜歡有理想主義、對事情有執著追求的人,還要有一點小野心,畢竟要把事情做大。
劉燕秋:跟你聊天總覺得你像個大男孩,你覺得自己是個有野心的人嗎?
陳昱:這得看和誰比。誰都想成為沈南鵬和張磊,但客觀條件不允許。不過我確實有自己的小野心。
劉燕秋:有段時間我們編輯部特別喜歡討論理性這個話題。有的人完全不相信理性,我還是部分相信理性,我們總不能完全不做規劃,不總結方法論吧。我認為很多時候理性實踐出問題,是因為人的欲望大過了理性。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欲望特別強的人,所以足夠理性,所以有一定的自由。
陳昱:只有當人有足夠安全感的時候,才能真正擁有身心上的自由,表現出來可能就是“低欲望”。我覺得自己算知行合一,你看我 2009 年申請商學院時寫的文書,正是我現在做的事情。
劉燕秋:行業里有哪些投資人是你覺得厲害的?
陳昱:沈南鵬和張磊肯定是大家的偶像。同輩里面,我覺得曹毅、Colin,還有王華東做得都不錯。90后投資人里,紅杉的公元潛力很大,很能"折騰",當年合成生物學賽道就是她牽頭發掘的,后來還孵化出不少不錯的科技企業,以及牽頭做xbench這樣不錯的工作。其實回頭看,這十年來能被大家記住的新生代投資人,可能兩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我擅長的剛好和這個時代的大主題重合了
劉燕秋:再切回到你的經歷,當時的創業經過是怎么樣的?后來怎么有了來云啟的機會?
陳昱:那是一家在數字營銷領域蠻有名氣的創業公司,我在公司里負責產品和技術,但后來我們在公司發展方面存在一定的分歧,所以我開始考慮外部的機會,有大廠和大機構投來橄欖枝。恰好 Michael(毛丞宇)和 Yipin(黃榆鑌)要出來做基金,得知我有做 VC 的意愿,便約我咖啡。
劉燕秋:所以你一聽就決定要來,還是在幾個選擇中徘徊了一下?
陳昱:我更愿意去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地方,這樣會有更充分的空間去發揮。大平臺雖然資源豐富,待遇豐厚,但我并不喜歡那種“爬梯子打怪升級”的模式。
劉燕秋:云啟是 2014 年成立的,那時候移動互聯網的機會還有一些,你們是一成立就確定要投更前沿的科技領域嗎?
陳昱:大方向上是技術驅動,但最開始是比較混沌的階段。說到底,一家投資機構的風格,是由投資人定義的——能看懂什么,就能投出什么。而外界對一家基金的印象,又是由基金投出的明星項目決定的。我們投出了案例,云啟才逐漸被認知為一家投科技的早期基金。這也是加入初創機構的魅力所在,有無限可能性,在當時你根本不知道它最終會長成什么樣。
劉燕秋:那你最開始關注的是什么方向?
陳昱:最開始是云計算和大數據,后來隨著科技的發展,慢慢拓展到機器人、自動駕駛、大模型、消費電子等領域。方向跟著時代變遷調整,但有一條主線始終沒變,我主要投的是軟件驅動的科技。
劉燕秋:你大體上是吃到了投科技主線的復利?
陳昱:也可以這么說,我只是一直投自己看得懂、并且覺得應該投的東西。我擅長的剛好和這個時代的大主題重合了。
劉燕秋:那在這個過程中,你覺得不同階段能夠定義自己的代表作有哪些?
陳昱:每個階段都有。比如大數據時代的 PingCAP 和 Zilliz,他們至今是亞洲最好的開源項目;自動駕駛領域的元戎啟行和新石器,分別是乘用車市場和商用車市場的頭部項目;而大模型時代則是剛上市的 MiniMax 。這兩年投的幾家企業發展,比如自變量機器人、元鼎智能、弋途科技等都發展得不錯。
劉燕秋:你自己做過創業者,可能會用自己當年的標準,對什么樣的創業者、什么樣的技術人才是優秀的,有一個模糊的感知。這種感知有一套可以用語言描述的標準嗎?
陳昱:其實挺難的。和技術背景的人交流,有一個好處是可以通過聊技術細節,大致判斷出他對前沿技術的了解程度,以及對工程落地的把控能力。但如果要像列清單一樣,給出1、2、3、4、5這樣的打分標準,其實是沒有的。
劉燕秋:還是靠直覺?
陳昱:對,就像現在的深度學習一樣。最后能得出一個不錯的判斷結果,但中間的判斷過程,本身是不可解釋的。
劉燕秋:那你們現在重點布局的大方向也是AI。在布局這個大賽道時,你們描繪的關于未來世界的圖景是怎樣的?
陳昱:我們看一個大的投資機會,通常會先看有沒有底層技術的關鍵變量出現。就像當年的大語言模型,還有后來像 VLA 這類更細分的技術突破。每一項新技術出現時,我們都會評估它可能給創業領域帶來的影響。主要從兩方面考量:一是技術上是否能讓原本不可能的事情變得可能、或讓原本可行的事情變得更高效;二是這件事本身的想象空間有多大,以及能給社會帶來什么價值。
劉燕秋:所以也是自上而下的研究驅動模式?
陳昱:對,得先自上而下選擇足夠大的賽道。很多時候大家賺的不是Alpha的錢,首先是Beta的錢。先選對賽道,再在里面挑選相對優質的標的。
劉燕秋:方法論是什么?比如調研行業,寫研究報告?
陳昱:研究報告我們一直都會做。但在頂層資金分配上,更重要的還是對宏觀趨勢的判斷,以及對底層變量的識別。對科技投資來說,底層變量往往就是某一項技術變革。
比如,當年我們投擎朗,很重要的一個背景,就是 2015、2016 年中國開始調整計劃生育政策。計劃生育大概是我出生時開始實施的,對我來說印象很深。一個國家調整基本國策,肯定是看到了某些底層變量的變化。后來我們去查人口數據,發現生育率和人口自然增長率確實出現了問題。基于這個判斷,我們認為中國未來大概率會像日本一樣,面臨來自老齡化和勞動力短缺的挑戰。要解決這個問題,無非兩條路徑:一是用機器人或自動化手段補充勞動力缺口;二是提高生育率,也就是現在說的“科學生育”,比如試管嬰兒這類技術。但后者短期內不太可能大規模放開,所以當時就選定了機器人這個賽道。
劉燕秋:選好大賽道后,具體的應用場景又是怎么選定的?
陳昱:當時主要鎖定了三個場景:餐飲、酒店和醫院。為什么先選餐飲?因為機器人的需求數量和行業的市場規模、點位數量、從業人員數量正相關。當時大眾點評的數據顯示,餐館大概有 400 萬家,酒店只有 40 萬家左右,三級醫院3000 家,加上其他醫療機構總共也就 1 萬家左右。這三個場景明顯是不同的數量級,所以我們判斷,餐飲的市場空間最大。
劉燕秋:你是MiniMax天使輪的投資人,機緣是不是因為你有個學妹在里面?
陳昱:對,燁祎是我 Johns Hopkins 的學妹。海外上學的人都比較習慣通過校友 networking,當時通過其他校友我兩結識,一直保持聯系,定期見面。她很早就有創業的想法,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方向或合伙人,這個想法就停留在口頭好多年。直到后來,她找了搭檔,一個她認為最聰明的人閆俊杰,把他介紹給我認識。聊下來,我就覺得他很厲害——有理想主義,對技術理解很深,還想做一件大事。
劉燕秋:你是 2 億美元估值投進去的,那時候大模型還沒火,當時是怎么判斷這個估值算不算貴的?
陳昱:本質上還是一個大賽道。估值是相對的,如果這個賽道有機會能跑出百億美元級的公司,那我 2 億美元估值投進去就不算貴。
劉燕秋:MiniMax這個案例,是不是相當于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結合?
陳昱:剛才說的更多是對項目和行業的判斷,認識燁祎更多是項目來源。sourcing有很多路徑,既可以通過個人網絡獲取項目,也可以通過“掃街”發現機會。比如當年投擎朗,就是在虹口龍之夢看到他們的機器人跑得不錯,從機器人身上找到公司名字,搜到創始人聯系起來。這是兩個不同維度的事。
劉燕秋:這兩者有先后順序嗎?
陳昱:不一定,先后都有可能。因為一個項目要做成,這些環節都得經歷:接觸項目、判斷項目、執行盡調,最后是投后管理、上市退出,這是一個完整周期。
劉燕秋:我覺得不太一樣。是你先有一個想法,帶著想法去找對應的項目,還是剛好碰到一個項目,再去看它能做成什么?
陳昱:多數時候是先有想法。我們會基于對技術和行業的判斷,先在內部形成一個項目畫像,這樣一旦項目出現,就能比較快地判斷值不值得繼續看。像最近大家都在討論世界模型,我們內部其實也有比較明確的看法:它必須結合具體行業場景,單獨存在的空間其實不大。所以很多時候,判斷在前,項目在后。
所有人都在講AI、講出海、講硬件
劉燕秋:我去年聽一個投資人感慨,說現在這些項目看著很明星,但從回報來看可能沒那么好。因為現在大家能投的東西太有限了,共識特別聚焦。
陳昱:這確實是個問題,尤其是這兩年。你看現在所有人都在講AI、講出海、講硬件,至少對TMT投資人來說,基本聽不到什么別的方向了。所以這個時候,能不能控制好進入的估值,以及能不能投一些非共識的標的,就很關鍵了。
劉燕秋:所以現在AI應用和硬件這一波,搶項目的情況多嗎?
陳昱:其實挺多的,很多項目的競爭都很瘋狂。核心原因還是:可選項目的廣度不夠,但基金體量都不小。錢募來總得投出去,而且資金集聚在有限幾個賽道,結果就是項目越來越貴越來越難投。
你看曹曦的新基金雖然超募了,但還是把規模控制在3億美元左右。為什么大家都傾向于把美元基金規模控制在 2.5 到 3 億美元之間?因為這個體量相對最合適:太小的話,搶項目時沒優勢;太大的話,錢花不完,很難做出好的回報。所以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個區間。
劉燕秋:那云啟在這一波 AI 投資里的版圖和策略是什么樣的?
陳昱:如果說生成式 AI 這一波,肯定是從大模型開始的。第一個項目應該是 MiniMax 。但真正系統性布局投資,是從2023 年初,募到了新錢,有了新的基金。而且 ChatGPT 的出現讓大家迅速達成共識,接下來這些基金都要以 AI 為主。既然有了賽道共識,我們就能在賽道內部做更具體的規劃。
我們是雙幣基金,最底層的是數據中心技術、能源相關的基建領域,會用人民幣基金來投資。美元基金主要投資上層應用。
中國在硬件產業鏈上的優勢特別明顯,所以AI和硬件的結合是我們投資的重心所在,包括了自動駕駛、具身智能全產業鏈和AI驅動的消費電子,這也是黃仁勛最近經常提及的物理AI概念。
相對的概念是數字 AI,包括了大模型、相關基礎軟件(如向量數據庫、Agent 框架等)和各種AI應用。大模型我們只投了 MiniMax,因為判斷這個行業最后會迅速收斂,不會長期是百花齊放的格局。應用我們更偏向于需要行業知識和數據或者有 human in the loop 的垂類應用。至于通用型應用,它們會被基模公司的通用型 Agent 產品覆蓋。
物理 AI 和數字 AI 一起構成了我們 AI 投資的版圖。
劉燕秋:云啟最近在搞一個面向 98 后AI創始人的投資計劃,這是一種差異化策略嗎?
陳昱:無論是 Larry Page,還是 Elon Musk、Bill Gates 和 Zuckerberg,他們創業的時候都不到 27 歲。我們認為,要創辦最偉大、能改變世界的公司,往往還是年輕人更有機會。
另外,這個計劃還有兩個很實際的目的:一是給我們團隊里的年輕投資人更多獨立決策的機會,這樣做能有效避免兩個問題:一是 80 后和 00 后的想法確實會有差異;二是無論承認與否,人不可避免變得經驗主義和保守傾向。經驗帶來成功,但也可能阻礙新事物的發展。所以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我們干脆把一部分投資決策權交給年輕人,讓年輕人投資下一代年輕人。
劉燕秋:會設立類似小 IC(投資決策委員會)的機制嗎?
陳昱:沒有小 IC,就是年輕投資人自主決策。投資人跟我們說想投某個項目,我們可能會給些建議,但最終投不投還是由他決定。這是比較非傳統的模式,不過會有持股比例、估值和年齡的限制。
劉燕秋:你們是怎么想到這個概念的?是受到 IDG 那支 90后基金大獲成功的啟發嗎?
陳昱:那倒沒有,而且 IDG 的模式很難復制。說實話,十幾年前做投資比現在容易,因為當年的項目廣度更廣,各類項目都有。你看 IDG 當年投出來的幾個項目,類型都不一樣:有游戲公司,有 FaceU 這樣的AI應用公司,有加密貨幣公司,也有 Insta360 這樣的硬件公司。但現在,全是 AI 項目,沒有太多其他類型可選,項目廣度確實不如從前。
劉燕秋:用年齡來框定投資范圍,我之前一直以為是一種PR策略,是為了向大家展示,我們這個基金和年輕人在一起。
陳昱:這不是 PR 策略,是實際執行的策略,也是大數據告訴我們的結論。我們主基金的投資范圍會寬一些,但統計下來發現,比較成功的項目創始人,在完成A輪融資時大多在 30 歲上下,和 98 后的年齡差距也不算大。比如閆俊杰出來創業時 32 歲,周光創業時也就 30 歲左右。
劉燕秋:IDG 做 90 后基金的時候,投 90 后還是件比較非共識的事。但到了今天,投這波年輕人反而成了行業最大的共識。
陳昱:大家一直都知道年齡對項目結果的影響,這也和行業特性有關。有些領域,尤其是美元基金偏愛的方向,并不需要創始人先積累很多資源,有可能憑借一個單點創新就成長為大公司。
劉燕秋:還是覺得對中年人太殘酷了。
陳昱:但沒辦法,這也是現實。很多人到了 35 歲以后,會面臨精力和家庭負擔帶來的約束,也會更容易被經驗主義影響,知識結構還可能老化。
劉燕秋:那你作為一個80后,能具體說說,經驗主義和知識結構老化給你在哪些方面帶來負面影響了嗎?
陳昱:經驗主義就不用多說了,十年前讓你成功的那些方法論,到今天可能已經不適用了。至于知識老化,計算機科學領域每五年就會有一次大革新,五年前在學校里學的東西,現在大概率已經過時了,因為行業里早就不這么用了。比如十五年前我們開始談深度學習,當時所謂的深度,如著名的AlexNet,也就 8 層;十年前我們講卷積神經網絡,現在也少提了。現在大家都在講大模型,可能五年后大模型這個概念也會被替代。技術就是這樣不斷迭代變革,后浪推前浪。
劉燕秋:我理解,你覺得這是一個規律性的東西。
陳昱:大概率是這樣的。我們把這個 98 后投資計劃當成一個社會實驗來做,誰也不知道最后結果怎么樣,但你必須先參與,才知道是不是可行。當然基金要有必要的風控,所以我們會先劃定一個資金池,就算這個池子的錢全虧了,對整個基金的業績表現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劉燕秋:你們在這個計劃上投入了多少錢?基金總體規模大概是多少?
陳昱:大概 1500 萬美元。主基金接近 3 億美元。我們的美元基金一般會保持在 2.5 到 3 億美元之間,因為投資人也不多,規模太大了顧不過來。
劉燕秋:你現在還要負責募資嗎?要面向LP做推介和解釋,這部分工作會讓你覺得有壓力嗎?
陳昱:沒什么壓力啊,這也是我為什么在做投資之前要先創業的原因——你得感受一下坐在談判桌另一端的感覺。創業者向我們募資,和我向 LP(有限合伙人)募資,本質上是一樣的。
劉燕秋:你的能力還是太全面了。
陳昱:剛好是當時有意識地去經歷這些,積累下來的。
劉燕秋:你現在出差飛哪里最多?
陳昱:大灣區,肯定是大灣區,今年你想想,機器人還有那種偏“硬”的東西,AI 硬件和消費電子基本都在深圳。泛 AI 里邊,純軟的東西,中國公司跟美國比優勢沒那么大,市場也在美國。
劉燕秋:to C 市場最大的不還是中國嗎?
陳昱:to C 市場,創業公司其實很難有機會,阿里、字節肯定是必做的。中國創業公司真正有競爭優勢的,還是硬件——這東西離供應鏈太遠,大廠反而不擅長。很多時候只能中國人搞得出來。
劉燕秋:那為什么大家都開始投消費電子了,因為它是一個有穩定現金流的生意?
陳昱:穩定現金流不一定是投資的必選項。到最后大家還是得考慮:你能不能做到上市的規模。其實上一波消費電子也出來過一些不錯的公司,但后面遇到了銷量增長瓶頸,難以找到第二曲線。
劉燕秋:所以你在中國做消費電子,還是必須要去爭那個第一?
陳昱:第一,而且是那種遙遙領先的第一。
劉燕秋:可以說這波消費電子投資熱的引擎,是影石上市帶來的財富效應?
陳昱:我覺得這確實是個很重要的推動力,讓大家意識到這也是個很能賺錢的行業。另外一個原因也很現實:AI 賽道太卷了,在有限的賽道里,大家的錢花不出去。
純 AI 的投資方向其實就那幾個。最早一波資本扎堆的肯定是大模型賽道,這是毋庸置疑的。之后,又轉向了 AI Infra 領域,像無問芯穹這類企業。再往后,各類 Agent 應用開始成為熱點。不過從目前的市場情況來看,真正跑出來的項目屈指可數。除了大模型之外,AI 賽道里估值能突破 2 億美元的項目,連 10 個都不到,這個數量甚至比具身智能領域的還少。
劉燕秋:我的問題差不多了。最后聊個題外話,每天處在高壓工作狀態中,哪怕是自己很喜歡的事,要是強度太高,可能會覺得壓縮了自己作為“人”的那部分感受,你會有這種時刻嗎?
陳昱:以前有部電影(注:“阿飛正傳”)里有句臺詞:世界上有一種鳥,活著的時候就不停飛,真正落地的那一刻,就是它死亡的時候;差不多就是我現在生活的狀態。
劉燕秋:這么悲壯。
陳昱:因為我們管基金,美元基金一般是“10+2”的周期。每募集一支基金,你就得對 LP 負責 12 年,你想想這個責任有多大。
劉燕秋:還是把最長情的陪伴給了 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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