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妻子蘇楠拿了三等功,全團擺了十二桌慶功宴。沒人通知我。
我趕回來時宴席早散了,灶臺上沒留一口飯。戰友鰥夫林浩端著雞湯坐在堂屋,他兒子賴在蘇楠懷里,嚼著我給晨晨帶的奶糖。
我的兒子蹲在廚房門口啃冷饅頭。
蘇楠掃了我一眼:“回來了?林浩身子虛,你去席面收拾了。”
上一世我不敢不聽。因為她是軍官,因為岳父拿孝道壓我,因為林浩是烈屬全院都幫他說話——我被“不懂事”三個字困了二十年,直到胃癌晚期躺在醫院走廊里,才從鄰居嘴里知道林浩的兩個孩子都是蘇楠借口出差,在外面偷偷和他生的。
我死時她沒回來。
重活一次,我蹲下拿走兒子手里的冷饅頭,掏出蛋糕,然后站起來——
“蘇楠,我要離婚。”
堂屋安靜了一瞬。
林浩手里的雞湯碗磕在桌沿上,灑了半碗。蘇楠懷里的小男孩哇的一聲哭了。
蘇楠把孩子放下交給林浩,大步走到廚房門口。
她穿著軍裝,領口敞著兩顆扣子,皺眉看我的樣子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你說什么?”
“離婚。”我沒起來,蹲著給晨晨擦嘴角的蛋糕渣,“我說得夠清楚了。”
蘇楠愣了三秒,然后冷笑。
“陸衍,你腦子壞了?”
岳父從里屋沖出來,手里還端著給林浩燉的紅棗銀耳湯。
“離婚?你以為進了我們蘇家的門想走就能走?”
我沒理他。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蘇楠。
上輩子我在這個女人面前哭過、鬧過、跪過。她的回應永遠是不耐煩地揉太陽穴,好像我每一滴眼淚都是在給她添堵。
“我明天去民政局。”我牽起晨晨的手往外走。
蘇楠一把拽住我胳膊,捏得骨頭疼。
上輩子我會忍。她是軍人,是功臣,全縣人都說我娶了個好女人,我不忍還能怎么樣。
這輩子我把她的手甩開了。
“再碰我一下,我去部隊政治處。”
蘇楠整個人定住了。
她這輩子最在乎那身軍裝,我從來沒拿這個威脅過她。她不相信這句話能從我嘴里說出來。
林浩抱著孩子從堂屋出來,眼圈紅紅的,聲音愧疚:
“姐夫,是不是我的原因?要是我讓你不高興了,我走就是。”
上輩子這句話一出來,蘇楠就會沖我發火——小肚雞腸,容不下人。然后林浩哭,岳父罵,最后我低頭認錯。
循環了無數次。
這輩子我懶得接他的茬。
牽著晨晨出了院門,身后是岳父的叫罵和林浩恰到好處的抽泣。
晨晨仰頭看我:“爸爸,我們去哪?”
“爺爺家。”
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
蘇楠站在院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沒追出來。
意料之中。
從蘇家到我爸媽家要走四十分鐘的土路。
晨晨走了一半就走不動了,我蹲下來背他。
五歲的孩子輕得嚇人,還沒有我從省城背回來的書包沉。
上輩子晨晨也是這樣。從小吃不飽穿不暖,家里有點好東西都緊著林浩和他的孩子。雞湯、雞蛋、紅糖,過年的新衣裳,全是林浩父子先挑。
我爭過一次。
![]()
那次林浩的兒子和晨晨同時發燒,家里只剩一份退燒藥。岳父把藥給了林浩的兒子,說烈士后代不能有閃失。
我抱著滾燙的晨晨跑了三里地去衛生所。等趕回來的時候晨晨已經燒到抽搐。
蘇楠知道了怎么說的?
“林浩的孩子體質弱,你當爸的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抱著晨晨坐在院子里,第一次覺得這段婚姻沒有指望。
可是沒有指望我也走不掉。
岳父拿孝道壓我,鄰居拿烈屬的名義勸我,蘇楠一句“你不懂事”就能讓全院的人站在她那邊。
我沒讀過法律,不懂怎么離婚,不知道軍婚到底能不能離——那時候的我除了哭,什么都不會。
這輩子不一樣了。
我在省城師范讀了四年書,畢業前拿到了省城中學的分配名額。上輩子我放棄了那個名額回來伺候林浩,這輩子我一個字都沒跟蘇楠提。
系主任說名額給我留到月底。
還有十二天。
到了爸媽家,我媽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見我背著晨晨,手里的斧頭差點落腳上。
“阿衍?你不是在省城嗎?”
“媽,我要和蘇楠離婚。”
我媽愣住了,手里的柴掉了一地。
我爸從灶房探出頭,先看見晨晨一喜,再聽見“離婚”兩個字,臉色唰一下白了。
“你瘋了?蘇楠是軍官!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媳婦——”
“她在家里養著別的男人和孩子,”我把晨晨放下讓他去灶房找吃的,壓低聲音,“讓我回去伺候那個男人。”
我媽愣在那了。
我爸慢慢站起來,臉色鐵青。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沉默了好久。
我爸把斧頭往地上一插:
“老婆子別哭了。兒子回來了,殺只雞。”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