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飲冰，不涼一腔熱血

文章來源于李怡楚，作者李怡楚，圖源百科

01

公元1140年五月，濟(jì)南府歷城縣一戶辛姓人家，添了位男嬰。

爺爺辛贊是大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的鐵粉，于是給剛出生的孫兒取名為辛棄疾。

霍去病，辛棄疾，對仗很工整，寄托了爺爺?shù)牧己闷谂危?/p>

愿此子如冠軍侯一般，破敵殺賊，收復(fù)河山，立不世戰(zhàn)功。

辛贊為保全族生計，不得不屈身仕于金朝，可內(nèi)心始終以宋人自居，心懷故國。

時常帶著他登高望遠(yuǎn)，指畫山河，痛陳靖康之恥。

給他講述霍去病、祖逖等人故事，孩子心中自此種下恢復(fù)中原、重拾山河的遠(yuǎn)大志向。

02

公元1161年，金帝完顏亮撕毀和議，舉兵南侵，意圖滅掉南宋。

為了籌措巨額軍費，金國對江淮課以重賦，百姓不堪其負(fù)，紛紛起義反抗。

這一年，辛棄疾二十一歲，散盡家財，拉起一支千余人的隊伍，不久便投奔勢力更大的耿京義軍。

辛棄疾有勇有謀，耿京頗為欣賞，任他為文書，負(fù)責(zé)保管軍中大印。

當(dāng)時隨辛棄疾一起投奔耿京的，還有一位叫義端的和尚。

和尚貪圖富貴，在某個冬夜，偷了軍印，逃往金營。

義端本非真心抗金，只是投機(jī)取巧，見金軍勢大，便暗中叛逃。

某夜，他偷取義軍大印，直奔金營，想以此邀功請賞。

耿京怒氣沖沖，質(zhì)問辛棄疾，你的人，你看著辦。

辛棄疾說，給我三天時間，我來擺平這事兒，否則任你處置。

辛棄疾縱馬狂追一日一夜，終于在和尚逃入金營前攔住了他。

只一個回合，和尚人頭落地。

舉著帶血的人頭和失而復(fù)得的大印，辛棄疾迎著眾人驚羨的目光走回了大營。

耿京高興地猛拍辛棄疾肩膀，你很像年輕時候的我嘛！

03

經(jīng)此一事，耿京對辛棄疾更加信任。

辛棄疾趁機(jī)提議，須與宋室取得聯(lián)系，里應(yīng)外合，成事機(jī)會就大了很多，耿京欣然同意。

辛棄疾在建康覲見高宗趙構(gòu)，皇帝贊許了他們的義舉，并讓他回去約請耿京帶部屬擇機(jī)投宋。

同時任命耿京為天平軍節(jié)度使，辛棄疾為右承務(wù)郎、掌書記。

皇帝的勉勵和贊賞，讓年輕的辛棄疾血脈僨張，亢奮無比。

帶著圣意北歸途中，辛棄疾收到一個噩耗，耿京被下屬張安國刺殺。

張安國帶著一萬多義軍，逃到了金營。

04

辛棄疾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辛棄疾家大業(yè)大，躲在山東，照舊可以過著舒適的日子。

和眾人一樣茍活在世間，各安天命，未嘗不是一種妥當(dāng)?shù)倪x擇。

他回頭看去，身后還有五十人，安靜地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信任和堅定。

他們有的是目不識丁的農(nóng)民，被金人奪走了田地，毀掉了家園。

有的是被金人裹挾到北方的舊人，只盼能夠重歸故土。

有的是辛棄疾自小長大的伙伴，一直敬仰他的人品才華。

對面是五萬人的金營，燈火通明，隱隱還能聽到張全國們觥籌交錯的喧鬧。

不，耿京不能就這么死掉，叛徒一定要受到懲罰，北方的漢人不應(yīng)該如此茍活。

05

辛棄疾不再猶豫，率眾毅然決然地沖入了金營。

目眥皆裂，渾身浴血，馬踏聯(lián)營，尸盈遍野。

五十人對五萬人，狂怒的辛棄疾們勢不可擋。

破陣、殺人、擄囚、撤退、南歸。

憑一腔血勇，辛棄疾把自己的名字，寫進(jìn)了歷史猛人們的行列。

辛棄疾之勇，天下盡知。

趙構(gòu)

宋高宗因此授他為江陰通判，自此入仕。

后來，辛棄疾寫回憶錄時，念念不忘咂摸當(dāng)年的滋味：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

燕兵夜娖銀胡觮，漢箭朝飛金仆姑。

只可惜，這段痛快殺敵的時光，是辛棄疾一生最后沙場亮點。

自此，世人只看見他苦悶抑郁時的詞闕，再也聽不到他戰(zhàn)場的訊息。

06

風(fēng)景不殊，晉人之深悲；還我河山，宋人之虛愿。

虛愿，的確是虛愿。

南宋朝會時，北伐口號可以喊得天響，這只是一種政治上的正確。

臨安的貴族們，早已將杭州做汴州。

江南形勝，物產(chǎn)豐腴，那些哭著喊著北伐的粗人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叫的最兇的，一個叫陸游，一個叫辛棄疾。

陸游

陸游一封封奏折入到臨安，如石沉大海。

辛棄疾也好不哪里去，著名的美芹十論，宋主封面都沒拆，就給退回來了。

然后，把他打發(fā)到江西、湖南、湖北，總之，別在眼前煩人。

到了湖南，卷起袖子訓(xùn)練軍隊。

不顧朝廷阻撓，強(qiáng)行蓋營房、籌糧草、定軍規(guī)，有人告他聚兵斂財，他全然不理。

短短半年，便練出一支金人聞之膽寒的飛虎軍。

天下局面風(fēng)云變幻，有支彪悍的隊伍總是對的。

07

辛棄疾這么耿直努力的樣子，卻讓朝廷很不爽。

宋金和睦是朝廷心照不宣的旋律，辛棄疾你這么起勁居心叵測啊。

那便給你再換一個崗位吧。

各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干著練兵、屯田、平亂的雜活兒。

所到之處，政績斐然，百姓立祠紀(jì)念，可朝廷只把他當(dāng)工具人，用完就丟。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朝廷厭倦了辛棄疾激揚(yáng)慷慨的折子，也不想再看到他苦大仇深的臉。

公元1181年十一月，辛棄疾被罷官，免去了一切職務(wù)。

四十一歲辛棄疾回到上饒，建了一座帶湖的莊園，準(zhǔn)備頤養(yǎng)天年。

說是不再過問國事，可如何能真地收起心性呢？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苦悶之極，他寫道：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

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年輕人的愁算個什么啊，

只不過是失戀啊，受點挫折啥的。

有收復(fù)山河之志，卻無用武之地，空負(fù)大好年華，任歲月蹉跎，束手無策。

這才是最大的愁。

經(jīng)年郁悶難以排遣，只能以文字紓解胸臆。

他開始發(fā)力寫詞了。

07

宋朝夜生活很豐富。

酒肆樂坊競相興起，士大夫們創(chuàng)作的詞闕，適于席間藝伎吟唱。

若是寫得好了，幾日就傳遍天下。

范仲淹、晏殊等主流作家跟風(fēng)，也紛紛加入作詞的行列，宋詞在推杯換盞間，越寫越多。

只是這些詞多半出自風(fēng)雅之所，便顯得過于婉約，彌漫著胭脂氣。

辛棄疾橫空出世，讓宋詞平添了濃濃的男性荷爾蒙。

橫掃六合，掃空千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

命運吊詭之手，將這員本應(yīng)染血沙場的猛將，生生逼成一位豪邁的詞人。

08

種田，養(yǎng)雞，飲酒，寫詞，在家一呆又是二十年。

人生能有多少個二十年。

第一個二十年，辛棄疾刻苦奮進(jìn)，練就文武藝，指望復(fù)國奪土，展凌云之志。

第二個二十年，輾轉(zhuǎn)于官場，期望每次都變成失望，一事無成，最終只落下兩鬢星點。

第三個二十年，看著自己漸漸垂暮，長槍舞不動，上馬大喘氣。

心中的熱血卻從未冷卻。

朋友來看他，多喝了幾杯，滿懷豪情地寫道：

正目斷關(guān)河路絕。

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看試手，補(bǔ)天裂。

09

終于，在他六十四歲時，朝廷新宰相韓侂胄，喊著要北伐。

著他出任鎮(zhèn)江知府，活躍在抗金的最前線。

他撫摸著自己碗大的拳頭，渾身的熱血沸騰起來。

在視察鎮(zhèn)江北固亭的時候，他寫了最最豪邁的華詞：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yáng)州路。

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可惜，這事還是黃了。

韓侂胄

兩年后，因跟韓宰相三觀不合，辛棄疾再次遭棄用，貶回了江西鉛山。

又過了兩年，辛棄疾終于一病不起，臨走之前，手指戟張，連喊三聲，殺賊、殺賊、殺賊！

死在病榻上，辛棄疾最大的憾事！

10

回首辛棄疾的一生，有自嘲，“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

有細(xì)膩，“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有落寞，“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有不甘，“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

但更多的是激昂，“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bǔ)天裂”。

四十年飲冰，難掩一腔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