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視線來到一九三七年的馬尼拉。
發件的這位人物可不簡單——五十八歲、剛摘下美國陸軍將星的前西點軍校掌門人麥克阿瑟。
紙面上的字眼沒幾句，意思全在里頭：老夫正擱澳大利亞待著呢，這地方安穩得很，趕緊拖家帶口上我這兒過蜜月來。
這信兒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兩口子燕爾新婚才度蜜月，哪有拉著外人湊熱鬧的道理？
再說了，嚴女士那會兒可不是沒出閣的大姑娘。
人家踏入婚姻殿堂都八個年頭了，膝下倆閨女亂跑，肚皮里還揣著一個呢。
猛地一瞧，簡直是瞎胡鬧。
“天大的禍事要砸下來了。”
說白了，去哪門子澳大利亞游山玩水，明擺著是披著馬甲的催命符，催他們趕緊跑路。
溯源這檔子事，指針得往回撥兩格。
一九三五年，五十五歲的麥克阿瑟不當美國陸軍參謀長了，掛著少將牌子跑來菲律賓當軍事智囊。
乘船赴任的太平洋上，他跟三十五歲的隨性女郎瓊妮看對了眼，轉頭就把人娶過了門。
也算是緣分，這位瓊妮恰好跟嚴女士走得極近。
加上老麥在兵營里頭那是響當當的招牌，楊光泩干著外交行當，免不了要上去攀個交情。
沒多久，兩戶人家就成了莫逆之交。
時間滑到一九三七年四月，脫下軍裝的麥克阿瑟牽著瓊妮的手，直奔澳洲享受二人世界去了。
憑著這位老將堪比獵犬般的軍事嗅覺，美軍打算在呂宋島大搞武裝的底牌早被他看穿了——人家盤算著耗費十載光陰，硬生生砸出四十個作戰師、天上飛的二百五十架戰機，外加水里游的五十艘魚雷艇。
遠東那邊硝煙都嗆鼻了，招兵買馬鐵定不是鬧著玩的。
瓊妮生怕戰壕里的炮彈砸中閨蜜，死活纏著自家男人透個風。
可偏偏行軍打仗的機密哪能掛在嘴上？
迫不得已，老麥干脆拿“新婚旅游”當幌子，繞著彎子給老友指了條明路：腳底抹油，快赴澳洲躲災。
底牌算是揭開了。
后頭該咋走？
這對領事夫婦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生與死的岔路口就在腳下。
盤算自家那點小九九，這題簡直不要太解。
太太大著肚子，娃娃們還沒長開，捏著這手獨家線報，弄幾張去澳洲的船票，仗著手里頭的人脈，躲過這場血光之災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可偏偏楊領事腦子里裝的是另外一盤大棋。
駐菲華人的父母官，這是他的金字招牌。
要是主心骨腳底抹油溜了，街坊四鄰合力抗擊日寇的那口心氣兒，當場就得散架。
這漢子二話不說，拍板扎根：“此地的同胞離不開咱。”
男人釘在原地，女眷孩童作何打算？
楊先生本意是讓妻女先撤。
誰知道嚴女士心里也有一把算盤：領事的正牌夫人前腳開溜，后腳一樣得讓大伙兒直犯嘀咕。
夫妻倆連嘴皮子都沒磨，一家老小齊刷刷死磕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
除了死守不退，嚴太太還三天兩頭領著一幫女流之輩，鉆車間、下鋪子、串大街，挨家挨戶募集錢款。
滿打滿算也就三十天光景，好幾萬比索硬是湊齊了，一分不留全打回中原大地撐場子。
干這營生確實讓人挺直腰桿，可換來的報復也是要命的。
東洋人眼珠子都紅了，這筆血債被他們死死扒在領事夫婦的檔案里。
時鐘撥到一九四二年正月，馬尼拉全城淪入敵手。
那天滿天的黑煙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三十七歲的女主人正陪著當家人和閨女扒拉早飯，大門咣當一腳被日本兵踹爛，楊先生當場就被架出去了。
跟著一塊落入魔掌的，還有另外七個搞外交的同僚。
東洋刀架在脖子上，圖的就是逼大伙兒吐出后勤補給的下落。
頭一遭，這幫人全被塞進了空蕩蕩的菲律賓大學畫室里。
嚴太太跑去探監發現當家人染了沉疴，急中生智把藥片碾碎融進洋酒瓶子，偷偷遞了進去。
沒過多久，這群硬骨頭就被全數挪到了老西班牙留下的水池地牢中。
東西到底是交還是不交？
擺在這群穿西裝的漢子眼前的，只剩一條絕路。
大伙兒咬咬牙，拿命填。
轉眼到了一九四二年四月，死不松口的作風徹底點燃了鬼子的怒火。
一行人被押解到荒地里，刺刀逼著大伙兒掄起鐵鍬給自己刨墳冢，土坑一成，便被驅趕著跳進去。
披著偽善外衣的行刑者，居然還想拿黑布條遮住他們的雙眼。
可事后打聽消息的鄉下漢子透出風來，楊領事一把甩開了遮眼布。
他就那么直勾勾、眼珠子快瞪出來似的盯著那幫兇手。
子彈貫穿軀體，他愣是一口氣沒散，顫抖著手指直戳左胸口，沖著扣扳機的人比劃：照這兒，繼續摟火…
一塊兒赴死的外交人員當中，歲數最淺的才二十出頭，前腳才剛把媳婦娶進門。
從那陣子起，男主人的音訊算是徹底斷了線。
兜兜轉轉熬到一九四五年鬼子投降，嚴太太這才猛然得知，自家漢子早在三個年頭前就血灑疆場了。
頂梁柱塌了，她的日子當場從蜜罐子里摔碎在泥潭之中。
以前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闊太太，這會兒生生被逼成了管著四十多張嘴的掌柜婆。
她領著自家骨肉搬進舊宅院，順道把那些因男人下落不明而嚇得丟魂失魄的官太太連帶小崽子們，一股腦全接了過來。
本來只夠一戶人家喘氣的小洋樓，這下子被活人填了個水泄不通。
最遭罪的階段，有個被困在當地的老熟人拉著丫頭找上門求收留。
得，嚴家娘四個加上投奔來的娘倆，足足六口人硬生生塞進一間屋子里，從頭到尾熬了一千多個日夜。
米面見底，外頭炮火連天，娃娃們隔三差五發燒咳嗽，當家的又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是天天抹眼淚尋死覓活，還是咬碎牙往肚里咽？
這背后又是一盤大算計。
頭一塊算的是口糧局。
四十來號人總得喘氣吃飯，嚴女士愣是把自己活成了整個院子的定海神針。
她出面調停家長里短的磕絆，領著大大小小在后頭空地開荒種菜、喂豬圈雞，甚至連釀醬油的活計都自己摸索出門道了。
再一個算的是精神頭。
光留著一口氣不夠，總不能讓下一代泡在驚嚇跟憋屈里頭長個兒。
于是哪怕揭不開鍋的年月，她也會冷不丁摸著琴鍵來段洋曲，要不就拽著一幫女眷在大廳里踩兩步華爾茲。
老二楊雪蘭日后念叨起這段，大意是說老媽壓根不把愁容掛在臉上，別看外頭兵荒馬亂的，在她這個丫頭片子眼里，居然沒嘗出什么黃連苦味兒。
日歷翻到一九四五年，戰火熄滅了。
重新穿上美軍將帥服、肩膀上扛起五顆將星的麥將軍，被自家媳婦瓊妮念叨得受不了，撒下大網滿地球搜尋嚴女士的下落。
重逢那一檔口，瓊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日里名媛圈子里數一數二的東方佳麗，愣是被硝煙折騰成了一把枯柴，連人帶骨頭稱一稱，連八十斤都掛不住了。
靠著老麥鋪路，嚴家人被打包送上了開往大洋彼岸的“埃伯利海軍上將號”戰船。
一艘本來只能塞下幾百口子的鐵殼子，密密麻麻裝了三千多口人，順著海浪顛簸了二十四個日夜，總算把大伙兒扔在了紐約碼頭。
踏上美國地界，嚴太太硬是憑本事端起了聯合國迎賓接待的鐵飯碗，算是拉開了后半輩子的帷幕。
年滿五十四歲光景，她跟名頭響徹云霄的“民國首席外交官”顧維鈞結了連理。
這兩口子相互扶持了二十六載，直到替九十七歲的顧老頭披麻戴孝之后，她自己個兒舒舒服服地數完了第一百一十二個生辰。
現如今再瞧瞧一九三七年那張作廢的船票。
貼進去自家男人的性命，換來一千四百多天活地獄般的熬煎。
這筆買賣，到底劃不劃算？
瞅一眼嚴家仨千金混出的名堂，謎底估摸著也就浮出水面了。
老大楊蕾孟，成了出版圈子里手眼通天的大拿，連《基辛格回憶錄》這等重量級案卷都出自她手；
老二楊雪蘭，一路拼殺到美國通用汽車副掌門人的高位，領著手底下人硬生生把“別克”四個輪子的生意賣上了天；
老幺楊茜恩，一頭扎進鋼筋水泥的地產行當里，同樣風生水起。
二千金楊雪蘭事后盤過一回爹媽留下的精神家底。
她覺得，親爹為了民族大義血灑刑場的過往，恰好是自己闖蕩人間的起步線，直接把“人得替民族、替旁人出把力”的鋼印刻在了骨頭上。
而回到屋檐底下，當媽的在爛泥潭里不肯彎腰的豁達，硬是給三個黃毛丫頭撐起了靠自己雙手的膽魄。
老一輩在閻王爺跟前落子的那份氣度，連同跌落谷底死死咬緊牙關的狠勁兒，全化作了后輩兜里最橫的一張王牌。
這盤棋，落子不可謂不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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