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成在村里可算一號人物。不是因為他多有本事,而是因為他有個怪心思——人家都盼著生兒子,傳宗接代,光宗耀祖,他倒好,一門心思想要個閨女。
這源自周大成小時候,他家里窮,兄弟六個,擠在一鋪炕上,跟下餃子似的。
他媽一輩子沒個閨女,臨老了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
周大成記得清楚,有一年他媽病了,躺在床上想喝口紅糖水,幾個兒子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紅糖擱哪兒,更不知道擱多少。
最后還是鄰居他三嬸過來,才給伺候妥當(dāng)。
他媽走那年,拉著周大成的手說:“大成啊,將來你要是有福氣,一定要生個閨女。閨女是娘的小棉襖,也是爹的貼心豆瓣兒。”
這話周大成記了一輩子。
可老天爺像是跟他開玩笑。成親頭一胎,媳婦生了個帶把的。周大成尋思,沒事,頭一胎而已,下回準(zhǔn)是閨女。第二胎,又是個小子。第三胎,還是。第四胎,第五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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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成站在院子里,聽著屋里又傳出來的哭聲,臉都綠了。
“五個!五個帶把的!”他一屁股坐在磨盤上,半天沒起來。
媳婦在屋里抹眼淚:“當(dāng)家的,要不……咱別生了?”
周大成擺擺手:“生!我就不信這個邪!我周大成這輩子,非得有個閨女不可!”
媳婦一聽,眼淚抹得更厲害了。
轉(zhuǎn)過年來,媳婦又有了。
這回周大成可上心了。他專門跑到鎮(zhèn)上,找了個算命的,給算了算胎相。
算命先生知道他心思,掐著手指頭,搖頭晃腦半天:“這胎嘛……十有八九是位千金。”
周大成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回家就宰了只老母雞,給媳婦燉湯喝。他還特意跑到山上,找了棵老槐樹上香,念叨了半天,求老天爺這回一定給他個閨女。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接生婆從屋里出來的時候,周大成搓著手迎上去:“大娘,是閨女不?”
接生婆剛一張嘴又閉緊了。
周大成心里“咯噔”一下,掀開門簾就往里闖。
炕上,媳婦臉色煞白,身邊躺著個皺巴巴的小娃娃。周大成湊過去一看——得,又是個帶把的。
“行,是小子我也認了。從今兒個起,這個就當(dāng)閨女養(yǎng)!”
周大成說到做到。
這孩子排行老六,按周家的規(guī)矩,該叫“順子”之類的名兒。周大成偏不,他給起了個名兒,叫“巧兒”。
村里人聽了,都笑:“大成瘋了吧?給小子起個閨女名兒?”
周大成也不惱,抱著孩子就往外走:“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巧兒長到兩三歲,模樣就顯出來了。上頭五個哥哥,一個個黑不溜秋,跟泥鰍似的。
巧兒倒好,白白凈凈,眉眼清秀,活脫脫像個年畫上的娃娃。
周大成越發(fā)歡喜,給孩子穿衣裳,專挑鮮亮的顏色。紅的、粉的、綠的,怎么好看怎么來。
巧兒穿著花衣裳在院子里跑,村里的婆娘們看見了,嘖嘖稱奇:“這小小子,比我家閨女還俊!”
巧兒慢慢長大了,性子也跟別的男孩不一樣。他哥幾個,成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一天不闖禍就渾身難受。
巧兒不愛這些,他喜歡跟著娘在屋里待著,看她繡花、做針線、納鞋底。
娘就笑:“巧兒,你也想學(xué)?”
巧兒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娘就教他。這小子手巧得邪乎,一學(xué)就會,繡出來的花,比那些姑娘繡得還好看。
鄰家嬸子來借鹽,瞧見這場面,跟周大成說:“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太女氣了?”
周大成擺擺手:“女氣咋了?女氣就不能活了?他樂意干啥就干啥,咱不攔著。”
巧兒的幾個哥哥,倒是對這個弟弟稀罕得不行。
周大成對幾個兒子,那是真嚴(yán)。老大十歲就開始下地干活,老二老三幫著喂豬放羊,老四老五也沒閑著,不是砍柴就是挑水。
周大成的理兒是:小子就得有個小子的樣,吃苦受累是本分。
可輪到巧兒,周大成不吱聲了。
有一回,老大干完活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看見巧兒坐在院子里,拿著一塊綢子繡花,旁邊還擺著一碟點心。
老大湊過去:“六兒,你這日子,可真舒坦。”
巧兒抬頭,眨眨眼睛:“大哥,你要不要試試?”
老大看看那繡花針,連連擺手:“可別,我手粗,拿不了這個。”
巧兒就笑,從碟子里拿了塊點心遞給老大:“大哥吃。”
老大接過來,咬了一口,心里說不清是啥滋味。他倒是不嫉妒,就是有點納悶:同樣是小子,咋六兒就能過得這么自在呢?
后來,幾個哥哥私下里嘮嗑,老大說:“咱爹偏心眼兒。”
老二說:“可不是嘛,偏心六兒。”
老三說:“那你們說,咱要是也學(xué)著繡花,爹能不能對咱也好點?”
老四老五一起搖頭:“拉倒吧,就咱這手,繡出來的花豬都不稀罕。”
幾個人想想也是,哈哈笑起來。
說是這么說,他們平日也疼小弟,就這么一個跟他們不一樣的弟弟,不護著點咋行?
巧兒十二歲那年,跟著娘去鎮(zhèn)上趕集,穿了件新做的淡青色褂子,繡著幾朵小碎花。
走在街上,有個半大小子看見他,扯著嗓子喊:“快看快看,那是男是女?”
旁邊幾個跟著起哄:“是男的吧?咋穿得跟個大姑娘似的?”
“哎喲,這年頭,啥人都有!”
巧兒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娘氣得要命,抄起扁擔(dān)就要打人。那幾個小子一哄而散,邊跑邊笑。
從那天起,巧兒就不太愿意出門了。
周大成知道這事,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煙。
第二天,他把巧兒叫過來,說:“六兒,爹問你,你喜歡繡花不?”
巧兒點點頭。
“喜歡做那些針線活不?”
又點點頭。
“那你就接著做。”周大成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外人說啥,那是他們嘴欠。你聽蝲蝲蛄叫,還不種地了?”
巧兒低著頭,半天才說:“爹,我怕給您丟人。”
周大成眼睛一瞪:“丟啥人?我周大成的兒子,愛干啥干啥,誰敢說三道四,看我不拿鋤頭捶他!”
巧兒笑了。
從那以后,他還是不太出門,但也不像以前那么躲著了。
他把心思都放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繡花、做荷包、給家里人做衣裳。
他做的活計精細,村里婆娘們看了都夸,說這手藝,比繡樓上的姑娘還強。
巧兒十七歲那年,鎮(zhèn)上辦了個比賽。
說是比賽,其實就是大戶人家出錢,圖個熱鬧。比的不是別的,是繡花、做香囊、編絡(luò)子這些姑娘家的活計。頭名有獎,獎品是一匹上好的綢緞和一包銀子。
消息傳開,十里八鄉(xiāng)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報了名。
巧兒聽說了,心里癢癢的。
周大成看出來,問他:“六兒,想?yún)⒓硬唬俊?/p>
巧兒猶豫:“爹,那是姑娘們比的,我一個男的……”
“男的咋了?”周大成把煙袋鍋子一磕,“這比的是手藝,又不是比誰腿粗。你想去就去,爹支持你。”
巧兒想了想,點點頭。
比賽那天,巧兒穿著一身素凈衣裳去了。他一進場,周圍的人就炸了鍋。
“哎喲,怎么來個男的?”
“這是誰家的?走錯門了吧?”
“哈哈,一個大老爺們,跟姑娘們比繡花,這不是鬧笑話嗎?”
巧兒臉微微發(fā)燙,手心里也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氣,想起爹說的話——“你聽蝲蝲蛄叫,還不種地了?”
他把心一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比賽開始了。比的是一炷香的時間里,繡出一對鴛鴦。
巧兒拿起針線,手指頭一沾上那些絲線,心里就靜下來了。外頭的笑聲、議論聲,都像隔了一層紗,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他眼里只有那塊綢子,只有那對要繡出來的鴛鴦。
一炷香很快就到了。
評委們挨個看過去。看到巧兒的時候,都愣住了。
那對鴛鴦,活靈活現(xiàn),連水波都繡得清清楚楚,跟真的在水里游似的。
結(jié)果出來,巧兒得了頭名。
臺下嘩然。有人不服氣,說一個男的跟姑娘們比,贏了也不光彩。
可評委里頭有個老師傅,是鎮(zhèn)上最有名的繡娘,她站起來說了一句話:“我繡了一輩子花,今天算是開了眼。這手藝,不分男女,誰繡得好,誰就該拿這個頭名。”
巧兒拿著獎品,站在臺上,眼眶有點潮。
巧兒沒把獎品拿回家。他出了鎮(zhèn)子,繞到東頭,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那是個破舊的小院子,住著一個孤寡老太太。老太太腿腳不好,平時靠著鄰居接濟過日子。
巧兒前些日子路過,看見老太太坐在門口,就著日頭縫一件破衣裳,那針腳歪歪扭扭,實在看不過眼,就幫著她縫了縫。
老太太感激得不行,拉著他的手說:“小伙子,你心真細,比姑娘還細心。”
巧兒笑笑,沒多說。
這回他得了獎品,一匹好綢緞,想著老太太過冬連件厚衣裳都沒有,就送了過來。
老太太看見那綢緞,眼淚都下來了:“這可使不得,這使不得,我一個老婆子,哪用得了這么好的東西?”
巧兒把綢緞放下,又掏出那包銀子,塞在老太太手里:“大娘,您收著。天冷了,買點炭,買點糧食,別虧著自己。”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事不知道怎么傳出去了。村里人說起巧兒,口氣變了些。
“那周家老六,心眼兒是真好啊,比姑娘家還細膩。”
“可不是嘛,人家老太太說了,比親兒子還親。”
“你說這好事,哪個姑娘能嫁給他,那可真是有福氣。”
那之后連著幾天,巧兒回來得都挺晚。
周大成和媳婦也沒多想,孩子大了,有點自己的事正常。可幾個哥哥擠眉弄眼,憋著笑,好像知道點啥。
這天晚上,巧兒又踩著月亮地回來了。
老大實在忍不住,湊過去問:“六兒,你跟哥說實話,是不是有姑娘纏上你了?”
巧兒一愣:“啥?”
老大嘿嘿笑:“別裝了,我們都看見了。你去那老太太家,是不是順便見什么人?”
巧兒臉騰地紅了。
原來,那天他去老太太家送綢緞,碰見一個姑娘。
那姑娘是老太太的遠房侄女,叫飛燕,比巧兒小一歲,爹娘都沒了,來投奔姑媽。老太太腿腳不好,家里家外就指著飛燕一個人。
飛燕那天看見巧兒手里的活計,一下子就看呆了。
說起來她跟巧兒正好是兩個極端——巧兒從小被當(dāng)閨女養(yǎng),她呢,偏偏從小被當(dāng)小子使。
家里沒兄弟,她打小就跟著爹下地,挑水劈柴、犁地扛糧,樣樣拿得起,練得一身的力氣,腰粗腿壯,干農(nóng)活是一把好手。
可這針線活,她是真的一點不會。她娘走得早,沒人教她,這些年穿的衣裳都是湊合,補個補丁能歪到胳肢窩去。
這會兒看著巧兒繡的那些動物,一個個活靈活現(xiàn)的,飛燕羨慕極了:“那個……你能教教我嗎?”
巧兒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
這一教,就教出緣分來了。
飛燕手笨,學(xué)得慢,繡個花瓣都能繡成土豆。換個人早沒耐心了,可巧兒不。他坐在旁邊,一遍一遍地教,手指頭捏著針,慢慢地給她比劃。
飛燕有時候著急,自己跟自己生氣。巧兒就說:“別急,慢慢來。我當(dāng)初學(xué)的時候,也笨得很。”
飛燕不信:“你騙人,你繡得那么好。”
巧兒笑笑:“真的,我學(xué)了三年,才繡出第一朵像樣的花。”
一來二去,兩個人熟了。飛燕不做針線的時候,就給他做飯吃。巧兒幫她修修這,弄弄那,把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老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嘴上啥也不說。
這年中秋,巧兒又要去老太太家。
周大成媳婦有點納悶:“六兒,今兒過節(jié),你咋還往外跑?”
巧兒支支吾吾:“那個……老太太家沒人,我去幫著做頓飯。”
幾個哥哥互相看一眼,憋著笑,憋得臉都紅了。
周大成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去吧,早點回來。”
巧兒出了門,幾個哥哥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老大說:“爹,你知道六兒去干啥不?他那是去做飯?他是去會他那個小媳婦!”
周大成把煙袋鍋子一磕:“就你能!你弟的事,你少摻和。”
話是這么說,周大成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巧兒到了老太太家,飛燕正在院子里等他。兩個人一個燒火,一個切菜,忙活了大半天,做了一桌子菜。老太太坐在炕上,看著這倆孩子在灶臺前忙活,心里熱乎乎的。
吃完飯,月亮上來了。
飛燕站在院子里,忽然說:“巧兒哥,你說,我這手,粗得跟樹皮似的,連個花瓣都繡不好,人家都說我這樣的嫁不出去。你說,我是不是真就沒人要了?”
巧兒站在她旁邊,看著月亮:“笨怕啥?你心好,比啥都強。”
飛燕低著頭,小聲說:“那……你要不要一個心好的?”
巧兒愣了一下,扭頭看她。月光底下,飛燕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他忍不住笑了:“要。”
轉(zhuǎn)過年來,巧兒和飛燕成親了。
巧兒還是喜歡做那些針線活,飛燕還是手笨,可她學(xué)會了給他納鞋底,納得歪歪扭扭的,巧兒穿著滿村轉(zhuǎn),見人就顯擺:“看看,我媳婦給我納的!”
地里的活兒巧兒干不利索,可他也要跟著去。
飛燕刨坑,他就撒種;飛燕挑水,他就提桶;飛燕掰玉米,他就一趟一趟往家運,雖說干得慢,可一樣沒落下。
晚上回來,飛燕給巧兒燒熱水燙腳,巧兒給飛燕揉肩膀。
飛燕說:“你這一天也沒閑著。”
巧兒說:“你比我累多了。”
飛燕低下頭,嘴角翹起來。
偶爾有人說閑話,說這兩口子,男的不像男的,女的不像女的。
可更多的人說,人家兩口子過得好著呢,你管人家像啥?
要我說啊,這人跟人過日子,就跟磨盤配碾子似的,一個凸一個凹才轉(zhuǎn)得開。你缺那樣,未必是毛病,說不定正是你的緣。
你看周家老六,要不是他心思細得像女子,能招來飛燕這么能干的媳婦?這叫啥?這叫一個蘿卜一個坑,老天爺早給你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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