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話劇《暗戀桃花源》從臺北走向大陸,一晃已是四十年。在四十周年發布會上,導演賴聲川,第一代江濱柳飾演者金士杰、云之凡飾演者丁乃竺,以及老陶飾演者李立群,四人并肩坐在第一排。
發布會壓軸時刻,金士杰再度化身江濱柳,對著丁乃竺飾演的云之凡,聲音顫抖著念出那句跨越半生的喟嘆——“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臺北……這么大的上海,我們都能在一起,這么小的一個臺北,我們卻……”
停頓片刻,他眼底凝著淚光,輕聲追問:“之凡……這些年,你有沒有想過我?”
這一句,催人淚下。氣場的本質,是內心力量的外化,而金士杰,這個被賴聲川盛贊為“殿堂級老戲骨”的演員,臺詞功力如此老到,絲毫沒有油膩感,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一查資料才知道,這個老頭太獨特,一輩子不走尋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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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51年12月29日,金士杰出生在臺灣屏東的一個空軍眷村。父親金英曾是抗戰時期的空軍飛行員,后來轉為飛行教官,骨子里藏著軍人的剛毅與文人的浪漫。金士杰有手足四人,他排行老二,全家都信奉基督教,童年的周末,要么是跟著母親去教堂,要么是被父親騎著自行車,帶著他和哥哥去書店、去電影院。
記憶中,父親騎車時總愛哼著小曲,坐在車前的金士杰聽得入迷,多年后才知曉,那是京劇《鎖麟囊》的唱段。金家四兄弟皆愛聽戲,父親是資深京劇票友,一位叔父更是專業票友,在這樣的家庭氛圍熏陶下,金士杰從小便對文學與戲劇,埋下了熱愛的種子。
過年穿新衣,是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儀式感,母親總想著給孩子們換上新裝,圖一個辭舊迎新、萬象更新的好彩頭。可金士杰偏對新衣生出幾分嫌棄:“太做作了,太惡心了,太娘了!”
過年講究和氣生財,父親不愿苛責這個特立獨行的兒子,只能聽之任之。好在金士杰有個哥哥,平日里撿著哥哥的舊衣服穿,他甘之如飴,覺得舊衣服上才有“人味兒”。親戚們見狀,難免指責他“太過與眾不同”,金士杰卻擲地有聲,留下一句流傳至今的“金氏金句”:“我只擔心眾與我不同!”多年后,金士杰仍對自己的發揮贊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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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從小泡在書店的金士杰,愛讀書、愛發呆、更愛思考。他始終想不通,自己明明嗜書如命,卻對學校的教科書提不起半點興趣。夜晚在家,他與哥哥面對面坐在書桌前溫習功課,哥哥比他高兩年級,正備戰大學聯考,卻滿臉厭倦。
看著哥哥的狀態,金士杰暗下決心:“我可不要這樣!” 于是,他做了一個狡猾的決定——避開競爭激烈的大學聯考,報考臺灣屏東農專畜牧科。不出所料,他如愿被錄取,從此告別了枯燥的應試教育,迎來了屬于自己的逍遙時光。
從空軍眷村“我愛祖國的藍天”,到農專“我是公社的飼養員”,身份的落差看似巨大,金士杰卻毫不在意。在農專的日子里,他終于有了充足的時間,讀自己喜歡的書、看電影、打籃球,日子過得自在而愜意。
畢業后,金士杰的選擇很接地氣——他真的去了一家農場,養起了豬,“我養了兩千多頭豬,晚上還會彈吉他給它們聽。”
這時想起葛優的小品《養豬》,憑借對喂豬、護豬、趕豬的惟妙惟肖演繹,他考上全總文工團,正式開啟演員之路。而金士杰,在農場養了一年半豬后,終究選擇了離開:最關鍵的是,這里沒有能和我聊戲劇、聊文藝的朋友,一眼望到頭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他揮了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卻不知,這一揮手,竟推開了殿堂級演員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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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5歲那年,金士杰毅然奔赴臺北,去追尋藏在心底多年的文藝大夢。按常理,他本可以從離夢想最近的地方起步——比如去電影公司打雜,慢慢積累經驗。可金士杰,又不走尋常路了。
初到臺北的他,從最苦最累的苦力做起,在商場搬沙發、搬椅子、鋪地毯,過著貧苦的日子。后來,他找到一份倉庫管理員的工作,老板滿心疑惑:一個有文憑的高校生,怎么愿意干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活兒?
其實,金士杰自有考量:白天的體力勞動,費身卻不費腦,等到夜晚,他便可以專心做自己喜歡的腦力活——寫劇本。
彼時的他,過著“北漂”般的生活,宿舍里橫七豎八地堆著雜物,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有人抽煙,空氣中彌漫著嘈雜與煙火氣。
唯有金士杰,獨自坐在角落,對著稿紙,一筆一劃地編織著自己的戲劇夢。不隨波逐流,不按部就班,這份定力,實屬難得。他整整寫了十個月,人生第一個劇本《演出》終于誕生。
那時,金士杰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組建了讀書會,一次聊天中,他無意間泄露了自己寫劇本的事。后來,《演出》發表在《中外文學》雜志上。這是一道光,照亮了金士杰的文藝之路——他要做中國的黑澤明。
1979年,金士杰創辦了蘭陵劇坊。這是一個民營小劇團,沒有財政撥款,沒有充足經費,一開始窮得叮當響,常常入不敷出。所有演員,全靠一腔對戲劇的熱愛撐著,很多學生甚至愿意一邊打零工,一邊來劇團無償表演,他們自嘲為“丐幫”劇團。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唯有熱愛,可抵歲月貧苦。1986年,金士杰出演了賴聲川執導的話劇《暗戀桃花源》,飾演男主角江濱柳。賴聲川總愛叫他“金寶”,兩人亦師亦友。
這一演,便是二十年。二十年間,江濱柳的深情與遺憾,與金士杰的人生閱歷相互浸透、彼此成就,成為無數觀眾心中無可替代的經典。
直到2006年,《暗戀桃花源》二十周年演出結束后,金士杰才正式放下這個角色,將江濱柳永遠留在了舞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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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在《暗戀桃花源》四十周年發布會上,演員蕭艾談及金士杰對自己的托舉。她回憶:“1991年,我第一次演云之凡,林青霞演晚場,我演日場,心里緊張得渾身發抖,還偷偷問票務小姐,我的場次賣得好不好。上臺前,金寶老師在側臺輕輕握住我的手,只說了一句‘等一下到臺上,我在’,就是這句話,讓我所有的不安都煙消云散。”
蕭艾說,金士杰從不刻意教她怎么演,卻用默默的陪伴,給了她最大的底氣;哪怕她臨場慌亂、出現失誤,他也會以江濱柳的狀態,不動聲色地將她拉回戲里。“這么多年,我一直感激他,正是他的托舉與成全,讓我從一個緊張的新人,慢慢讀懂云之凡、演活云之凡,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那年,金士杰四十歲,那份細膩與溫柔,藏在一言一行里。1992年,憑借與林青霞搭檔的電影版《暗戀桃花源》,金士杰的事業再上一層樓,他用精湛的演技,征服了無數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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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位紳士又多情的演員,卻有著一個異于常人的決定——他是堅定的不婚主義者。
1996年,金士杰在合作舞臺劇《你和我和愛情之間》時,與演員葉雯相識相戀。葉雯出生于1945年,比金士杰大6歲,是一段純粹的姐弟戀。
葉雯曾有過一段婚姻,育有兩個女兒,金士杰對這兩個孩子視如己出,滿心呵護。可命運卻猝不及防地給了他沉重一擊:2006年4月3日,葉雯因抑郁癥及病痛折磨,投海自盡。
在葉雯的葬禮上,金士杰悲痛萬分,為她寫下一封情書:“有兩個五十多歲,剛剛開始戀愛的中年男女,女的說:下輩子投胎做人,我一定來找你。中年男人的回答記得嗎?他很得意,卻又裝得很酷的說:很好!但下次請稍微早一點來找我。然后那個女的笑了很久,很久,很久。” 這份遺憾,成了他心底永遠不愿觸碰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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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葉雯去世后,金士杰陷入低迷。誰也沒想到,這個堅定不婚的老文青,會在58歲那年,再次擁抱愛情,重啟人生。
2009年,金士杰與33歲的涂谷蘋結婚。谷蘋曾是金士杰在臺北藝術大學的學生,彼時的金士杰,剛經歷劇痛,是谷蘋的理解與陪伴,一點點融化了他冰封的心。
2011年,60歲的金士杰,迎來了一對龍鳳胎,從此,那個疏離人間煙火的老戲骨,多了一個身份——父親。
這段有著25歲年齡差的“父女戀”,沒有世俗的偏見,只有滿心的珍視。涂谷蘋在信中,甚至在生活里,總愛用臺灣腔叫他“把拔”(爸爸),她曾寫道:“你給了我一個充滿愛的家,你保重身心、關注健康,因為你是我們家最重要的支柱。”
曾經堅定不婚的金士杰,心甘情愿為了孩子們,奔波勞碌賺奶粉錢;曾經特立獨行的他,如今也會在意,被孩子同學誤認為是孩子的爺爺。在家里,他總說“媽媽最大”,自己則是那個有趣又溫暖的父親,不多言,懂沉默,更懂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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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兩個孩子已十五歲,正是懵懂的花季少年。金士杰曾出演話劇《父親》,在劇中飾演安德烈——一位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退休工程師,角色記憶混亂、時而暴躁、時而脆弱,在真實與幻覺中苦苦掙扎,這部話劇也被稱為“金士杰演技巔峰之作”。
兒子看完演出后,只對金士杰說了一句“我都看得懂”,簡單的五個字,勝過千言萬語。這一路走來,金士杰從戲里的癡人,最終成為了一個普通而又柔軟的父親。
四十年戲路,起起落落,金士杰始終如是:守得住本心,慢一點也無妨。不逐俗流,坦然獨行,終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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