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齋第731期】文瀾：蓮花燈舞越千年

正月初八，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街巷人頭攢動。我立于晚風之中，滿心期許，只為與甘泉蓮花燈相逢，赴一場跨越千年的時光之約。

陜北有諺云：“燈花鬧，年景好；鼓聲響，福氣旺。”從前只當是尋常祝語，此刻見蓮花燈次第亮起，方才驟然懂得：世間最動人的歡喜，從不在朱樓畫棟的浮華深處，而在這一盞盞穿越歲月風塵的燈火里，在這一方生生不息的煙火人間。

我靜靜凝望，一盞盞蓮花燈于秧歌舞者手中悄然綻放。層瓣輕舒，暖光氤氳，柔光似霧，漫過腳下街巷，輕拂觀者眉眼，竟將雄渾蒼茫的黃土高原，暈染成江南水鄉般詩意朦朧的荷塘。那一燈燈清輝，不正是夜色里次第盛開的蓮？

燈影搖曳，映照著一張張鮮活面容。老者皺紋間盛滿的，不只是歲月滄桑，更是綿長念想與化不開的鄉愁，目光所及，皆是流年故事；青年人眉眼含笑，沉醉于非遺獨有的風雅，鏡頭追著燈影，欲將這份美定格于心，攜向遠方；孩童天真爛漫，追燈奔跑，清脆笑聲如風鈴輕響，與燈火一同飛揚。我沉醉在這人間燈火里，心潮涌動：這一盞盞微光，照亮的何止是眼前夜色？更似一把長情的鑰匙，啟開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安放最樸素的祈愿——歲歲常安，年年如意。

這場蓮花燈盛事，從不是孤芳自賞。當蓮花燈的溫婉遇上新創蓮蓬鼓的鏗鏘，古韻與新生便在夜色里緩緩相融。傳統蓮花燈之韻，是“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柔婉清麗；新創蓮蓬鼓之聲，是長風過境、意氣飛揚的激越鏗鏘。悠揚的水船調間，融入沉勁有力的鼓點，柔婉中生出風骨，沉靜里藏著力量，聽得人心弦震顫，仿佛千年歷史奔涌而來，又在燈火闌珊處化作一抹人間溫情。

你看那擎燈女子，步履輕緩如清風拂荷，蓮花燈隨臂輕揚，花瓣似在夜色中呼吸顫動，宛若月下芙蓉悄然綻放；再看那擊鼓男子，身姿矯健如山間長風，鼓槌起落，鼓聲鏗鏘，滌盡一身塵囂浮躁。一柔一剛，一燈一鼓，在夜色里相映成趣，剛柔相生，勾勒出“鼓戲蓮燈”的絕美意境，美得令人屏息，生怕驚擾了這場天地間的盛大演出。

甘泉蓮花燈，是陜北獨有的“文秧歌”，根脈遠溯至隋末宮廷樂舞。千年時光如流，淘洗過王朝更迭、人事變遷，它卻如崖間勁木，歷經風霜，風骨依然。古人曾詠“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而此刻眼前的蓮燈，便是黃土高原上最璀璨、最深情的星河。它不似尋常秧歌那般熱烈奔放、塵土飛揚，卻自帶一份清雅端莊，宛若從舊時光里緩步而出的仕女，融塞北之厚重與江南之靈秀，渾然一體，自成風骨。

隊形流轉，妙不可言。舞者擎燈而行，時而聚作一池蓮開，燈影相擁，灼灼其華，仿佛可聞花瓣輕舒之聲；時而散作漫天星斗，燈輝錯落，熠熠生輝，恰似銀河碎影灑落人間。每一次燈影搖曳，每一聲鼓點余響，都像是時光的低語，訴說著千年的傳承與守望。從宮廷到民間，從沉寂到煥新，這一盞燈，承載的何止是光明，更是一方水土不絕的文化血脈。

夜色漸深，蓮花燈愈明，蓮蓬鼓愈揚。于我而言，這早已不是一場尋常的民俗表演，而是一次直抵靈魂的文化相逢。燈影流轉，鼓樂悠揚，我忽然懂得：這一盞盞蓮燈，燃的是文脈，是祖祖輩輩相傳的審美與智慧；照的是初心，是任憑歲月變遷，依舊對美的執著堅守；藏的是甘泉人刻入骨血的情懷——他們守著這盞燈，便是守著故土之根，任憑世間喧囂，這里的燈火，始終亮得安穩，亮得深情。

它跨越千年時光長河，在新時代的風里，依舊熠熠生輝。暖光穿過人群，落在老墻斑駁之上，落在孩童清澈眼眸之中，也落在我溫熱心底，將“平安喜樂”四字，悄無聲息灑進每一個甘泉人心里。

燈影入心，歲月亦被暖光熏染出淡淡沉香。這場與甘泉蓮花燈的相遇，如一場綺夢，久久縈繞不散。原來世間最動人的美，從不是驚鴻一瞥的絢爛，而是歷經時光洗禮、歲月打磨，依舊能溫柔歲月、驚艷人心的恒久力量，恰如這陜北高原之上，薪火相傳、千年不熄的甘泉蓮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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