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剛滿二十歲,是魯北老家村里的壯勞力,平日里跟著爹娘下地掙工分,閑下來就愛往村西頭的蘆葦蕩跑。
那片蘆葦蕩挨著小河,水淺草密,野鴨子成群,蘆葦根下的野鴨蛋,是我們半大小子最惦記的零嘴,摸十幾個回家油煎,香得鄰里小孩都跟著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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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格外熱,入伏后連著幾天干熱風,地里玉米葉都打了卷,晌午頭大伙都在家歇晌,我卻揣著布口袋往蘆葦蕩鉆,一來躲涼,二來想著天熱野鴨蛋多,多摸幾個帶回家。
蘆葦蕩密不透風,一人多高的蘆葦桿挨得嚴實,風一吹沙沙作響,里頭倒是陰涼,就是腳下全是軟淤泥,還有扎人的蘆葦茬,得踮腳慢慢走。
我輕手輕腳往深處摸,盯著蘆葦根的草窩,摸到溫熱的野鴨蛋就小心裝進袋子,心里滿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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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河邊蘆葦越稀,水聲也越來越清,我只想著河邊草窩隱蔽,鴨蛋更多,壓根沒多想,彎腰就往一叢茂密蘆葦后鉆。
那時候農村野河塘都是老爺們洗澡摸魚的地方,姑娘家從不來這兒,我做夢也沒料到,會撞見姑娘洗澡。
剛撥開蘆葦葉,我瞬間僵住,腦子嗡的一聲,渾身血都往頭上涌,清澈河水里站著個姑娘,烏黑濕發搭在肩頭,皮膚白得像剝殼雞蛋,眉眼秀氣,長得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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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對著我撩水,聽見動靜猛地回頭,四目相對,我倆全都傻了。
那股窘迫勁我這輩子都忘不了,臉燒得發燙,手里的布口袋“啪嗒”掉在地上,野鴨蛋滾了一地。姑娘嚇得尖叫,趕緊蹲進水里護住胸口,又羞又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慌得手足無措,想跑挪不動腳,想道歉張不開嘴,只剩心跳咚咚作響。
“你別過來!快轉身!”姑娘帶著哭腔喊,我猛地回神,死死閉眼轉身,后背貼緊蘆葦桿,連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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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分鐘漫長得難熬,我心里清楚,這事要是傳出去,我丟人是小,毀了姑娘清白,這輩子都沒法做人。
等身后傳來穿衣的窸窣聲,姑娘才哽咽著讓我轉身,我慢慢轉頭,頭垂得快埋進胸口,不敢看她。
她已經穿好淺粉色的確良襯衫、藍布長褲,頭發胡亂挽起,滿臉淚珠,眼眶通紅,卻死死盯著我,滿是委屈、氣憤,還有一股倔勁。
我趕緊撿起鴨蛋,碎了兩個,剩下的攥在手里,結結巴巴道歉:“大妹子,對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來摸鴨蛋的,絕不是耍流氓,你信我。”
那時候農村最看重名聲,姑娘家的清白更是比命重,我知道這事沒法輕易了了。姑娘沉默半分鐘,抹掉眼淚,咬著唇問我姓名和村子,我不敢隱瞞,一一如實說。
我也得知她叫秀蓮,鄰村人,十九歲,家里獨生女,爹娘疼得厲害,她是趁晌午沒人,偷偷來河邊洗澡涼快,沒想到偏偏被我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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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蓮性子倔,認定這事傳出去,她就沒法嫁人了,不管我怎么發誓絕不外傳,她都不肯信。
僵持片刻,她紅著眼語氣堅定:“這事不能算完,你毀了我名聲,必須娶我!不娶我就去你家鬧,去公社告你!”
我當場懵了,那時候我壓根沒想著娶媳婦,爹娘也沒提過親事,突然要娶一個剛撞見的姑娘,我又慌又亂。
可看著秀蓮委屈決絕的樣子,我理虧在先,也知道換做誰都不會輕易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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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只想哄她先回家,再三保證守口如瓶,可秀蓮半點不退讓,非要我給準話,還一路跟著我到村口,盯著我進了家門才走。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怕又愧疚,爹娘看出我不對勁,追問再三,我實在瞞不住,只能把事情全盤托出。
爹又氣又急抬手要打我,娘趕緊拉住,嘆著氣說:“這事咱理虧,姑娘清白要緊,真鬧起來,全家在村里都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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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兩天,秀蓮跟著爹娘來了我家,她父母都是老實莊稼人,沒撒潑鬧事,只跟我爹娘商量,事已至此,為了秀蓮名聲,只能讓我倆成親。
秀蓮坐在一旁低頭掉淚,我看著她,愧疚壓過慌亂,打心底覺得該擔起責任。
相處兩次,我看出秀蓮不是胡攪蠻纏的人,她勤快善良,性子倔但心好,爹娘也覺得她靠譜,配我綽綽有余,當即應下親事,兩邊老人選了好日子,簡單辦了婚禮。
那時候婚禮不講究排場,擺幾桌薄酒,請親戚吃頓飯,做身新衣服,就算成了親,剛結婚我倆都別扭,相識方式太尷尬,說話都客客氣氣,沒有小夫妻的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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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日子一天天過,一起下地做飯,朝夕相處,慢慢處出了真感情。
秀蓮是過日子的好手,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對我爹娘孝順,地里農活樣樣精通,比村里不少媳婦都能干。
我也打心底疼她,知道她受了委屈,處處讓著她,掙的錢全交給她管,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去過那片蘆葦蕩。
后來包產到戶,家里收成越來越好,日子漸漸寬裕,我們有了一兒一女,孩子懂事孝順,一家人和和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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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提起當年的事,秀蓮總會紅著臉捶我一下,笑著說:“當年要不是你莽撞,我才不嫁你,算我栽你手里了。”
其實我心里清楚,這場尷尬偶遇,看似意外,實則是緣分,我年輕時莽撞闖禍,卻因為秀蓮的倔強,撿了個好媳婦。
沒有那次撞見,我或許遇不到這么賢惠的人,更沒有這么安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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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四十多年過去,我和秀蓮都白了頭,兒女成家,孫子孫女繞膝,每次回老家,路過村西頭變了樣的蘆葦蕩,我倆都會站一會兒,想起1983年那個燥熱的晌午,心里滿是感慨。
當年的野鴨蛋沒了蹤影,蘆葦蕩也不再茂密,可那份從尷尬開始、熬成細水長流的感情,從來沒變過。
我這輩子沒做過大事,唯獨娶了秀蓮,是我最幸運、最不后悔的決定,那場意外,終究換來了一輩子的安穩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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