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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是聶衛平人生棋盤上,春風得意的一年。
九月,他在全運會上登頂奪冠;十月,中日圍棋交流賽上,他連挫日本強手,一戰成名。那一年,他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在黑白世界里,刮起了一股讓日本棋界猝不及防的旋風。
他在連勝窪內秀知九段、石博郁郎八段、戶澤昭宣七段和名譽本因坊高川秀格之后,高川秀格評價說:聶衛平完全可以和小林光一、趙治勛等優秀青年棋手爭勝負。
這句話,放在1975年的背景下,分量重到足以震動整個世界棋壇。它不是客套,不是恭維,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鼓勵,而是一位統治日本棋壇近二十年的本因坊九連霸得主,在親身領教過聶衛平的棋力之后,做出的最清醒、最超前、最具歷史穿透力的判斷。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日圍棋,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日本是圍棋世界的絕對中心,職業體系成熟、段位森嚴、高手如云;而中國圍棋剛剛恢復不久,棋手多是業余出身、訓練條件簡陋、對局機會極少,整體水平與日本相去甚遠。
當時日本棋界有一個近乎“公理”的判斷:中國棋手力量強、殺棋猛,但布局弱、大局差;中國人執黑尚可一戰,執白想贏日本九段,短期內絕無可能。
整個中國棋壇,此前只有沈果孫執白戰勝過坂田榮男九段,僅此一例,孤懸史冊。其余對局,但凡執白面對日本九段,幾乎必敗。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1975年訪華的日本代表團,陣容堪稱豪華:團長高川秀格九段,名譽本因坊,九奪本因坊頭銜,日本棋壇的“定海神針”;團員窪內秀知九段、石博郁郎八段、戶澤昭宣七段,皆是一線實力派。
日本棋手心里很篤定:中國棋手可以拼,可以斗,但想真正站上世界一流,還早得很。
聶衛平首場便對上窪內秀知九段,而且是執白。
執白對九段,在當時貼5目半的情況下,比較難下。白棋無先行之利,每一步都要精準、冷靜、隱忍,稍有不慎,全局便再無翻身之機。
但聶衛平偏不信這個邪。他后來回憶,自己早就憋著一股勁,要打破“中國人執白難贏九段”的偏見。
而窪內九段手握黑棋,心態輕松,落子飛快,大意之下,露出破綻。黑27手一過,聶衛平立刻敏銳捕捉到黑陣松散、打入時機成熟。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聶衛平果斷出手,一戰擊穿黑勢,不僅活出大塊,還反手猛攻黑龍。窪內秀知至此才驚覺:眼前這個中國年輕人,絕非尋常之輩。
鏖戰208手,窪內中盤認負。
隨后,聶衛平乘勝追擊,連斬石博、戶澤,氣勢如虹,整個賽場都被他帶動起來。
真正的高潮,在10月28日的廣州。
聶衛平對陣高川秀格。
高川何許人?
日本棋壇的傳奇,本因坊九連霸,流水不爭先,厚重如大山,穩如磐石。聶衛平十一二歲便視他為偶像,視為高山仰止的大師。即便1975年高川已過巔峰,在聶衛平眼里,依舊是令人敬畏的存在。
賽前,高川連戰連捷,氣勢正盛,幾乎有橫掃中國棋壇之勢。
沒人看好聶衛平。
但棋局一開,畫風完全不對。
高川秀格,這位以穩健、冷靜、大局觀著稱的宗師,整盤棋都被聶衛平帶著走。布局流暢、節奏明快、中盤發力、次序清晰,高川始終找不到自己的步調,越下越被動,最終無力回天,中盤落敗。
這一局,被日本棋界稱為“聶旋風卷起的歷史的一局”。
高川秀格回國后對日本媒體說:“一般中國棋手接觸戰強,但布局遲緩。聶選手不同,他的布局完全有日本棋手的感覺,速度快、戰斗力強、官子清楚……能和我戰成平手,完全可以和小林光一、趙治勛等優秀青年爭勝負。”
這段話,放在1975年,分量重到驚人。
要知道,當時的小林光一、趙治勛,是什么身份?
木谷門雙璧,日本棋壇最耀眼的新星,未來的超一流、世界棋壇的統治者,是日本圍棋下一代的希望,是整個亞洲棋壇的天花板級人物。
高川秀格把一個中國年輕棋手,直接放在和小林、趙治勛同等的位置上。
這不是客氣,不是外交辭令,而是專業、冷靜、基于實戰的頂級判斷。
他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聶衛平身上,有中國棋手罕見的全局感、速度感、控制力、勝負感。
他不是野路子殺棋,不是蠻力拼斗,而是真正具備一流職業棋手的完整架構。
英雄識英雄,高川的眼光,準得可怕。
1975年的聶衛平,還沒有后來擂臺賽十一連勝的神話,還不是“棋圣”,還沒有橫掃日本超一流的壯舉。他只是一個剛剛嶄露頭角、心氣極盛、棋力飛速上漲的年輕人。
但高川秀格一眼看穿:這個人,未來會站在世界棋壇的最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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