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那會兒,硝煙散去之后,身為軍統上海區“一把手”的陳恭澍,心里始終有個疙瘩解不開。
這人可是個老江湖,戴笠手底下的王牌,手里沾的血早已洗不凈了。
可唯獨1940年夏天的那檔子事,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看戲,完全是個局外人。
事情本身不復雜:上海灘大名鼎鼎的“土皇帝”、鐵桿漢奸張嘯林,被人送上了西天。
奇就奇在,動手的既不是軍統安排的特工,也不是幫會里的死對頭。
甚至在槍響之前,陳恭澍這個專門負責“鋤奸”的總指揮,壓根就沒聽過這號人物的名頭。
扣動扳機的,是個叫林懷部的保鏢。
活兒干完后,這哥們兒沒跑路,反倒是把槍往地上一扔,對著聞訊趕來的法租界巡捕,撂下了一句硬邦邦的江湖話:
“一人做事一人當,拷我走吧!”
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干掉了日本人的心頭肉,林懷部竟然沒吃槍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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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了幾年大牢,抗戰一勝利,人就放出來了,緊接著便人間蒸發,再也沒了音信。
這中間,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涌動?
想弄明白這個結局,咱們得把日歷往前翻三年,看看張嘯林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逼進死胡同的。
1937年,上海變天了。
在這之前,蔣介石在南京其實早就盤算過。
上海是錢袋子,更是各方勢力交織的大染缸。
地盤丟給日本人是沒辦法的事,但這兒的“人心”,絕不能讓日本人順手牽羊給拿走。
于是,老蔣給上海灘那幫有頭有臉的大佬劃了兩條道:要么跟我走,去香港避風頭;要么留下來,但得把門關死,誰也不見。
這時候,跺跺腳上海灘都要抖三抖的“三大亨”,各自打起了小算盤。
這一念之差,直接定下了他們三年后的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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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選了頭一條路。
這人講究,腦子也活泛,雖說是混江湖出身,但在民族大義面前不含糊。
他撇下萬貫家財,只身去了香港。
黃金榮選了第二條。
這位當年的總探長、老狐貍,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自己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去香港太遭罪,但當漢奸肯定會被人戳斷脊梁骨。
所以他玩了個“裝死”,稱病不出。
日本人看他也就是個沒了牙的老虎,沒什么油水可榨,只要不搗亂也就隨他去了。
唯獨張嘯林,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最后卻給自己算出個“死局”。
他是怎么琢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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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是個千載難逢的“撿漏”機會。
當年在上海灘,論資歷黃金榮是老大,論勢力杜月笙后來居上,不管是名聲還是排場都壓他一頭。
雖然三人磕過頭拜過把子,張嘯林早年還救過杜月笙的命,但在實打實的利益面前,那點兄弟情分早就薄得像張紙。
眼下,杜月笙跑了,黃金榮縮了。
上海灘權力的交椅空出來了。
日本人想管好這塊地盤,必須得找個“代理人”。
誰能坐上這個“上海王”的位子?
張嘯林覺得,除了自己,沒別人了。
他非但沒走,反而主動跟日本人眉來眼去。
那邊正愁找不到人幫忙搞物資、壓場子,兩邊一拍即合,立馬穿上了一條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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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嘯林開始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仗著青幫的勢力,幫日本人搜刮東西,鎮壓抗日力量。
這里面的油水,比開煙館、賭場來得還要快,還要多。
但他忘了一句老話:錢燙手,命更脆。
自從頂上了“漢奸”這頂帽子,麻煩事就沒斷過。
頭一個讓他受不了的,不是外人的唾沫星子,而是家里人的白眼。
雖說張嘯林跟杜月笙分道揚鑣了,但兩家宅子還挨著,老婆孩子都在上海。
有回杜月笙的孫子碰見張嘯林的孫子,童言無忌,張嘴就來:
“聽說你爺爺給日本人當狗了?”
這話傳到張嘯林耳朵里,氣得他臉紅脖子粗。
他沖到隔壁杜家去理論,可嗓門再大,也蓋不住那個鐵一般的事實:這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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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要命的來了。
蔣介石給戴笠下了死命令:一定要除掉這個禍害。
戴笠轉手把任務壓給了陳恭澍。
陳恭澍接令后,立馬鋪開網去查。
可沒過多久,軍統的人就發現,想動張嘯林,難如登天。
這就得說說張嘯林走的第二步臭棋:他以為靠“烏龜殼”就能保住命。
張嘯林心里明白,自己干的是掉腦袋的買賣,所以把保衛工作做到了牙齒。
不出門就算了,一出門必定是前呼后擁,陣仗大得很。
1938年,軍統摸清了他一個毛病:這人的車雖然在馬路上橫沖直撞,但只要紅燈亮了,必須要停。
這在當時挺少見,卻成了致命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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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恭澍精心布了個局,特工們控制了紅綠燈,硬是把車逼停。
幾個槍手從暗處殺出來,對著張嘯林的座駕就是一通狂掃。
結果怎樣?
車身被打得火星亂冒,里面的人卻連根毫毛都沒少。
原來這老賊早防著這一手,車身加了鋼板,玻璃全是防彈的,簡直就是個移動的碉堡。
頭一回刺殺,砸了。
陳恭澍不服氣,耐著性子又熬了一年多。
到了1940年1月,機會又露頭了。
張嘯林新捧紅了一個京劇名角,這角兒要在上海搞告別演出。
按江湖規矩,也為了撐面子,張嘯林鐵定得去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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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統把戲院的座位圖都快翻爛了,槍手早就埋伏好,只等著甕中捉鱉。
誰承想,開場鑼鼓一響,張嘯林那個位子卻是空的。
這老狐貍,臨出門前變了卦,不來了。
第二回刺殺,又撲了個空。
這兩次死里逃生,把張嘯林搞得神經兮兮的。
他不再信任外面的保鏢,干脆請了日本憲兵在門口站崗,還打算在內部新招一批身手硬的貼身護衛。
他以為這樣就成了鐵桶江山。
但他沒想明白一個理兒: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里頭被人捅破的。
他想招保鏢,這剛好給了死神一張請柬。
1940年8月14日,張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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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張嘯林正在樓上跟學生談事,邊上還摟著個粉頭,打算尋歡作樂到天亮。
樓底下,剛來不久的保鏢林懷部正在院子里晃悠。
林懷部想動手,可他上不去。
張嘯林立了規矩,見客和玩樂的時候,保鏢一律不準上樓,違者重罰。
要是硬闖,肯定會驚動外面的日本兵和保鏢團。
咋辦?
林懷部使了一招絕妙的“苦肉計”。
他湊到張嘯林的司機阿四跟前,說是要請假。
阿四平日里仗著是老板的心腹,眼皮子朝天看,冷冷地懟回來:“張先生正忙著呢,誰也不見。”
林懷部突然扯開嗓門,開始挖苦阿四:“你不就是個開車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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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把自己當管家婆了?
我看你跟我也就是半斤八兩,少在這兒裝大瓣蒜!”
兩人嗓門越吵越大,這正是林懷部想要的效果。
樓上的張嘯林聽到了動靜。
他在談正事、玩女人,最煩有人聒噪,何況這不僅吵,還讓他覺得在客人面前丟了份兒。
張嘯林火冒三丈地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往樓下罵:
“吵死人了!
不想干都給我滾蛋!”
這本來是老板訓斥下屬的老套路。
要是換做普通保鏢,這會兒早該低頭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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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懷部沒這么干。
他不但沒認慫,反而仰起脖子,繼續頂嘴,擺明了是要激怒張嘯林。
張嘯林徹底炸了廟。
在上海灘,還沒人敢這么跟他叫板。
他指著林懷部,沖司機阿四吼道:
“把他的槍下了!
讓他滾!”
機會來了。
林懷部冷哼一聲:“不用你趕,老子自己走!”
說著,他手伸向腰間,做出一副要解槍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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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以為他真要交槍,緊繃的神經松了下來。
樓上的張嘯林也還探著頭,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保鏢卷鋪蓋走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林懷部拔槍、抬手、扣動扳機。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砰!”
一顆子彈不偏不倚鉆進了張嘯林的腦門,給他來了個透心涼。
這位做夢都想當“上海王”的大亨,連哼都沒哼一聲,當場見了閻王。
如今回過頭再看這場刺殺,簡直是一場心理博弈的經典案例。
林懷部利用了司機阿四的傲慢,利用了張嘯林的暴脾氣,更利用了所有人對“內部吵架”這種事的思維慣性。
沒人能想到,一場看似失控的爭吵,其實是精心設計的奪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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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響之后,林懷部沒像個亡命徒那樣亂殺一氣。
他心里清楚,張公館里到處是槍手,外面還有巡捕,硬沖就是送死。
他扔了槍,對著沖進來的巡捕束手就擒。
進了審訊室,不管怎么問,他都咬死一句話:是因為請假不成,受了窩囊氣,一時沖動才殺人。
他說自己跟軍統沒關系,也不是共產黨,就是個脾氣暴躁的粗人。
這就讓日偽方面很難辦。
要是軍統干的,他們正好以此為借口大肆搜捕抗日分子。
但這看起來就像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雖然死的是個大人物,但性質完全變了味兒。
結局更是耐人尋味。
那個一心想要鋤奸的陳恭澍,直到最后也沒摸清林懷部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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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是杜月笙派回來的死士,畢竟林懷部進張公館,也是有人搭橋引薦的;也有人說他純粹是自己有一腔熱血,看不慣漢奸。
不管真相咋樣,結果是改不了了:
張嘯林以為抱上日本人的大腿就能榮華富貴,結果日本人連個保鏢的底都沒摸清;
他以為裝了防彈玻璃就能擋住子彈,卻沒防住身邊人的致命一擊;
他以為趕走了老哥們就能獨霸上海,最后卻成了三大亨里下場最慘的一個。
抗戰勝利后,林懷部走出大牢,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這段歷史留下了一個冷冰冰的教訓:這世上,有些賬是算不清的。
當你為了利益出賣底線的時候,你以為抓住了機會,其實是把自己變成了所有人的活靶子。
而在那個年月,不管是誰,只要扣動扳機,那就是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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