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平城冷得人直打哆嗦,趙府西廂的角落里蹲著個十六歲的姑娘,身上裹著件破棉襖,褲腰松松地耷拉著,她伸手捂住膝蓋,風從褲襠里往里灌,凍得她牙關直響,外頭管家吼了一聲,她趕緊爬起來,赤腳踩在冰磚地上,小跑著往正廳去。
翠兒,少爺書房外頭缺個人值夜,趙家老太太在暖閣里說,手爐還抱著,連眼皮都沒抬,那條褲子接著穿,別給趙家丟人,翠兒跪在地下磕頭,額頭撞上青磚,悶一聲,驚得廊下吃食的麻雀全飛了。
新奶奶進門那天,翠兒跪在階前數花瓣,六十四抬嫁妝壓過雪地,她盯著繡鞋尖上晃動的珍珠,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爹攥著五兩銀子蹲在墻根,人販子往驢車上推她,娘抱著槐樹哭得嗓子啞了,趙府管家翻她眼皮,說再養兩年才好使。
![]()
后來春蘭偷偷塞給她半塊桂花糕,咬開是苦的,少奶奶叫她去陪酒,翡翠的指甲掐進掌心,少爺醉醺醺的體溫貼著衣料傳過來,她盯著墻角那盞晃悠的油燈,想起開襠褲腰里藏著的銅錢,攢了十年,才夠買一條合襠褲。
肚子慢慢鼓起來,她總在后院那口枯井邊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夜,管家帶著個老鴇過來拽她,說少奶奶給了二兩銀子,夠買春香樓三個月的籠子,我肚子里是趙家的種,她的喊聲驚醒了廊下打盹的守夜人,老鴇笑得滿嘴金牙晃,小姐,你真當趙家少爺會認這野種啊。
光緒年間那晚她從妓院逃出來,懷里揣著幾塊碎銀,在胡同里瞎走,城外難民堆里有個老婦被人踩在腳下,發簪斷成幾段,有人說是趙家老太太,八國聯軍燒了他們家的牌位,她摸了摸懷里的銀子,繼續往前走,新買的棉褲勒得腿疼。
宣統年間,有個瘋婆子在破廟里哼小調,褲子補丁挨著補丁,洗得發了白,過路的商隊說,那老太臨死前攥著半塊銅錢,上面還能看出“同治十年”幾個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