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軌道與峽灣：三個女人的職業地圖

第 116 個“三八”國際婦女節，我們記錄了三位女性的職業軌跡：一位網約車司機、一位鐵路工程師、一位在北極圈做船長的中國女性。

這些職業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集，但它們正出現在越來越多女性的人生選擇里。她們的職業選擇，也正在悄悄改變一些曾經默認的邊界。

越來越多女性，正在進入曾被默認不屬于她們的職業空間。

深夜的車輛段，有她在現場

在重慶、貴陽這樣的山城，流傳過一個關于修地鐵的笑話：因為城市坡多，地鐵從山上沖下來剎不住，本來終點是 A 站，結果沖到了 B 站，只好再多修一站。

聽過的人都笑了。高芳聽完，卻認真地回了一句：“怎么可能，肯定剎得住啊。”

如果時間充裕，她會耐心對在場的人解釋，地鐵線路的坡度、長度、制動距離，都經過精確計算，并寫進技術規范。列車的制動系統遠比人們想象得精密。

因為高芳，就是這個工程中的一環。

高芳本科讀機械設計制造，研究生方向是車輛工程。她還記得去讀研的那一年，她從太原坐綠皮火車，傍晚上車，硬座上搖搖晃晃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到北京。2007 年研究生畢業，她進入一家德國企業，參與德國高鐵核心技術對中國轉讓的工作。當時中國正處在引進高鐵技術的階段，許多核心設備和系統都需要重新建立。

“那時候很多人對高鐵還沒什么概念。”她回憶道。

她負責的是一種數據傳輸設備。設備安裝在列車上，負責把車輛運行狀態實時傳輸到地面系統。如果設備出現問題，必須等末班車回庫之后，才能上車檢修。

這類工作，只能在深夜開展，時間緊，天沒亮，首班車又要發車了。

在工作里，常常會有人問她：女生為什么學工科？為什么搞鐵路？

雖然在一線的女生確實不多，但面對這樣的問題，她只反問：為什么女生不能學工科？

「檢查制動供風設備」

有一次，某城市地鐵傳輸故障。凌晨兩點，大雨滂沱。高芳在檢修基地等末班車入庫，然后上車排查設備。她打著手電，一邊排查，一邊拍照記錄。

最后確認：問題不在設備，而是天線安裝出現偏差。

她整理好資料，與甲方逐條核對，問題很快解決。

鐵路行業對設備管理要求極高。從 2007 年到 2011 年，她所在團隊供應了上萬臺設備，分布在全國不同線路、不同列車上。每一臺設備的型號、位置、質保期，都處于數字化管理中。如果涉及到部件的更換，需要從供貨，物料，人員，成本等方面快速做出計劃，然后安排相關人員現場作業。

去現場也不能想上車就上車。要協調相關車輛段的調度，歸哪個局管，什么時間段哪些車能回來。假設需要檢修的車是從上海開到北京，售后人員會提前安排好物料及工具，并與相關部門提前申請批復后，等車輛入庫立刻開工。

深夜三點，她曾走出車輛段。夜空里有幾顆星星。她打開手機地圖，剛剛檢修過的列車，第二天清晨就會從北京南站出發，沿京滬高鐵一路向南，經過山東、江蘇，最后抵達上海。

地圖上，那條線路像一根細細的線，也像一條發光的血管。

高芳的工作，就是讓這些血管里的血液，流得通暢。她站在深夜的車輛段，看不見那些列車白天載著多少人穿城而過、跨省而行，但她相信它們會準時、安全地抵達——因為她到過現場，因為她確認過每一個細節、每一組數據。

那些看起來重復、細碎的工作，正是為了讓列車按時、安全地運行。

「調試制動供風設備的新智能功能」

從當年綠皮火車的硬座，到今天掌控核心技術的高鐵。從太原到北京的那一夜，到今天看著列車在自己參與建設的線路上飛馳。

地圖上的那些線路，每一條都有人在守。高芳只是其中一個。

高芳愛好運動，帶著孩子一起騎自行車，從家到鳥巢再返回，騎上個 40 多公里，夏天爬山，冬天滑雪，是個帶著孩子一起運動的新時代媽媽。也許她在不知不覺中，對“路”這個字，有了深厚的感情。路上的車輪，登山的腳步和雪地上的痕跡，和她每天接觸的線路一樣，都有同樣的脈動。

北京的凌晨四點半，

她握緊了方向盤

城市還在沉睡，小趙的出租屋里已經熱鬧起來。煎蛋在鍋里滋滋作響。她做了兩份一樣的早餐——一份給丈夫，一份給自己。丈夫在一旁往保溫杯里灌熱水，再過十幾分鐘，他們就要分別出門接單。

夫妻倆都是網約車司機。在這個城市醒來之前，兩個人都已經為出車做好了準備。

他們在車門邊互相說一句“注意安全”，然后各自上車，駛入路燈照亮的街道。

他們開的不是同一輛車，但每天的路線都差不多——載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收班時又奔向同一個家的方向。

夫妻倆是 90 后，來自遼寧省一個小縣城。兩人一起開網約車，其實是一次“交換人生”的結果。小趙和丈夫是初中同學，后來小趙學了幼師，丈夫則學了開挖掘機。兩人兜兜轉轉走到一起，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丈夫想出去打拼，選擇了到北京開網約車。小趙留在老家帶孩子。

異地久了，電話里的爭吵越來越多。他說她在家“舒服”，她說他“一走就不管”。誰都覺得對方比自己輕松，誰也不服誰。

“你以為開網約車輕松，有本事你來試試。”丈夫說。

小趙真的去了。

夫妻倆短暫交換了一次生活：丈夫回家帶孩子，她來到北京開車。

第一周，她每天在車里吃冷掉的盒飯，為了多跑一單，她常常憋著不上廁所。深夜回到出租屋連話都不想說。而丈夫在家，被老人的念叨，孩子的哭鬧、一日三餐磨得沒了脾氣。

短暫交換了角色的兩個人，深刻體會到了對方的辛苦。

小趙選擇留在大城市里，和愛的人并肩戰斗。最開始，兩人合開一輛車，24 小時在線，人停車不停，后來小趙覺得這樣熬下去不是辦法，夫妻倆就改成如今這樣的模式。

開車時間久了，小趙逐漸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做事方式。她習慣給乘客開空調、開頂燈，遇到行動不便的老人會下車攙扶。有些乘客會專門給她打賞，也有人在后臺留言感謝。

當然，也有不愉快的時候。有乘客嫌她開得慢，也有人抱怨車里不夠涼快。

她通常會平靜地解釋。

在她看來，網約車不是一份能讓人一夜暴富的工作，而是一份需要長期經營的職業。

有同行抱怨“一口價單子不賺錢”，也有人為了省油舍不得開空調。小趙的賬算得很簡單：乘客舒服了，就會給好評；評分高，系統派單就多。她也不支持網約車司機住在車上，首先是對身體不好，車輛變成“臭車”以后，差評多了，就會進入惡性循環。

她把跑車的日常拍成短視頻發到網上，@網約車小趙 慢慢積累了一些關注者。現在，她的賬號在四個平臺更新，除了跑車，也多了一點新媒體收入。但她從沒想過全職做這個。“視頻只是記錄生活。”她說，“生活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雖然不在一起生活，但小趙每天都通過視頻檢查孩子的作業，聽孩子說說學校的趣事，遠程陪伴在孩子身邊，負起母親的責任。

發達的網絡給了年輕人新的活法，和丈夫一起開網約車，小趙在社交平臺上寫下：

“成年人的婚姻，要有愛，還要有肝膽相照的義氣和琴瑟和鳴的默契。”

路的后面還有路，網約車司機小趙，握緊了自己的方向盤。

在北極圈開船，

活成自己的坐標

在距離北京幾千公里之外的挪威峽灣，@挪威李鈴鐺 的工作也做著一份兒時從未想象過的工作。

她開船。

極晝的太陽懸在海面上，整夜不落。峽灣之間的海風很大，水面反射著白色的光。她握著船舵，帶游客出海看峽灣、釣魚，有時也追逐極光。

她來自山西，從小對大海充滿好奇。

她最愛和人聊天，把幾個夢想一組合，旅游業就是她的完美工作了。四處闖蕩的李鈴鐺，被挪威的風光所震撼，停留在了這個國家。

當地的旅游業很發達，峽灣觀光和海釣都是熱門項目。最初，她只是幫游客聯系船只。時間久了，她突然有了一個念頭：不如自己學開船。

真正開始準備時，她才意識到事情沒那么簡單。

首先是語言。挪威的船長考試全部使用挪威語，還包括大量航海術語。她花了很長時間準備，幾乎每天都在背單詞。

接下來是實戰訓練，挪威的駕船考試非常注重實操。她需要學習如何駕駛快艇在峽灣中穿梭，應對復雜的潮汐和天氣變化，以及處理緊急情況（如落水救援、機械故障）。由于行駛在北極圈內的水域里，訓練和考試內容還包括了極地航行的特殊技能，怎樣應對突發天氣等。

而開船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停船”。

“船是沒有剎車的！”她笑著解釋。

在水面上，即使關閉動力，風和水仍然會推著船前進。靠岸時必須提前判斷角度和速度，一旦時機不對，就會發生連鎖反應。

李鈴鐺曾經是個暈船很嚴重的人，經常暈船嘔吐，但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暈船也要學！

但真正開始自己駕駛船只之后，她反而不再暈船了。“可能是注意力都在航線上。”她說。

后來，她通過考試，獲得了挪威海事局頒發的船長執照，可以合法駕駛小型游船從事旅游業務。有了證，就可以合法帶游客出海看極光、捕魚、游覽峽灣，是她在當地開展旅游業務的“硬通貨”。

這張船長證，是她賴以驕傲的行業執照，更是她遞給世界的名片：我不只是這里的過客或依附者，我是這里的駕馭者。

開船闖蕩世界的中國女人李鈴鐺，在世界的盡頭，活成自己的坐標。

李鈴鐺有時候會想起自己在山西的童年，那時她只在書上見過海。

如今，她每天都在海上工作。

凌晨的北京街道、深夜的鐵路車輛段、北極圈的峽灣。

這些地方彼此相距遙遠，卻都成為女性職業生活的舞臺。她們開車、檢修列車、駕駛船只，在各自的崗位上做著看似普通的工作。她們不一定把自己當作某種“象征”，也未必刻意要突破什么邊界。

只是當越來越多女性出現在這些行業時，一些曾經被默認的職業分界線，也在悄悄改變。

她們只是把手里的方向盤、工具箱或船舵握得更穩一點，在各自的崗位上完成日復一日的工作。

世界，則因此慢慢變得不同。

作者 /開水與白面包

編輯/云路

版式 /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