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麗：龍泉湖心打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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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偶然讀到馮驥才的散文《打樹花》，才知道這世間還有這樣一種絕活兒——打鐵花，那身穿羊皮襖的壯漢、焚香祭爐的案臺、通紅燃燒的爐火、迸濺如雨的鐵水、燦爛奇幻的鐵花都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從那時起，我期待生命中有這樣一次美麗的遇見，邂逅如此奇異的民間藝術。然而，河北蔚縣那般遙遠，而且一年之中也只有正月十六才有表演，于是打鐵花就只能成為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

每至元宵佳年，看到街心公園里的樹被燈帶纏繞，各式各樣紅的黃的綠的紫的燈珠鋪滿整個樹冠，在夜色之中忽明忽暗、閃閃爍爍、流光溢彩，我就會閃過一個念頭：打鐵花莫非就是這樣的嗎？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打鐵花就像一個謎，漸漸地沉淀在我記憶的谷底，那繽紛璀璨的火花偶爾也會不經意間走進我的夢境。后來聽說山西的司徒小鎮有打鐵花的表演，遺憾的是我翻山越嶺穿越十來個隧道到了那里，偏偏天降冷雨演出暫停，只能是盡興而往，失望而歸。不過，倒是看了別人拍的一些照片，場景甚是壯觀。這更增加了我想親臨現場一睹這民間絕活的迫切愿望，去年春節聽聞濟源植物園里有打鐵花表演，然而終因這樣那樣的原因，也只能擦肩而過。

今年春節，我很早就打聽打鐵花的演出消息，得知在濟水之源的龍泉湖春節期間每天晚上都有表演，我真是樂開了花。初六那天傍晚，剛過六點我們一家就來到龍泉湖。龍泉湖是濟源剛剛修建的一個公園，景色優美，波光粼粼，拱橋映月，回廊迂繞，頗有江南風情。雖然龍游鳳翔風箏動，高科技的飛行表演也讓我大開眼界，但我還是期待那傳統的民間藝術——打鐵花。聽一些熟客講，打鐵花要在晚上八點五十分才開始，這讓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些抱怨。母親年紀大了，腳力不行，想要回去，兒子心念著游戲，也想要回家，然而，我不想再錯過這次機會。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我們又把公園轉了兩圈，吃了幾串燒烤，才耐下心來等待。

聽說，去往湖心小島的橋全部封了，我才知道打鐵花就要開始了。原來，打鐵花的地點設在湖心的小島上。幾棵柳樹下，錯位地立著四個爐子，爐旁各有一堆木炭，架著一個鼓風機。確實，每個爐子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小伙，他們身著銀色的消防服，頭戴一頂黑色的氈帽，手里拿著一個鐵鏟，不停地往爐里加炭，爐火燒起來了，小巧的方形鐵鍋架在爐心。爐子旺旺地燒著，桔色的火焰竄得一尺多高了，不用說溫度在升高，鐵鍋已經燒得通紅，然而木炭還在不斷地加進去，聽人家說鐵水要燒到1600度，我的心不禁一陣驚呼。終于，火焰竄得更高了，開始迸出火心，象小蛇一樣飛舞。

爐子整整燒了一個小時，終于時候到了，警戒線拉起來了，圍觀的人群全部退到湖邊觀看。

我擠到湖邊最近的位置，急切地等待一場盛大的演出。我實在想象不出鐵花是怎樣的一種奇觀。火焰忽忽地跳躍著，似乎也急不可耐，人群越聚越密，湖邊全都擠滿了人，那真是里三層外三層，個個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唯恐錯過精彩的一瞬。

突然，湖心竄起四條火龍，飛舞著，戲耍著、纏繞著，時聚時散，時分時合，變化多端。人群一陣歡呼，掌聲四起，然而四小龍卻禁不住人們的贊美，竟然迅疾潛入湖底，煙火散盡，湖心恢復了寧靜。

這一刻，人們都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唯恐因為自己分心而錯過精彩。

時間仿佛停止了，空氣似乎凝固了，湖心小島一片漆黑，就在人群又開始有些躁動時，只聽“呯”地一聲響，一朵碩大無比光芒四射的菊花隨之綻放，越開越大，瞬間鋪天蓋地，點點火星兒，像極了成千上萬的閃著紅光的螢火蟲，“嘩”地一下從袋子放飛，那么明亮，那么耀眼，直撞進人們的心里。人們歡呼起來，小孩子們一個勁兒地喊“哇噻”。

這畫面確實是太震撼了！那感覺就像是成千上萬個孩子一起點燃沖天的花炮，每個花炮都炸成一大朵菊花，上萬朵菊花匯成光的海洋。又像是成百上千的流星同時墜落，在漆黑的夜幕上劃過美麗的光弧，形成曠世奇絕的光雨。或者就像上百個仙女齊施魔法，一堆一堆地拋灑鮮花，又像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被打翻，一壇壇的神火如星光滾落，更像是許多個武功高人齊運功力，電光石火玩弄于股掌之間……

我激動地張大嘴巴，就像剛剛學話的嬰兒一樣只會跟著別人“噢噢”歡叫。

然而，絢爛只是那么一瞬，火光全滅，滿目星辰跌落湖中。當最后一點火星將近之時，只聽“呯”又一聲悶響，第二個壯漢揚起鐵花，而后是第三個、第四個，他們好像是在比一比誰打得更高更賣力，一時間，繽紛的鐵花此起彼伏，這邊的光雨尚未落下，那邊的瀑布又瞬間傾瀉，就像一曲高亢的義勇軍進行曲，沒有休止符，只有向前進、向前進，滿目都是流動的光瀑、閃爍的光珠、絢爛的星辰，就像陽光明亮的上午步入姹紫嫣紅的公園，一樹樹的杏花、梨花、桃花肆意地開放，成片成林，燦燦如海，讓你目不暇接，嘆為觀止。真美呵，也只有太平盛世才能看到如此絕美壯觀的煙火，誰說不是呢！這片片飛濺的火花，澎湃如潮，熱烈如浪，燦爛如星，去哪里再尋這免費的視覺盛宴呢？也只有國家富強了，民心安定了，藝術才能真正走進尋常百姓的生活。

正遐想著，只聽天崩地裂地幾聲巨響，四個壯漢一起打鐵花啦！如果說一個人的打鐵花是獨舞，那四個匠人同時出手，就是一場最原始、最狂野的交響樂。四個漢子，分站四方，像鎮守天地四極的火神。他們手中的長柄木勺往坩堝里一探，不是依次，而是同時，四勺鐵水在同一秒被擊向夜空，卻又在升騰的過程中，展現出各自狂野的個性：東邊的那一勺掄得最高，鐵水在頂端炸成一蓬金紅色的瀑布，浩浩蕩蕩垂落；西邊的那位手法最狠，鐵水在空中被擊成億萬顆流彈，撲向湖面驚起滿池碎金；南邊的匠人愛玩花樣，鐵花竟在空中旋出一個巨大的火輪，呼呼轉動似要碾碎黑暗；北邊的那位最沉得住氣，他打的鐵花又密又急，不是一朵朵開，而是一片片潑，像極了夏日午后的太陽雨。鐵花與鐵花在半空相遇，它們互相追逐、碰撞、融合，細小的鐵珠撞進大的火花里，“嗤”地爆出更刺眼的白光；兩片鐵流交錯的瞬間，竟織出一張橫跨夜空的金色漁網，網眼里漏下的，全是亮晶晶的星屑。有一縷風吹過，滿天的火星斜飛起來，竟像一只只金色的小鳥，呼啦啦地撲向岸邊的柳樹……

人群徹底瘋了。尖叫聲被悶響吞沒，歡呼聲被呼嘯壓過。孩子的眼睛被映成兩盞小燈籠，姑娘們的紅圍巾在火光里獵獵翻飛，老人們仰著頭，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任何語言在此時都是蒼白的。

四個匠人進入了忘我的境界。他們不再只是擊打，而是在和火共舞。那一瞬間，時間仿佛真的凝固了，宇宙停止了呼吸，月亮鉆進云層，任憑這片火海獨占蒼穹。黑色的天幕上，像有一千只金鳳凰同時展翅，又似一千條中國龍同時勁舞，漫天星光鋪天蓋地壓下來，把你整個人裹進一場金色的夢里。你分不清自己是站在人間，還是闖進了某位上古神明正在鍛造兵器的神殿。這哪里是打鐵花呀？分明是匠人用健碩之軀，向黑暗的夜空發出勇敢者的告白。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裝得滿滿的，一朵一朵金色的不知名的花，層層疊疊盛放在我的胸間……

作者簡介：張文麗，教師，濟源市作家協會會員。熱愛生活，喜歡讀書，樂觀向上。喜歡羅丹的名言：“生活中不是沒有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