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林俊旸離職的看法：阿里AI的大方向沒有變

阿里千問大模型技術負責人林俊旸宣布離職的消息，在我的朋友圈刷屏了。實屬湊巧，當時我正在跟ChatGPT討論一個問題：“谷歌Gemini最近幾個版本的水平突飛猛進，在技術上最大的功臣是誰？”我腦海中本來有幾個備選的名字，但是萬萬沒想到，GPT列出了幾十個名字，其中有些還是早已離職的名字。在這篇回答的末尾，GPT做了如下十分精彩的陳述：

“人們經常會把大模型研發想象為少數天才的游戲，事實上，Gemini更接近‘系統科學’：數以百計的科學家和工程師，為模型架構、訓練方法和評估框架做出了多種多樣的貢獻。媒體很喜歡那種‘一個天才改變世界’的敘事，然而，現在是2026年，AI實驗室早就不是車庫里的創業團隊了，而是規模巨大而嚴謹的組織。讓這種組織運轉的，是大批研究人員、巨額算力開支、合格的管理者，他們齊心協力，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變成現實。”（注：原文為英文，中文是我自己翻譯的。）

我本來想接著問GPT：怎么看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離職近兩年之后，OpenAI仍然占據著全球AI大模型第一（或者至少是并列第一）的位置？不過，我覺得GPT在自家的家務事上面的中立性值得懷疑，再說我已經十分熟悉這段歷史了。離職的不僅僅是伊利亞，還有他之后的OpenAI CTO穆拉迪(Murati)，他們現在都自己創業了。嚴格地說，OpenAI創立時的工作人員有大約80%已經離開。我們無法判斷，假如他們不離開，OpenAI會不會發展的更好；但是公允的說，OpenAI并沒有停止前進，尤其是一個多月前發布的GPT-5.3-Codex，再次震撼了世界。

在社交媒體上，有人猜測：是不是阿里要用商業化指標，例如DAU（日活用戶）之類，去考核基礎模型團隊？又或者，阿里要改變之前十分成功的開源策略？然而，今天上午，阿里集團CEO吳泳銘發布了內部郵件，明確做出了如下表態：

• 阿里將成立基礎模型支持小組，協調集團資源，支持基礎模型建設；
• 繼續堅持開源模型策略；
• 持續加大AI研發投入、加大吸納優秀人才的力度。

同時，阿里內部人士透露：林俊旸的離職，與市面上流傳的所謂“阿里AI策略調整”無關；實際情況是阿里認為需要招攬更多技術大牛，提升基模團隊人才密度，涉及到林俊旸權責范圍的調整。林俊旸不接受，因而提出辭職。我認為，這個回答要比社交媒體網友的猜測更可信一些。

必須承認，林俊旸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大模型技術負責人，所以很多人惋惜他的離開。但是AI產業變化的太快了，變化就意味著不停的調整，調整過程中肯定會有人對組織產生不同意見，選擇分道揚鑣。對于雙方而言，這有可能都是合適的選擇——當年Google Brain的那篇著名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作者，幾乎已經全部離開谷歌，其中很多人在新的崗位上取得了成就，而谷歌也繼續雄踞全球AI基礎研發的第一集團。至于2023-2024年之間，谷歌大模型開發一度遭遇艱難時期，那主要是組織效率尚未調整到位的結果，與具體的技術人員關系不大。

這件事情之所以引發外界這么多的關注，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千問大模型迄今為止是相當成功的，尤其是其開源版本，是全球最流行的開源大模型之一；其次，阿里歷史上基本沒有調整過大模型團隊的陣容，與字節跳動、騰訊等競爭對手形成了鮮明對比。所以，外界對此感到突然，很多人擔心，在如此成功的情況下出現人員調整，是一種不必要的擾動，會打亂發展節奏。

上述擔心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過我還是認為：基礎模型研發早就越過了“單打獨斗”的年代，重要的是組織、戰略和預算的穩定性，而不是個別研發人員。而且，一個團隊長期不做大幅調整，未必一定是好事——對于一個健康的組織來說，新陳代謝是早晚的事情，關鍵看如何有序進行。最重要的是，在大模型發展日新月異、競爭對手也在進步的今天，基礎模型團隊的地位不能下降、規模不能縮小，要堅定的繼續投入下去。從吳泳銘的內部信看，阿里高度重視基礎模型研發的意義，強調要加大研發投入、支持基礎模型建設，這個態度無疑是正確的。只要能夠執行下去，那么我相信，千問大模型后續的發展，應該不會受到實質性影響。

話說回來，外界猜測的“千問發展路線調整”，究竟有沒有道理呢？我的觀點是：有一定道理，但并不體現在林俊旸離職這件事情上。最近幾個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阿里在加強千問大模型的消費端應用：

• 大力推廣千問APP，目前已成為國內MAU排名第二的AI APP；
• 將千問APP與阿里核心電商業務打通、融合；
• 將基礎模型和應用統一在“千問”品牌之下，增強市場辨認度。

2025年以前，我個人對阿里AI戰略的判斷是：To B為主，兼做To C，畢竟阿里云十分強大，To B市場值得集中力量深耕。但最近的進展證明我還是小看了阿里的雄心，它是To B + To C兩手抓，兩邊都在投入海量資源。從商業角度看，把千問APP做大，絕對是一個正確決策，而且成功建立了“AI+即時零售”的鏈路和用戶心智。如果再過一段時間，千問成為一個足以與淘寶APP相提并論的頂級流量入口，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因此，從現在開始，阿里不僅會繼續對基礎模型的投入，還要進一步加大對AI應用端或曰產品端的投入，從而形成“兩個兩手抓”：To B + To C兩手抓，模型+應用兩手抓。可能有人會擔心，這樣消耗的資源會不會太多了？所幸阿里現在的資源還是充裕的，何況把資源投到AI領域，大概是目前最有性價比的選擇，沒有之一。

至于這一點，是否像某些媒體分析的那樣，標志著千問從“產模分離”轉向“產模合一”，模型端和產品端的關系更加緊密呢？也不宜太早下結論，只能說，一切皆有可能。自從ChatGPT橫空出世到今天，也才過去了三年零三個多月，基礎模型和產品究竟應該是什么關系，大家都還在探索。從宏觀的角度看，隨著技術的成熟和用戶心智的養成，今后AI的商業化肯定會呈現逐步加速的趨勢；從微觀看，這個趨勢會如何實現，還是未知數，不可著急。

不管怎么說，千問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變化，與林俊旸的離職，這兩件事情的關系怕是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緊密。千問早就在積極進攻To C應用了，而林俊旸離職主要是對權責范圍調整的個人選擇。市場其實是把兩件前后腳發生的事情，腦補成了有因果關系的事情，這也是人類大腦常犯的“過擬合”錯誤（附帶說一句，AI也經常犯，我每天都看到GPT對新聞過度腦補）。

總而言之，我看不出阿里的AI戰略大方向有什么變化——大家觀察到的變化，早在幾個月甚至幾個季度以前就做出了。至于對AI基礎研發的投入，更是只有進一步加碼，沒有退潮的可能性。生成式AI的個人英雄主義時代已經結束，接下來比拼的是人才密度、組織和體系效率。只要阿里能夠切實執行吳泳銘內部信再次確認的路線，那么千問的發展就不會減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