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莊的周順兄今年十六了。
那天她娘突然讓她換上一身紅衣裳,說:“出門子。”
周順兄愣了:“嫁誰?”
“問那么多干啥?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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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花轎,她掀開簾子往外瞅,越走越眼生。等轎子落了地,有人扶她下來。
她低著頭往里頭走,就聽旁邊兩個婆子嘀嘀咕咕:
“這新媳婦叫啥來著?”
“周棗花,說是媒婆給改的。”
“改啥?嫁人還要改名兒?”
“沈家是大戶,平日喊名兒得能入耳。原來的名兒叫順兄,周順兄,你看看,這能聽嗎?”
“哎喲喂,順兄——這上頭是有幾個哥哥要捧啊?”
“聽說就一個哥,寶貝著呢。鄉下人嘛,就這起名路數。”
“得,棗花好,棗花喜慶。”
周順兄聽著,心里頭說不出啥滋味。
她隔著紅蓋頭偷偷看了一眼——白燈籠、白帳子,院里進進出出的人都繃著臉,沒一個笑的。
心里咯噔一下。
拜堂的時候,對面那人搖搖晃晃站不穩,得兩個人架著。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老天保佑,沖喜能沖好吧……”
沖喜?!
她腦子里嗡的一聲,腿都軟了。
她是來沖喜的!嫁給一個快死的老頭!!天老爺!!她才十六啊!!!
正發愣,有人上前喊:“新娘子,這邊走——”
她沒動。直到那人又喊了一聲“棗花”,她才猛地回過神——這是喊她呢。
對……對,棗花,她是棗花,她現在是棗花了……可她是來沖喜的,要嫁給一個快死的老頭……一時間,腦子里一團漿糊,混亂不堪……
門一關,她扭頭一看——床上躺著個人,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跟紙扎的似的,胸口半天不見起伏。她都不敢湊近看是死是活,嚇得腿肚子轉筋。
這一夜,她抱著被子抖了一宿,生怕老頭咽氣讓她陪葬。
可老天爺這回開了眼。成親第十天,沈老爺那口氣居然緩過來了。先是能喝兩口米湯,接著能下床坐一會兒,半個月后,竟能拄著拐杖在院子里遛彎了。
家里人高興得像過年,都說這新媳婦是福星,把老爺從閻王爺手里拽回來了。
棗花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長到十六歲,棗花頭一回知道啥叫“吃飽飯”。
沈家雖說老爺病著那陣子儉省點,可再怎么省,也比她家強出一座山。
白面饅頭、紅燒肉、雞蛋羹、燉老母雞,樣樣都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頭回上桌吃飯,她看著滿桌的菜,愣是不敢動筷子。
廚子孫大勺,是個胖乎乎的老頭,以為自己手藝不行,端著盤子往她跟前送:“少奶奶,您嘗嘗這東坡肉,是不是燉得不夠火候?”
棗花顫顫巍巍夾了一筷子,那肉進嘴,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她眼眶一熱,差點當場哭出來。
打那以后,她就像掉進了蜜罐里。
沈老爺病好了,更是三天兩頭擺席,今兒個燒羊肉,明兒個蒸螃蟹,后兒個又燉了一鍋火腿老鴨煲。
棗花放開了吃,越吃越香,越吃越多。
沈家人看著稀罕。老爺還夸她:“咱家人胃口都小,跟貓似的。你一來,大家看你吃得香,都跟著多添半碗飯。好!好!”
孫大勺也喜歡她,為啥?做啥她都豎大拇指,吃得盤子底朝天。當廚子的,不就盼著這個?
可日子一長,沈老爺瞧出不對勁了。
倒不是怕她吃窮。沈家開了六間鋪子,兩間染坊,別說多一張嘴,多十張也吃不垮。可這媳婦的吃法,看著瘆得慌。
往常吃飯,她吃得香,好歹有個飽。這陣子倒怪了,正餐一頓不落,吃完回屋,還讓丫鬟端點心端果子。桂花糕、綠豆糕、糖蒸酥酪,一盤子接一盤子往嘴里塞,腮幫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那天沈老爺找她說事兒,推門進去,嚇了一跳。
棗花坐在床沿上,左手抓著一把桃酥,右手攥著半塊棗泥餡餅,嘴里塞得滿滿當當,還在使勁往里送。她眼圈通紅,臉上那表情,不像是吃香喝辣,倒跟上刑似的。
“孩子,你這是干啥?”沈老爺趕緊讓丫鬟把她手里的東西拿開。
棗花手空了,愣愣地看著老爺,嘴里的還沒咽下去,突然“哇”地一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老爺慌了神,趕緊讓人請郎中來。
郎中來了一看,說:“身子倒沒大毛病,就是脾胃有些積滯。可這癥候啊,根兒不在身上,怕是在心上,郁結難消啊。老夫先開個安神的方子看看吧。”
沈老爺讓下人們退出去,自個兒坐下來:“孩子,跟爺爺說說,出啥事了?”
棗花抽抽搭搭,說了實話。
前幾天,她回了一趟娘家。
嫁到沈家后,老爺待她好,可她心里頭總惦記著那個窮家。
這回回去,大包小包提了不少東西:兩匹細布、一包紅糖、一條腌肉,還有給爹娘買的幾樣點心。
結果到了家,爹娘都不在,門虛掩著。
她進屋一看,家里那把破椅子腿斷了,拿麻繩捆著,歪在墻角。
她心里一酸,二話沒說,去鎮上買了三把新椅子,又換了張結實點的方桌,讓伙計送到家里擺好。
她想,爹娘回來準高興。
沒成想,她娘一進門,看見新家具,臉上笑開了花,張嘴就說:“我就知道是金寶!這孩子,人沒回來,還惦記著家里。嘖嘖,打小就會心疼爹娘。”
金寶是她哥的大名。
棗花站在邊上,張了張嘴,愣是說不出一句話。
后來她問她娘:“娘,您咋知道是哥買的?”
她娘理直氣壯:“不是他還能是誰?你一個丫頭片子,嫁出去的人,哪有這心?”
棗花啥也沒說,把帶來的東西放下,扭頭就走。
回來以后,她心里頭像塞了團爛棉絮,堵得慌。
正巧丫鬟端了盤點心上來,她看也不看,抓起來就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吃得比往常都兇。吃著吃著,突然覺著心里頭那團爛棉絮好像松快了些。
打那以后,只要心里不痛快,她就可勁兒吃。正餐吃完了還想吃,不吃就渾身不得勁兒。
她也知道自己撐得難受,有一回跟丫鬟說:“把那些點心都藏起來,別給我看見。”
丫鬟應了。
可她一說“拿點兒吃的來”,丫鬟哪敢不從,顛顛兒就跑去端了。
“我也不知道自個兒咋了,就是……就是停不下來。”棗花哭著說。
沈老爺這才知,是娘家那檔子事讓這小姑娘心里不痛快。他也不好多說啥,只安慰道:
“怕啥,咱家旁的沒有,吃的管夠。你慢慢吃,別一下子撐著自己,又沒人跟你搶。”
這話一說,棗花的眼淚又下來了。
“我……我怕好日子到頭了。”她抽抽噎噎地說,“當初我爹娘把我賣了換那五十兩聘禮,我,我還以為要陪葬……后來您好了,我天天夜里睡不著,就怕哪天您家里人嫌棄我,將我趕回去,往后日子又回到從前,又要撿我哥吃剩的……”
沈老爺聽著,心里頭像被針扎了一下。這孩子,進了沈家這些日子,看著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可心里頭那個怕字,原來一直沒落下。
他拍了拍棗花的肩膀:“孩子,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人真心對你好?”
棗花抬起淚汪汪的眼:“有嗎?可我爹娘都……”
沈老爺這輩子,經的風浪多了,一聽這話就知道,根兒還在她那個家。
他跟棗花說:“孩子,你要是不嫌棄,把爺爺當個知心人。你放心,往后你想走,爺爺給你備好銀錢和房子;你想留,這兒就是你的家。咱沈家,不興欺負人的事兒。”
棗花聽了這話,心里頭那塊冰,好像裂了一道縫。
她絮絮叨叨說起來。
小時候,家里窮,有啥好吃的都給哥哥金寶。
那年她七歲,八月十五,她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桂花糕,用油紙包著,巴掌大一塊,上頭撒著糖桂花,香得滿院子都能聞見。
她饞得在灶臺邊轉,她娘說:“一邊去,這是給你哥的,他念書費腦子。”
哥哥端著碗,就著熱茶,一口一口把那塊糕吃了。
她蹲在門檻上啃窩窩頭,那窩頭又干又硬,剌嗓子。她一邊啃一邊掉眼淚,眼淚掉在窩頭上,就著咸味兒咽下去。
她還記得有一回,村里小孩兒扮家家酒。哥哥長得周正,扮狀元郎。輪到她,人家卻讓她扮那歪嘴的丑丫頭,還得學人一瘸一拐地走路。
跟她一起扮丑的還有個叫二狗的小子,后來人家爹來接,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舉得高高的,還買了根糖葫蘆塞他手里。
二狗哭鬧,他爹就哄了一路:“不哭不哭,咱回家讓你娘燉肉吃。”
棗花也想有人哄。她回家學說這事兒,她娘嫌她吵:“扮丑丫頭咋了?又沒少塊肉!你本來長得就沒你哥俊,嚎啥嚎?”
再后來,哥哥不知跟誰學的,會編蟈蟈籠子了。那回他編了個三層樓的,拿出去讓人看見,她爹娘高興得滿村夸,說她哥手巧,將來準能吃手藝飯。
回家破天荒買了一包柿餅,全緊著她哥一個人吃。
她家里很窮,難得肯花錢買這種零嘴。當天沒吃完的,她娘鎖在柜子里,一天給她哥拿一個,說是補腦子。
又是補腦子,其實就是怕她這個女兒吃了。
棗花確實饞得很!也不知柿餅到底是什么味兒的?
她眼巴巴看著,有一回哥哥吃剩了半個,擱在桌上,她偷偷拿起來,還沒來得及往嘴里放,她娘進來撞見了,一巴掌拍在她后腦勺上:
“那是你哥的!你個饞癆鬼托生的?眼窩子淺得跟雞屁眼似的,看見啥都往嘴里扒拉!餓死鬼投的胎?”
柿餅掉在地上,沾了灰。她娘撿起來,吹了吹,還是塞給了兒子。
這之后,棗花更加惦記柿餅的味道了。
她想起爹娘那天滿村夸哥哥,也學著哥哥那個蟈蟈籠子的樣子,偷偷編。
一個八歲的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手指頭讓篾條劃了好幾道口子,編壞了五六個,第七回終于成了。
她捧著蟈蟈籠子到她娘跟前,她娘眼皮都沒抬,就“嗯”了一聲,啥也沒說,轉身去給寶貝兒子盛飯了。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躲在柴火垛后頭,抱著蟈蟈籠子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是饞那個柿餅。她是饞那份爹娘的疼愛。
還有一回,她病了三天沒下床,她娘連碗熱水都沒端過,說她命硬死不了。可哥哥打個噴嚏,她娘連夜去請郎中。
還有那年冬天,她棉襖破了,她娘說將就著穿,轉頭給哥哥做了件新棉襖……
棗花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夜,像是要把從小到大的苦水都倒出來。
說到最后,嗓子都啞了。
沈老爺聽完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喝了安神湯去睡。
第二天一早,棗花醒過來,推開門一看,愣住了。
她住的這個小院子里,丫鬟婆子站了一圈,笑瞇瞇地看著她。
沈老爺和幾個家人都來了,圍坐在桌邊。
桌上擺滿了盤子,全都是——
柿餅。各種各樣的柿餅。
有帶霜的,有不帶霜的;有扁的,有圓的;有軟的能流蜜的,有韌的能撕成條的;還有用柿餅做的柿子羹、柿餅夾核桃、柿餅蒸糯米……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沈老爺笑著說:“聽你說小時候饞那一口,我讓老孫去辦的。這東西咱家平日不做,老孫跑了好幾個集,把能買著的柿餅都買回來了。來,看看有沒有你小時候饞的那個味兒。今兒個你敞開了吃,管夠!”
棗花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旁邊一個嬸子拉著她的手:“吃吧孩子,往后想吃啥就說,沈家就是你的家,沒人跟你搶。”
棗花夾了一個柿餅,放進嘴里。
味道其實……也就那樣。比起在沈家這些天吃過的桂花糕、棗泥酥、杏仁茶,差遠了。可她吃著吃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里。
她十六歲了。從八歲那年饞到現在,整整八年……不,不對——是從小到大,十六年!
她缺的不是那個柿餅,是每回分到她手里永遠比哥哥少的那一口。
今日終于吃上這一口了。
如今這一口柿餅進了嘴,她才明白——原來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吃的。她饞了整整十六年,饞的是那份從來輪不到她的疼愛!
說來也怪,打那天起,棗花的暴食毛病就好了,此后吃飯吃點心都平緩多了。
她后來跟沈老爺說,就好像心里頭有個坑,拿金子銀子都填不平。那天吃上那一口,那坑就填平了。
沈老爺說話算話。沖喜那檔子事,本就是病急亂投醫,如今他身子骨硬朗了,不能耽誤人家姑娘一輩子。
他擺了酒,請了族里長輩,當眾說棗花是沈家的福星,往后就是他干孫女,沈家就是她的娘家,在外頭受了委屈,盡管回來。
棗花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改口叫爺爺。
再后來,沈老爺托人給她說了一門親,是他一個老朋友的二小子。那小伙子長得不算俊,但人品敦厚,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也放心。
成親那天,棗花穿著紅嫁衣,笑著給沈老爺磕頭。沈老爺塞給她一個紅封,里頭是一張地契——鎮上一間鋪面。
“丫頭,這是爺爺給你的陪嫁。往后想吃什么,自個兒開個點心鋪子,天天吃。”
棗花后來又回過周家莊,見了爹娘。她娘老了,頭發白了,見人就念叨閨女不親,嫁出去就不回來。棗花聽了,也不生氣,該送東西送東西,該給錢給錢。
她跟自己說:那個坑填上了,翻篇了。
人這一輩子啊,說白了就那么回事,缺啥補啥。小時候虧欠的,也許不是那一口吃食,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念想。那念想補上了,往后吃糠咽菜也不覺得苦;補不上,山珍海味也跟嚼蠟一樣。
棗花是幸運的,這輩子,算是把那坑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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