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謠言支配的盛世

今天來將兩則北宋荒誕史：

歷史上有一些事，當時的人深信不疑，后世的人卻覺得匪夷所思。北宋年間，就有這樣兩則真實發生的故事——一個是被年份的詛咒嚇得如臨大敵，一個是被真龍之氣的謊話哄得自鳴得意。它們共同指向同一個問題：荒謬是如何變日常的！

一、甲午再亂

北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朝堂上下開始流傳一則謠言：“孟知祥據蜀，李順起為盜，歲皆在甲午。或言明年甲午，蜀且有變。”

翻譯過來就是：當年割據四川的孟知祥，是在甲午年起事；后來在四川造反的李順，也是在甲午年作亂。而現在，眼瞅著下一個甲午年（1054年）就要來了，四川恐怕又要出事。

這在今天看來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因為兩個歷史事件發生在同一個干支年份，就斷定這個年份本身帶著詛咒。但當時，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很多人都對此深信不疑。宋仁宗與宰相龐籍為此憂心忡忡，長談對策之后，特地從中央選派得力大臣程戡出任益州知州。程戡赴任之前，仁宗還專門召見，叮囑他此去不是尋常赴任，而是去“鎮人心、息謠言”。程戡到任后，也確實做了不少安撫工作，比如放寬禁令、減省徭役。

更荒誕的還在后面。到了1054年上半年，四川局勢還算穩定，眼看謠言就要自行平息。但此時偏偏傳來另一個消息：之前造反失敗、逃到大理的儂智高，可能要從云南借道進攻四川。這個消息的真假至今難以考證，但一傳入四川，局勢瞬間失控——原本只是對年份的恐懼，一下子找到了一個具體的敵人。民間盛傳儂軍即將入境，州縣紛紛告急，甚至有人開始逃亡避亂。朝廷不得不緊急調兵加強川邊防務，整個西南方向一時間風聲鶴唳。

結果是，大宋王朝嚴陣以待了一年多，邊境調兵、州縣戒嚴、官員更換，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最終那個傳說中的甲午之亂并沒有發生，儂智高也沒有踏足四川半步。整個帝國，被一個并不存在的敵人、一個關于年份的迷信，折騰得人仰馬翻。

一個虛假的故事，可以調動真實的資源，引發真實的社會動蕩。這件事發生在宋仁宗時期——那正是北宋經濟文化最繁榮、后世文人最為向往的仁宗盛治。就在這個盛世里，一個謠言就能讓整個帝國神經緊繃。

二、以皇治蝗

如果說“甲午再亂”是一個關于集體恐懼的故事，那么下面這出“以皇治蝗”，則是一幕關于集體謊言的荒誕劇。

北宋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河北路爆發嚴重蝗災。

宋真宗召集百官商議對策，群臣一時無言。正在他煩惱叢生之際，有地方官上報：“當地一些蝗蟲紛紛自殺了，還有不少蝗蟲飛入湖中自盡。”一些官員趁機拍馬屁：“這是圣上的真龍之氣，感動上天降下了神威，這才滅了蝗蟲。”

宋真宗起初不信，派太監四處調查。那些得了好處費的太監過些天回朝奏報：“蝗蟲雖說厲害，但它們在真龍天子的皇氣面前確實自殺了。”全國各地不少災民跑到皇城報災，都被朝廷的衛隊趕走了。就這樣，宋真宗也在“以皇治蝗”的一片吹捧聲中暈暈乎乎，自鳴得意起來。

當有大臣建議舉辦滅蝗慶典時，宰相王旦站出來堅決反對。他說：“蝗蟲是上天降下的處罰，警示我們好好治理國家。”宋真宗于是暗中派出幾個心腹重新調查，結果與原先結論截然相反。

但真相還沒來得及消化，更荒誕的一幕發生了——在一次朝會上，天空突然變得黑壓壓一片，一大群蝗蟲竟然直接飛進了金鑾殿。

這在今天看來匪夷所思——一個皇帝，被一群收了好處費的太監和想拍馬屁的官員，哄著相信自己身上散發的皇氣能熏死蝗蟲。宋真宗不是沒有懷疑過，他派了兩次調查——第一次被收買，第二次才看到真相。

如果不是蝗蟲自己飛進了金鑾殿，這場“以皇治蝗”的鬧劇不知道還要演多久。

很多時候，一個謊言能夠運轉起來，靠的不是一個人的愚蠢，而是一群人的心照不宣。

事后宋真宗對自己迷信祥瑞的錯誤進行了反省：“朕迷信祥瑞，致生民涂炭。”同時，他對虛報情況的“動輒言祥瑞”的官員作了嚴肅處理。

兩個故事，一虛一實。甲午之亂，空對空，整個帝國被一個并不存在的敵人嚇得嚴陣以待；以皇治蝗，假對假，整個官僚系統合力編織一個皇帝愛聽的神話。而背后的邏輯，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