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萬年的“回家路” | 干超導演對談嚴文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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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到元宵，才算圓滿。

這圓滿，是碗中湯圓的軟糯，是街頭花燈的璀璨，更是一個民族對“根”的篤定。當歐陽修筆下“花市燈如晝”的盛景再次在人間鋪開，我們試圖在燈火與月色中，尋找文明綿延的答案。

在 《何以中國：考古里的萬年中國史》里，著名 考古學家嚴文明（已故），與紀錄片《何以中國》總導演干超相對而談，從陶寺的曙光到何尊的銘文，從黃河的粟作到長江的稻作，用考古實證拼貼出中華文明“重瓣花朵”的生長軌跡。在元宵的璀璨燈火里，我們讀這份對談，便知今日的萬家團圓，早已寫在文明初興的基因里。

SMG“看東方”書系

何以中國

考古里的萬年中國史

上海廣播電視臺 出品

秦嶺 主編

對 談（節選）

嚴文明（Y）

著名考古學家，北京大學哲學社會科學資深教授，北京大學原考古學系主任，紀錄片《何以中國》學術總顧問

干超（G）

紀錄片《何以中國》總導演

G嚴先生，有關“最早的中國”，我們應該怎么去理解？

Y 最早的中國是在什么時候呢？是在傳說中的堯舜時代。現在從考古來看，可能堯都就在山西的陶寺。堯老了要找個繼承人，找誰呢？他要傳給舜。舜在哪里呢？在河南。舜要到堯都去，也就是說到陶唐氏那去，那要從南面洛陽往北面跑。傳說中，這叫“至中國”，這是最早有“中國”兩個字出現的時候，是“中國”最早的記錄。

晚一些到西周時期，出來一個青銅器叫何尊。何尊銘文中正兒八經就有“中國”兩個字。一般認為何尊上的“中國”應該是指洛陽。西周東遷到了成周，成周是天下之中，那就是洛陽。但是不管怎樣轉來轉去，山西、 陜西、河南交界的地方，就是“中國”的中心。

中國有那么一個大中心，然后又有幾個大的文化區。山東就是東邊了，比較早的是北辛文化、大汶口文化、龍山文化，后面就是齊、魯，齊是大國了。河北和東北的南部，就是燕國。南方就是楚國，此前的新石器時代也很發達。陜西在周以后就是秦。山西就是晉，晉文公很厲害啊。所以春秋時期，“五霸”就是中國的5個中心地方。

那么我研究新石器時代，也是有個中心，然后有5個文化區圍繞這個大中心，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就這樣了。為什么？這與中國的地理環境有很大的關系。中國的地理環境就是有中心、有主體、有外圍。外圍，西北和西南都是高山，喜馬拉雅山、昆侖山；北面是沙漠；南面也是一些山；東邊就是大海。所以中國的周圍，是一個很大的地理單元。你把世界地圖拿起來看，沒有第二個國家是這樣的。歐洲是“一盤散沙”，美洲是個大平原，它的文化發展得很慢。西方的幾大文明，比如說古埃及文明、兩河流域文明、印度河文明，還有后面晚一點的古希臘、古羅馬文明，它們閃光一段時間后就完了，就沒有繼續了。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地方、第二個文明像中國這樣持續發展、生生不息。為什么？跟中國這個地理環境有關系。

甘肅敦煌懸泉置遺址

那么文化本身，也是有中心、有主體、有外圍的，它就是非常穩固地發展，沒有任何外力可以把中國文明推倒，不可能。所以中國文明從新石器時代開始，一直到后面，包括春秋五霸、戰國七雄，秦始皇大統一，然后漢武帝統一中國，一直下來就沒有中斷。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國家是這樣的。我從考古學的角度看出來，這是實實在在的，不是想象出來的，與中國的環境和中國文化本身的特質都很有關系。為什么孔子的儒家學說傳下來以后，一直就沒有中斷？我們中國人講家國情懷，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國家是這樣的。

G嚴先生，您講那個“重瓣花朵”理論，文明有一個花心，這個花心是中原。

Y 對。中原地區是比較明確的，以裴李崗文化為起點。裴李崗文化距今大概8000多年，裴李崗文化后面是仰韶文化。仰韶文化有幾個時期，一個是比較早的半坡期，在陜西渭河流域。然后是廟底溝期，廟底溝那就大了，差不多整個華北地區。仰韶文化發展到最后階段還有個廟底溝二期，那時候開始向龍山轉變了。最后就是龍山時代，在山東是龍山文化，在中原地區就是中原龍山文化。這樣后面下來，那就是夏商周了。中國這個歷史它就沒斷，而且中心主體也沒有變化。夏商周，到后面的秦漢、唐，再依次下來，這就是中國。

G如果講中原成為一個真正的中心，引領全中國的發展的話，大家講夏商周肯定是沒有問題，但是往前推，中原成為一個核心地帶是在什么階段呢？

Y 那就是仰韶文化后，到龍山時代的陶寺，陶寺是很明確的中心。

陶寺出土玉器（山西博物院藏）

G因為中華文明在這樣的地理空間當中誕生孕育，它保持一種持續發展的態勢。不過，在這個空間當中，它仍然有南方和北方的區別，以及在后來漫長歷史進程中發生交融的這樣一個過程。按照南北方，或者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來分的話，您覺得它們各自有一些什么樣的特點和差異呢？

Y 黃河流域主要是旱地農業，主要種小米。旱地農業對于土地的要求不高，這個地方長了一段時間以后，地里肥力遞減了，他就換一個地方。所以在黃河流域，聚落搬遷得比較頻繁。但在長江流域主要是水稻。水田旱了你要灌溉，水多了你又要排，所以就必須有一塊一塊的田塊。好不容易弄出一塊田塊來，就不容易搬遷，所以長江流域史前的居民是很穩定的。黃河流域再往北，就是游牧民族。到了冬季缺草，牲畜沒得吃了，那怎么辦呢？他就往南跑，搶黃河流域的農業民族。黃河流域的農業民族抵不住北方的游牧民族，就再往南跑，長江流域的農業比較發達。再往南，還有廣東、廣西。長江流域有的人也往南遷。南遷以后，那邊的人往哪兒跑呢？往海上跑。所以中國的華南地區是百越民族，百越民族是海上民族。開發太平洋上的小島，與南面的百越民族有很大的關系。

中國就是這么聯系到一起，使得內部的變化比較大，整體來講卻很穩定，發展到后面一個朝代一個朝代下來。我不是為講歷史而講歷史，是要古為今用，要為我們民族的發展，找出究竟往哪兒去。

G嚴先生，我們的片子叫《何以中國》，中國考古的根本使命，是不是就在探索這個命題？

Y 對。中國何以成為中國。

《何以中國：考古里的萬年中國史》封面實拍圖

紀錄片創作團隊

以萬縷深情，答“何以中國”

在創作《何以中國》的3年間，我們何其有幸，得到了包括嚴文明先生在內杰出的考古學家們的護航、教導和鞭策。百年以來，一代代中國考古人青燈黃卷、篳路藍縷的發掘、研究和保護成果，以及120多位中國一線考古歷史學家組成的顧問天團，讓我們這些“小白”得以有幸深入歷史的萬年光陰，感知中華文明的博大精深。

這3年，我們的團隊走遍了祖國各地，探訪考古遺址、博物館等點位230余個，總行程超過4萬公里，不但探索歷史的中國，也見證了現實的中國，而思考自歷史至現實的連接，正是“何以中國”的內涵所在。

第一，以考古寫史，回答“何以中國”。

“何以中國”所講述的是中國大地上，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和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而8集之中，至少一半的篇幅，是沒有任何歷史文獻記載的史前時期，無論是萬年前農業定居社會的肇始，還是五六千年前彩陶和玉器傳播中所見的遠距離文化交流，或是四五千年前波瀾壯闊的古國時代，乃至王朝時代的初始奠基，都需要以考古學的探索發現，以及考古學的眼光和方法去打開。

經過反復探討、論證，創作組決定采取倒敘模式，以秦漢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作為序章發出追問：獨特的中華文明如何形成？秦漢之前是否有更早的中國雛形？意圖是先給出什么是中國，再逐步展示各類特質分別從何時開始形成，引導觀眾追隨考古學家的腳步，踏上萬年的時光旅程。這樣，便從源頭上揭示了中華文明的五個突出特性，并將之結晶為深厚的“家國天下”情懷，升華為中華民族維護大一統的人心根基，以及中華民族歷經千難萬險而不斷復興的精神支撐。

《何以中國：考古里的萬年中國史》篇章頁

第二，以人民史詩，揭示“何為中國”。

在厘清了文明根脈之后，如何讓觀眾“在現場”感受歷史的風？考古學“透物見人”的方法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一方面，考古發現呈現了歷史中的大人物、大事件，讓今天的人們得以了解不同歷史時期，國家治理、社會制度、城市規劃建設、高級制造技藝等方面的內涵；另一方面，考古也為我們展示了一個不曾見于歷史文獻記載的，遼闊、生動的基層社會。

于是我們為每集都架構了若干故事情節，串聯敘事主題，將宏大敘事與具體情節結合，靜態的遺址、文物被打開敘事的張力。埋在黃沙下的戍卒的書信、一對夫妻的墓葬、陶器上留下的一枚指紋……我們的中國的形成，有波瀾壯闊、金戈鐵馬，也有婉轉溫柔、脈脈親情。通過走進那些日升月落、炊煙裊裊的生活，便能感受中華先民如何在這片山河湖海間努力經營自己的一生，壘就矗立歷史長河中的巍巍王朝，支撐起人類文明的溫暖綿延。

第三，以影視創新，譜寫“何謂中國”。

考古學發掘和研究的成果本身是真實性的基礎，還需要通過拍攝團隊對歷史場景真實感的營造，才能使觀眾產生代入感，進入考古與紀錄片共同復原的這個古代社會當中。

在歷史影像建構上，《何以中國》設定了一個屬于考古學科的學術目標，即復原古代社會。片中所使用的地圖，80%為首次創作呈現，由考古學家、歷史地理學家以及地圖編審反復核查、研討，每幅地圖的平均修改次數為32次，使之不但成為視頻的一部分，同時也具備了學術性。同時，在上百位考古學家的指導下，以遺址和文物為參照，結合相關歷史資料，我們開展了大量復雜的復原試驗，包括房屋搭建、儀式復原、青銅冶煉、甲骨鉆鑿等等，總共復原敘事場景220處、服裝2268套、飾品1500件、道具3600余件，做到“每一幕都有出處”。

紀錄片人和考古人最大的共同點便是尋真。通過找尋文物的真，探索古代社會的真，感悟文明起源發展的真，觀眾就能看到更可感、可信的文明圖景，他們對歷史的了解就會更深遠一些，對我們的中華文化就會更多一分底氣和自信，對千百代以來成就今日之中國的祖先們就會更多一份溫情，這或許就是一部又一部《何以中國》這樣的作品將會凝聚成的時代共識。我們自己做完片子，一個很深切的感受是，歷史并不因它已過去而終結。我們生活在歷史的延續中，并以此為基點來感知今天和未來。今天的世界所面對的議題，人和自然的關系、和他人的關系、和世界的關系、和自我的關系，我們的祖先們都遇到過，并思考、選擇、創造了自己的道路。這些路匯聚在一起，就成為今天中國人走的路。所以，今天的我們不孤單，遇到困難，會冷靜思考，會有堅強定力，去做嶄新的開拓。

《何以中國：考古里的萬年中國史 》實拍圖

2023年7月13日，我們第三次登門拜訪嚴文明先生，那時候《何以中國》已經完成了主體拍攝。時年91歲的嚴先生顯得瘦削，但話仍擲地有聲。他說：“中國文明就是多元一體、持續發展。沒有任何外力可以把中華文明推倒。我們中國人認識了自己的歷史，應該對下面的持續發展充滿信心。”深深緬懷先生帶給我們的信念和力量！

以上文字摘自本書后記

本文首發于《北京青年周刊》，文景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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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中國

考古里的萬年中國史

上海廣播電視臺 出品

秦嶺 主編

中國電視文藝最高獎“星光獎”、白玉蘭獎

豆瓣9分紀錄片《何以中國》官方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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