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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毛小毛
1
結婚第七年的那個晚上,我第一次覺得家里的燈太亮了。
陳建明坐在餐桌對面,碗里的面條已經(jīng)坨成一團。他拿著筷子,半天沒動,眼睛盯著電視里重播的新聞聯(lián)播。
“我想跟你說個事。”他關掉電視。
我放下筷子。這種開場白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么是單位的破事,要么是他媽又要來住。
“單位有個機會,”他說,“去廣州掛職兩年,回來能提一級。”
我沒說話。
“工資高一些,那邊有補貼。攢兩年錢,回來能把房貸還一大半。”
“所以呢?”
“所以我想去。”
我站起來收拾碗筷。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我聽見他在身后說:“你倒是說句話。”
說什么呢?說我們本來今年要去大理?說我已經(jīng)看好了那邊的民宿,打算租下來開個小小的咖啡館?說我在洛陽待了三十年,看夠了灰撲撲的天,還有王城公園的那些花草樹木?
“廣州挺好。”我把碗放進水池,“你去吧。”
“什么叫我去吧?你不去?”
“孩子誰帶?幼兒園誰接送?你媽腰不好,我媽血壓高,你讓我把孩子扔給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后:“你可以辭職。你不是一直想換地方嗎?廣州比洛陽好,大城市,機會多。”
我關掉水龍頭,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陳建明今年三十四,發(fā)際線退后了大概兩厘米,肚子上有坐辦公室攢出來的軟肉。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服,領口松了,我說扔了他不讓,說還能穿。
這個男人不是一般的節(jié)省,離摳門很近。
2
七年前我們結婚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在單位剛轉(zhuǎn)正,眼睛里有光,說等攢夠錢就帶我到處走走。先去大理,再去西藏,把中國走遍。
七年過去了。我們最遠去過一次西安,還是因為他要出差,我?guī)е⒆痈^去,在回民街吃了一頓羊肉泡饃。
“你記得大理嗎?”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們結婚的時候說,等攢夠錢就去大理。”
“那都是多久的事了。”他轉(zhuǎn)過身往客廳走,“現(xiàn)實一點行不行?孩子馬上上小學,要不要報班?要不要攢錢?大理能給你什么?開民宿?你開過嗎?賠了怎么辦?”
我站在廚房里,聽見他在客廳打開電視。
新聞聯(lián)播已經(jīng)播完了,現(xiàn)在是天氣預報。主持人說,廣州,多云轉(zhuǎn)陰,局部有雨。
搬到大理是我一個人在做夢。這個夢做了七年,做到我自己都快信了。但其實我們沒有攢下錢,沒有時間,沒有精力,什么都沒有。
只有洛陽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和每個月的房貸。
3
二胎的事是周末在我媽家吃飯時提起來的。
我媽燉了排骨,一個勁兒往陳建明碗里夾。孩子坐在旁邊玩iPad,我媽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孩子也大了,你們不考慮再要一個?”
陳建明笑了笑,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開口:“媽說得對,孩子一個人怪孤單的。”
“你想要?”
“你不想要?”
我想了想,說:“不想。”
他踩了剎車,等紅燈,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為什么?”
“生不起,養(yǎng)不起,沒人帶。”
“哪有那么夸張,以前一家生四五個不也過來了。”
“以前?”我笑了一聲,“以前孩子不用上幼兒園,不用報班,不用學區(qū)房。以前孩子發(fā)燒了不用去兒童醫(yī)院排好幾個小時的隊。以前生孩子花多少錢?現(xiàn)在呢?孩子不用我喂奶?一直讓我喂到乳腺炎發(fā)燒四十度!”
綠燈亮了。他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fā)上看球賽。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睡著了,電視還開著。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想起剛結婚的時候,我們擠在一張單人床上,他抱著我說,以后要有大房子,要生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湊個好字。
那時候我也覺得好。
現(xiàn)在我覺得,好字太難寫了。
一兒一女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奢侈品。
4
廣州的事他還在堅持。
每天下班回來都要提幾句,今天說那邊有個同事去了,反饋不錯;明天說那邊房租比洛陽貴不了多少;后天說孩子可以轉(zhuǎn)學過去,廣州的教育好。
我知道,他很想去廣州發(fā)展,那對他來說,是工作上的一次契機。
可是,我也很想去大理,我不想再過這種為了錢忙忙碌碌的日子。
為什么遇到任何事情,永遠都是我妥協(xié)?
我要一直犧牲自己的需求去迎合他嗎?
有時候我聽他說,就干脆不吭聲。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他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fā),忽然說:“要不這樣,我先過去,穩(wěn)定了你再來。兩地分居,兩年,很快就過去了。”
我坐在床上疊衣服,手停了一下。
“兩年,”我說,“你一個人在外面,能管住自己?”
他愣了一下,笑起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你懷疑我?”
“我沒懷疑你。”我把衣服疊好,放進衣柜,“我是問你,你覺得自己能不能管住自己。”
他不笑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我關上柜門,看著他,“我是知道一個人在外面是什么滋味。你每天下班回宿舍,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這時候有個人跟你說說話,陪你吃個飯,你能拒絕幾次?”
他沒說話。
“你不用回答我。”我躺下,背對著他,“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燈關了。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翻身的時候,我聽見他嘆了口氣。
5
實習生的事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的。
不是刻意要查他,是那天他用我手機打了個電話,忘了退出微信。我拿起來的時候,看見一個頭像在閃,點進去,是他和一個女生的聊天記錄。
女生的頭像是自拍,長頭發(fā),笑起來很好看。備注是“小滿”。
往上翻,沒有過界的話。但有很多——“你中午吃的什么”“今天下雨了記得帶傘”“這個報表我看不懂你能不能教我”。
他教了。教了很多次。有一次是晚上十一點。
沒有我喜歡你我想你我愛你之類的話,但是他們聯(lián)系的特別頻繁,互動特別多。
沒有赤裸裸的情感表白,可處處透露著想念與信任。
這種曖昧,讓你抓不住把柄,想發(fā)火撒氣都顯得自己無事生非。
我把手機放回去,沒吭聲。
6
第二天晚上,他回來得晚。進門的時候我聞見一股香水味,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款。
“吃飯了嗎?”我問。
“吃了,單位聚餐。”
“哦。”
他換鞋,脫外套,坐到沙發(fā)上。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那個實習生,叫什么?”
他楞了一下:“什么實習生?”
“小滿。”
他沒吭聲。我們都沉默著。
過了一會,他說:“就是普通同事。”
“我知道。”
“你不信?”
“我信。”我說,“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是慌張,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跟她沒什么。”他說。
“我知道。”
“真的沒什么。”
“我說了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呢?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沒結婚,現(xiàn)在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說:“大概在環(huán)游世界,或者找個類似于麗江大理的地方,過隱居生活吧。”
他呵呵笑了兩聲:這個夢不錯,有沒有夢到去撒哈拉大沙漠?
我忽然就爆發(fā)了,抓住手邊的一個杯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憑什么,我要一忍再忍?
我不想忍了。
他不敢再笑,陰沉著臉出去了。
我起身清理了垃圾,該干嘛還干嘛。
7
第二天,我去找了隔壁的老周。
(后面的內(nèi)容在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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