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松成：中小銀行在降息周期中的風險防范與化解

本文轉載自第一財經 責編：林潔琛 作者：盛松成 ? 龍玉 盛松成系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研究院院長、同策學術委員會主任；龍玉系中歐陸家嘴國際金融研究院研究員

近年來中小銀行風險一直是國家金融風險防控的重點之一，并取得了積極進展，高風險機構數量顯著下降，風險呈現收斂態勢。2024年9月以來，我國貨幣政策轉向適度寬松。這對中小金融機構風險的影響是復雜的，低利率環境有利于其化解風險、推動轉型，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經營壓力。

從凈息差看，2025年我國農商行凈息差已降至1.60%，與2019年的2.81% 相比，收窄1.21個百分點，降幅最大；城商行的凈息差則從2019年的2.09% 降至2025年的1.37%。

在實施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的同時，需統籌考慮中小銀行經營對金融穩定的影響，暢通貨幣政策傳導，更好發揮中小銀行在支持經濟薄弱環節、科技創新等方面的作用和優勢。

一、防范化解中小金融機構風險取得積極進展

早在2023年10月，中央金融工作會議就明確要求“及時處置中小金融機構風險”，并將中小金融機構風險與房地產風險、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并列，作為需要全面加強監管、有效防范化解風險的三大重點領域。目前防范化解中小金融機構風險已取得了積極進展，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高風險機構數量持續下降，風險呈收斂態勢。央行發布的《中國金融穩定報告（2025）》顯示，2025年上半年央行對3529家銀行機構開展金融機構評級，其中處于高風險狀態（“紅區”8-D級）的銀行有312家，數量占全部參評銀行的8.8%，較2023年末的9.1%有所下降；高風險機構資產規模為9.4萬億元，占銀行業總資產的2.1%。

二是改革重組加快推進，問題機構有序退出。2024年以來，全國農村中小銀行凈減少193家，其中村鎮銀行減少98家，農商行減少44家，農村信用社減少41家。部分地區農商行在資產總額持續增長的同時，不良率低于全國商業銀行平均水平。

三是服務實體經濟能力提升，特色化發展路徑日益清晰。 截至2025年末，銀行業金融機構普惠型小微貸款余額37萬億元，同比增長11.0%；普惠型涉農貸款余額14.2萬億元，同比增長10.3%。在服務鄉村振興和小微企業方面，中小銀行利用深耕本土的信息優勢，提供與當地經濟環境更加契合的金融產品，探索差異化、特色化發展路徑。

二、目前中小銀行面臨的主要挑戰

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四季度末商業銀行整體不良貸款率為1.50%，但不同類型銀行差別較大，其中農商行以2.72%的不良貸款率位居各類銀行首位，城商行以1.82%緊隨其后。盡管較三季度末的數據（農商行、城商行分別為2.82%和1.84%）略有下降，但兩大類區域性銀行的不良風險仍然突出。

第一，資產質量依然承壓。目前我國經濟恢復仍不均衡，中小微企業經營較為困難，而中小微企業正是中小銀行的主要服務對象。地方性中小金融機構立足區域發展，服務本地企業和居民，受區域經濟波動影響較大。而隨著房地產風險向金融體系傳導，三四線城市抵押物價值波動加劇，中小銀行原有投向集中于房地產、政信等領域，向科技、綠色等新動能轉換需要過程，過渡期依然需要加強風險管控。

第二，資產配置結構對債市波動的敏感性增強。中小銀行往往“以貸款高定價覆蓋高風險”，但在利率下行和大行競爭的疊加影響下，風險溢價空間被大幅壓縮。與此同時，中小銀行綜合服務能力相對較弱，中間業務收入占比較低，難以有效對沖利率下行對盈利的侵蝕。中小銀行由此將更多資金投向債券資產來維持收益，這一資產結構轉變使中小銀行對債市波動的敏感性大幅增強，同時，由于其在利率下行中拉長久期，利率風險顯著上升。提升債券投資收益雖能在短期內穩定報表，卻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盈利穩定性，加劇了經營脆弱性。這種“風險后移”的策略不具有可持續性，一旦市場利率反轉，將面臨較大的市值虧損風險。即使目前我國總體仍處于降息周期，但貨幣政策“小步走”且更強調靈活性，債市波動或不可避免，應予以高度關注。

第三，監管政策協調性仍待加強，以緩解資本壓力。在營收下降導致內源性資本補充能力減弱的同時，中小銀行外源性資本補充渠道有限，發行永續債、二級資本債等面臨市場認可度較低、發行成本較高等困難。值得注意的是，當前銀行監管中存在多項政策并行、指標交叉重疊的現象，如MPA考核、資本充足率要求、流動性覆蓋率等，中小銀行對部分監管指標達標的難度較高，監管要求差異化設計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信貸投放能力和服務本地經濟的功能。部分地方政府雖嘗試通過專項債注資中小銀行，但覆蓋范圍有限。

三、防范化解中小銀行風險需政策持續予以規范和支持

第一，進一步緩解流動性分層，改善貨幣政策傳導。在常態化的流動性投放中，中小銀行作為非一級交易商，仍處于傳導鏈條的末端，需要向大行拆借資金。今年1月份中國人民銀行工作會議已部署探索央行在特定情景下向非銀金融機構提供流動性的機制性安排，建議將中小銀行也納入這一機制安排。

第二，實施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宜統籌考慮中小銀行風險。一是采用更靈活、更精細化的貨幣政策工具，在不搞大水漫灌的前提下，將實體經濟的融資成本維持在低位。如通過公開市場操作和國債買賣持續呵護市場流動性，兼顧債券市場平穩運行。二是降準優先于降息，并考慮進一步降低中小金融機構法定存款準備金率下限。

第三，構建更具彈性與協同性的制度環境。一是增強監管政策的差異性與彈性，實施分類分層監管，根據銀行規模、區域特點、業務結構設定差異化的資本與流動性要求。二是對重大監管新規設置合理過渡期，并建立動態評估機制，及時調整政策力度與節奏。三是引導區域性銀行開展錯位競爭，減少同質化競爭，對深耕本土、服務“三農”、服務小微企業等成效顯著的區域性銀行，可在業務準入、產品創新、存款準備金率、再貸款再貼現等方面給予更多定向支持。

第四，推動銀行資本補充機制創新。除鼓勵銀行通過發行永續債、可轉債、二級資本債等多種工具補充資本外，可考慮將普惠貸款納入央行流動性支持的抵押品范圍，按一定風險系數確定相應流動性安排的支持規模，進一步增強銀行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

總而言之，中小銀行仍需堅持在發展中化解風險和平穩轉型。目前銀行業為應對低利率環境已采取多種措施，開展特色化經營，創造增量服務型價值，包括通過數字化轉型、場景化打造、產業鏈賦能等，發展財富管理、交易服務、投行、托管等輕資本、弱周期、多元化的金融服務性業務，提升服務性收入占比，降低對傳統業務的過度依賴等。在此基礎上，可完善公共數據賦能，支持中小銀行數字化轉型。如搭建普惠企業征信平臺、區域科創信息共享平臺等，開放多維數據權限，降低城商行服務成本。此外，可以鼓勵具備區域服務優勢與風控能力的中小銀行從事科創投貸聯動等適配實體需求的業務，以風控能力、服務經驗為主要準入標準，而在一般性準入方面，宜避免“一刀切”，與大型銀行形成一定梯度差異。同時，可設立科創業務風險補償基金，鼓勵城商行加大科創服務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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