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共8062字
閱讀預計20分鐘
作者|帕斯(Parth MN)
編譯|喻琬淋
編譯審核| 劉星君
本期編輯|姜心宇
本期審核 |朱依林 陳玨可
編者按
人工智能正迅速改變著人們的生活,也改變著印度IT行業。這個本就充滿著“剝削”和“壓榨”的行業,在人工智能的沖擊下變得更加“可怖”,越來越多的印度IT從業者在承受高壓、超長工作時間、模糊的工作與生活邊界的同時還要時刻擔心自己是否會被裁員。即使高薪也無法為印度的IT工作者帶來慰藉,他們被困在難以喘息的現實中找不到出口,不少從業人員甚至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本文通過對印度班加羅爾發生的案例分析,描摹了印度IT行業從業者的生存困境以及印度IT行業的發展現狀。這不僅僅是印度IT行業的縮影,也是AI時代各行業、各國家和地區面臨的共同問題,值得深思。南亞研究通訊特編譯此文,供各位讀者批判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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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世界其余地區》
2025年5月的一個溫暖夜晚,尼基爾·桑萬希(Nikhil Somwanshi)給他的室友發了一條WhatsApp消息,讓室友告訴他家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是一場意外。這條消息在擁有1300萬人口的印度硅谷班加羅爾東南部引發了一場瘋狂搜尋,大家都在尋找這位24歲的機器學習工程師。
桑萬希是鄉下小村莊里的尖子生。9個月前,他成功入職估值10億美元的人工智能初創公司奧拉伊·克魯特里姆(Olai Krutrim),這份工作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他躋身于印度享譽全球的科技行業之列,該行業估值約2800億美元,從業人員超500萬。從克魯特里姆這樣的頂尖企業,到規模龐大的咨詢和外包公司,印度科技行業的版圖十分廣闊。
能入職克魯特里姆,對桑萬希和他的家鄉而言都是件大事。村里掛起了橫幅,為他慶賀。他把第一筆薪水寄給父母,父母為感念兒子的好運,在自家土地上建了一座小廟。他的年薪為370萬盧比(約4.1萬美元),幾乎是家里務農收入的10倍。
但桑萬希踏入的這個行業后正逐漸走向失序。近期一項調查顯示,印度83%的科技從業者都存在職業倦怠問題,四分之一的人每周工作時長超70小時。據當地一家主流報紙報道,在班加羅爾所在的卡納塔克邦,因器官衰竭尋求移植的患者中,科技從業者占比高達20%。一項關于海德拉巴IT中心科技從業者的研究發現,84%的科技從業者因長期久坐和高壓工作導致肝病。與此同時,印度部分科技行業領袖還倡導員工每周工作70小時甚至90小時,而印度法定的最高周工作時長僅為48小時。
科技從業者們坦言,自己越來越焦慮。初級軟件工程師、高級項目經理等各類從業者告訴《世界其余地區》(Rest of World),他們被截止日期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幾乎沒有屬于自己和家人的時間,還時刻擔心被裁員。大多數人表示,他們擔心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工作狀況只會愈發糟糕。
印度科技從業者的遭遇,或許預示著全球勞動者在人工智能時代的未來境遇。數十年來,印度龐大的外包科技人才隊伍為全球科技巨頭的發展提供了助力——印度IT外包業務收入的62%都來自美國。如今,員工擔憂人工智能會威脅自己的工作崗位,企業對工作效率的要求也不斷提高,這個素來以全天候工作模式和高強度工作負荷著稱的行業,正瀕臨崩潰。
員工和工會領袖表示,科技從業者中接連出現的自殺事件,進一步證明了該行業勞動者的困境。自殺的成因往往是多方面的,無法歸結于單一因素,但這些案例無疑加劇了行業內的危機感。
《世界其余地區》梳理當地新聞報道發現,2017年至2025年間,印度有227起有報道記錄的科技從業者自殺案例。這些悲劇包括:金奈一家軟件公司48歲的經理從辦公大樓跳樓身亡,警方后續表示其死因是工作壓力;浦那一名36歲的IT從業者跳入河床自盡,其姐姐隨后向警方起訴了雇主;一名38歲的軟件工程師據稱曾抱怨“因工作壓力患上抑郁癥”,之后觸電身亡。2025年4月,喀拉拉邦一家產品開發公司23歲的計算機工程師給母親發了一段視頻消息,稱自己再也無法承受工作的壓力,隨后從公寓樓跳下。當地一家科技工會表示,他的離世“反映出印度IT行業企業文化中存在的根深蒂固的問題”。
一家大型外包公司的員工向《世界其余地區》雜志透露,不少同事因人工智能失去了工作。為了滿足工作要求,她經常無償加班。這位25歲左右的女性說,公司會質疑她對工作的投入度,還會打探她是否有組建家庭的計劃,而她也為自己對待團隊成員的方式感到愧疚。隔壁寫字樓一名IT從業者近期剛自殺身亡。“這些可怕的事情就發生在我眼前,”她說,“我們的現實無比殘酷,仿佛被關在玻璃門后,每天都在壓抑自己。”
長期以來,印度的自殺問題一直十分嚴峻,尤其是在日漸衰落的農業群體中。印度政府最新數據顯示,2022年印度的自殺率達到歷史最高,每10萬人中有12.4人自殺(全球平均水平為每10萬人9.2人)。班加羅爾國家心理健康與神經科學研究所的精神病學教授桑吉夫·賈因(Sanjeev Jain)告訴《世界其余地區》,在印度,自殺通常與極端貧困密切相關,但如今,這一問題開始在職業群體中蔓延,這類人群覺得自己的工作“越來越不穩定”。賈因稱,對于那些出身貧寒、指望通過工作實現經濟階層躍升的白領來說,這種焦慮會被進一步放大。
印度政府的自殺數據并未按職業分類。印度頂尖理工學院之一的印度理工學院克勒格布爾分校(IIT Kharagpur)計算機科學與工程系資深教授賈揚塔·穆霍帕德哈伊(Jayanta Mukhopadhyay)表示,目前很難判斷IT從業者的自殺率是否更高,但他直言,科技從業者的心理健康狀況“令人極度擔憂”,而這些自殺事件“正是行業現狀的真實寫照”。
穆霍帕德哈伊一直與在該行業工作的往屆學生保持聯系,他發現,自新冠疫情以來,行業狀況發生了變化——本就高強度的工作文化變得愈發極端。居家辦公的普及讓工作與個人生活的界限變得更加模糊。他說,人工智能的發展進一步加劇了就業不安全感,基層工作很容易被自動化取代。而這一行業動蕩,還發生在勞動力過剩的背景下:2024年的一份報告顯示,當年印度150萬名工科畢業生中,僅有10%的人有望找到工作。穆霍帕德哈伊說,科技從業者正面臨“巨大的就業不確定性,內心充滿了壓力”。
桑萬希的表弟薩欽·桑萬希(Sachin Somwanshi)說,入職克魯特里姆后,桑萬希很快就開始每天工作15小時。他跟家人說,自己恐怕連排燈節都回不了家,而排燈節是印度全民歡慶的節日,家家戶戶通常都會團聚。薩欽說,這份工作“擊垮了他的精神”。
2025年5月,桑萬希申請了休假。家人表示,他的通話記錄里,滿是老板和人力資源部門打來的未接電話。家人后來查看監控錄像發現,桑萬希給室友發完WhatsApp消息的當晚,在他班加羅爾住處的小區里不停踱步,隨后走向附近的一片湖泊,警方最終在那里發現了他的遺體。
2025年,美國科技行業宣布裁員15萬人,成為全美經濟領域裁員最嚴重的行業。與此同時,招聘市場也持續遇冷:2025年7月,美國科技行業的招聘崗位較2020年初下降了36%。美國科技行業的低迷態勢也反映了全球趨勢,2025年,英特爾、微軟、Meta等全球科技巨頭均裁員數萬人。
牛津大學研究人工智能與勞動力市場的學者法比安·斯蒂芬尼(Fabian Stephany)稱,全球科技行業的動蕩可能是疫情期間行業過熱后的正常回調,但人工智能帶來的沖擊也難辭其咎,編程領域的入門級崗位受影響最大,不過他也強調,目前評估人工智能的影響還為時過早。
8月,斯坦福大學的研究人員發布了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研究,他們分析了數百萬美國人的薪資數據,發現“在人工智能影響最大的崗位中,職場新人的就業率相對下降了13%”,軟件工程師、客戶服務等崗位均在此列。一個月后,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也基本印證了這一結論,一位經濟學家向《財富》雜志(Fortune)透露:“人工智能正在加速科技崗位被自動化取代的進程。”
專家表示,印度IT行業受人工智能的沖擊尤為嚴重。盡管印度科技行業的產品開發正在發展,但外包業務仍是行業支柱——依靠高學歷人才提供高性價比的服務。長期以來,美國企業為降低成本,會聘請印度外包人才擔任數據分析師、初級程序員等。
如今,這些崗位中有許多正被人工智能取代,從業者擔心,負責調試程序、進行小范圍升級的中級項目經理和運維工程師接下來也會面臨失業風險。康奈爾大學全球人工智能計劃負責人阿迪蒂亞·瓦希斯塔(Aditya Vashistha)表示:“服務業的傳統咨詢崗位受到的沖擊,會遠比傳統產品開發公司大得多。”他認為,這讓印度的行業處境更加艱難。
這無疑會加劇印度科技行業長期存在的勞動力過剩問題,而美國總統特朗普提高了美國雇主招聘印度人才的H-1B簽證費用,讓這一問題雪上加霜。職業咨詢專家、教育科技公司Careers360創始人馬赫什韋爾·佩里(Maheshwer Peri)近期對印度前五的IT企業進行研究發現,過去15年里這些企業的入門級崗位薪資漲幅不足10%,而教育、食品、住房成本卻呈指數級上漲。佩里稱,這是供需關系失衡導致的:印度工科院校的招生人數持續增加,科技崗位卻越來越少。
2025年秋,被公認為印度最大私營雇主的IT巨頭塔塔咨詢服務公司進行了公司史上最大規模的裁員,裁掉近2萬名員工,此次裁員是其人工智能轉型計劃的一部分。多家其他外包公司也紛紛跟進,同樣以人工智能業務調整為由裁員。2025年,包括克魯特里姆在內的多家初創企業也因人工智能帶來的行業沖擊,裁員超6000人。
班加羅爾最大科技工會的資深組織者維杰伊·奈爾(VJK Nair)表示:“人工智能的出現讓行業迎來了新的挑戰。科技公司在大規模裁員的同時,還想保持利潤增長,這就讓留下的員工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被迫不斷創新。”他說,在就業市場緊張的背景下,員工們不敢爭取更好的工作條件,“他們感覺自己陷入了絕境”。
一名供職于美國某大型科技公司印度分部的軟件工程師表示,公司一直在督促員工使用人工智能提高工作效率,這份工作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盡管他覺得自己的資深崗位暫時不會被人工智能取代,但他通過H-1B簽證移民美國的終極目標,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遙遠。為了保住工作,他要求匿名受訪,他說:“美方現在盡量不從印度招人了。”
印度南部一家人工智能初創公司22歲的數據分析師透露,她所在的這家美國總部企業,已經開始使用那些她原本以為會取代自己的人工智能工具。但她表示,公司目前還離不開她,因為人工智能經常出錯。她預計,自己的崗位在兩到三年內就會面臨淘汰風險。與此同時,她每天的工作時長超過12小時。她說,要是有人抱怨無償加班,公司就會讓其辭職,所以當上級要求她居家熬夜加班時,她也敢怒不敢言:“我的神經時刻都繃著,處于工作待命狀態。”
桑萬希2000年6月出生在印度西部的一個小村莊。他家將教育視作頭等大事,父母為了支付他和姐姐的學費,賣掉了房子和一部分農田。村里的高中沒有英語課程,于是父親每天騎摩托車送他去有英語課程的學校上學,單程就要40分鐘。
長大后的桑萬希戴著眼鏡,留著整齊的胡須,性格低調內斂。憑借刻苦的學習,他在獲得工程學本科學位后,于2022年秋考入班加羅爾印度科學學院攻讀碩士學位。他的碩士畢業論文項目是開發一款印度本土語言的聊天機器人,該項目由蓋茨基金會資助。畢業后不久,他就入職了克魯特里姆公司。
他的父母欣喜若狂。父親喬圖·桑萬希(Chotu Somwanshi)表示:“他拿到這份工作時,我們無比驕傲,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報,他能完成我們這輩子沒能做到的事。”
克魯特里姆由印度頂尖企業家巴維什·阿加瓦爾(Bhavish Aggarwal)創立,被定位為印度版的ChatGPT。阿加瓦爾在公司內部大力推行高強度的工作理念,他將工作與生活的平衡貶為“西方的文化舶來品”,還倡導員工每周工作70小時。他曾說:“我堅信,總得有一代人做出犧牲,這樣我們才能把印度建設成世界第一的國家。”
克魯特里姆的工作文化備受詬病,印度一家媒體稱其“充滿戾氣、難以為繼,還會讓人身心俱疲”。2025年,阿加瓦爾創立的另一家初創企業奧拉伊電力公司(Ola Electric)一名38歲的工程師,留下了一份28頁的遺書,控訴上級對其進行職場騷擾并拖欠工資,隨后服毒自殺。這名工程師的家人向警方起訴了阿加瓦爾和另一名高管。
奧拉伊公司發表聲明,對該員工的離世表示“深感悲痛”。公司稱,該員工從未就工作問題提出過正式投訴或申訴,其工作也與高層管理人員無直接交集。聲明中寫道:“奧拉伊電力公司正全力配合有關部門調查,始終致力于為所有員工打造安全、受尊重、有支持的工作環境。”目前警方的調查仍在進行中。
家人回憶,桑萬希是個性格內向的人。在24歲的年輕人中,他顯得格外特別——沒有Instagram賬號,在社交媒體上也毫無存在感。他希望未來能自己創業,為村里的年輕人創造就業機會,讓后輩的發展之路更順暢。兒時好友阿莫爾·帕蒂爾(Amol Patil)表示:“他的想法是先靠這份工作賺錢,為自己創辦IT公司積累資金。”
但在克魯特里姆的工作遠比桑萬希預想的艱難。他在班加羅爾每天都給父母打電話,卻從未提起自己的工作壓力。不過在自殺前兩個月回家時,桑萬希和帕蒂爾見面,傾訴了自己的一些煩惱。他說,多名同事被解雇或調去其他團隊,這讓他的工作量大幅增加。桑萬希生性溫和、說話輕聲細語,也難以適應公司的文化。班加羅爾距離家鄉約1100公里(680英里),這里沒人說他的母語馬拉地語,這讓他倍感孤獨。他曾考慮搬回浦那——浦那是他家鄉所在邦的科技中心,從村里坐一夜大巴就能到。帕蒂爾回憶,當時他勸桑萬希:“回來吧,一個人在那邊圖什么?”但桑萬希擔心,自己回去會讓家鄉的父老和家人失望。
奧拉伊公司的發言人阿比舍克·喬漢(Abhishek Chauhan)表示,公司拒絕對此事發表評論。桑萬希離世后,克魯特里姆在印度一家報紙發表聲明,稱“對公司最優秀的年輕員工之一的不幸離世深感悲痛”。
聲明中稱,事發時桑萬希正處于休假期間,而這份休假申請在上個月就已“獲批”。聲明寫道:“尼基爾是團隊中備受珍視的一員,所有認識他、與他共事過的人,都會因他的離去深感悲痛。在這段悲痛的時期,我們正全力支持尼基爾的家人和公司全體員工,也在與相關部門保持溝通,并會根據需要提供協助。”
班加羅爾市警察局長希曼特·庫馬爾·辛格(Seemant Kumar Singh)證實,桑萬希系投湖自殺。辛格表示,警方調查無法證實是否是工作壓力導致其自殺,桑萬希從未正式投訴過工作待遇或公司的做法。
工會領袖表示,克魯特里姆的工作文化在行業內并非個例,倡導員工超負荷工作的科技行業領袖也不止阿加瓦爾一人。印度IT巨頭印孚瑟斯的聯合創始人、億萬富翁納拉亞納·穆爾蒂(Narayana Murthy)倡導每周工作70小時,跨國企業Larsen & Toubro的董事長蘇布拉馬尼亞恩(SN Subrahmanyan)更是要求員工每周工作90小時。
印度熙熙攘攘的科技公司辦公室,向來靠員工的拼搏精神支撐,而這種全天候待命的工作文化,源于行業最初的外包業務屬性。印度全國軟件和服務企業協會前主席克里希納庫馬爾·納塔拉詹(Krishnakumar Natarajan)稱,大多數外包業務都是為不同時區的海外客戶服務,“這就意味著員工必須處于全天候工作狀態,正常的工作時間對大多數IT工作都不適用”。他指出,即便是能在客戶休息時調試軟件的程序員,也必須24小時待命。
納塔拉詹(Natarajan)是IT咨詢公司智樹(Mindtree)的聯合創始人,該公司后被Larsen & Toubro收購。他表示,行業競爭的加劇讓從業者的處境雪上加霜。“21世紀初,行業發展勢如破竹,市場蛋糕足夠大,各家企業都能分得一杯羹。”而從那以后,“行業的競爭激烈程度大幅上升”。
遠程辦公也讓行業格局發生了改變。納塔拉詹說,員工們懷念“隔壁桌或那個狹小辦公空間里的人,過去總有人會主動過來幫忙”。
孟買塔塔社會科學研究所的人力資源管理教授比諾·保羅表示,新冠疫情是一個“轉折點”。他說:“工作和生活的界限被徹底模糊,工作占用了陪伴家人的時間,這帶來了可持續性的問題,這種模式根本無法長久。”
一名30歲出頭、供職于班加羅爾某大型外包公司的IT從業者表示,自疫情以來他一直遠程辦公,并不懷念通勤的日子,但他也坦言,長時間的遠程工作和隔離生活讓他倍感煎熬:“尤其是深夜需要處理工作問題時,網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他說自己很想辭職,卻需要這份薪水維持生計。“剛入行時,我能有很多屬于自己的時間,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他發現公司有個趨勢——中級經理被解雇后,崗位就會一直空缺,“每次出現這種情況,額外的工作就會落到基層員工身上”。
盡管承擔著越來越多的工作,他卻擔心自己的崗位遲早會消失:“一旦人工智能的融合程度進一步提高,我就會變得毫無用處。”他說,如今自己只能靠看心理醫生緩解工作壓力。
班加羅爾另一家公司的工程師也表示,工作時長令人難以忍受。“有時我通宵工作,早上六點半才睡,上午十點半又要回到工作崗位。”他說自己患上了低血壓,還被診斷出脂肪肝。他出身小村莊,每月都要寄錢回家補貼父母。“這種模式根本不可持續,這是對員工的壓榨,只會把人逼垮。”
2025年,印度各地科技公司的從業者在班加羅爾舉行抗議活動,要求改善工作時長、落實勞動法、保障員工的“離線權”。但印度IT行業工會僅有3萬名會員,不足行業500萬從業者的1%。全球最大的服務行業工會之一——全球工會聯盟的秘書長克里斯蒂·霍夫曼(Christy Hoffman)說,印度對科技從業者的法律保護十分薄弱。
霍夫曼和三名印度工會官員表示,印度的IT企業會將發聲的員工列入黑名單。霍夫曼說:“人們不敢做出任何挑戰雇主的行為,因為一旦這么做,不僅會被當下的雇主解雇,還會在整個IT行業永無立足之地。”
印度工會官員透露,企業通常會通過企業保險向自殺員工的家屬提供賠償。但班加羅爾的工會領袖蘇曼·達斯馬哈帕特拉(Suman Dasmahapatra)表示,家屬們也不敢輕易發聲,擔心此舉會失去賠償,或是遭到企業的誹謗起訴。他說,IT從業者入職時通常還會與雇主簽訂保密和禁止詆毀協議,“幾乎沒人會追究企業的責任”。
《世界其余地區》多次向印度勞工和就業部發送郵件、撥打電話,均未得到回應。行業游說機構印度全國軟件和服務企業協會,也未就從業者的待遇和壓力問題作出答復。該協會的發言人在郵件聲明中表示:“人工智能正在從根本上重塑各行業的工作結構,但當前的行業變動,更應被理解為崗位的精簡和重新設計,而非大規模的崗位消失。新的勞動力市場更看重高級崗位,而非由代碼編寫、測試、文檔整理、標準化客戶服務等常規入門級工作構成的低復雜度崗位。因此,企業招聘模式也從大規模招新轉向基于技能的精選招聘,員工數量增長放緩,但人均營收有所上升,這反映的是行業發展初期的非線性增長,而非萎縮。”
7月末,《世界其余地區》記者走訪了桑萬希在鄉村的家人。他的父親喬圖坐在親戚家一間光線昏暗的兩居室里的塑料椅子上,桑萬希的母親因高血壓剛從醫院回家,身體還很虛弱。“她身子骨差了很多,”喬圖說,“桑萬希走后,她就吃不下飯了。”
喬圖回憶起2025年3月和兒子最后一次見面的場景,當時一家人去班加羅爾東南部的一座寺廟祈福。桑萬希坦言工作要求很高,還說有同事被解雇了,當時他看起來神情緊張,但和平時打電話一樣,沒有透露自己承受的巨大壓力。喬圖說:“他大概是不想讓我們擔心。”
喬圖滿心懊悔,希望自己當時能多了解一些兒子的情況。“要是知道的話,我們一定會把他接回家的,錢終究不是最重要的。”喬圖說,桑萬希自殺后,克魯特里姆向家人提出賠償180萬盧比(約2.05萬美元),相當于兒子半年的薪水,家人接受了這筆賠償。在采訪中,喬圖不愿提及這家公司,只是一遍遍強調,兒子是個才華橫溢、真誠努力、有上進心的人。“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想他。”
桑萬希的表弟薩欽感慨,許多出身印度農村貧困家庭的職業群體,都背負著沉重的壓力。“你會覺得,自己對家人有著不可推卸的經濟責任。”他說,長期以來,IT行業一直是桑萬希這類人實現社會階層躍升的階梯,“可如果連優秀的從業者都最終走向自殺,這對科技行業而言,又意味著什么呢?”
作者簡介:帕斯(Parth MN)系駐孟買獨立記者,主要關注和報道印度農村地區新聞。
本文編譯自《世界其余地區》(Rest of World)2026年1月27日文章,原標題為
Death of An Indian Tech Worker,原文鏈接:https://restofworld.org/2026/india-tech-workers-crisis-suicide/
本期編輯:姜心宇
本期審核:朱依林 陳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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