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燒至第五年，盤點俄羅斯的得與失

◆2026年2月17日，美俄烏第三輪三方會談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美方代表團成員等待會談開始。（來源：路透社）

文/亦凡

編輯/漆菲

僵局之中，烏克蘭的戰火燃燒到第五年。

外界沒有見證到俄羅斯閃電擊垮烏克蘭，也沒有見證來自西方的全方位制裁打垮俄羅斯。從戰場到談判桌，一切似乎處于停滯狀態——俄烏兩軍在前線持續拉鋸，或以無人機互相遠程打擊；日內瓦的三方會談上，俄烏在領土問題上均不退讓，美方的介入仍未帶來停戰希望。

然而，四年持久戰依然極大消耗了交戰雙方。烏克蘭早已飽受摧殘，俄羅斯經濟經歷數年快速增長后也有了“硬著陸”的跡象。只是與烏克蘭相比，俄羅斯仍占據有利位置。上海政法學院歐亞研究所所長李新向《鳳凰周刊》總結，“俄羅斯在前線上不斷向縱深推進，兵源也相對穩定，經濟上雖受影響但仍強于烏克蘭，后者近乎被打垮，完全依賴援助。”

2026年2月23日恰逢俄羅斯祖國保衛者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向被授予“俄羅斯英雄”的軍人頒發獎章，贊揚執行“特別軍事行動”的俄羅斯部隊堅定保衛國家利益，正在為未來、真理和正義而戰。

普京還在同一天發表視頻講話，表示俄羅斯將根據國際局勢的發展，基于“特別軍事行動”中獲得的戰斗經驗，繼續開展加強陸海軍的工作。他強調，發展“三位一體”核力量依然是俄羅斯絕對的優先事項，這是俄羅斯的安全保障，也是有效保持戰略威懾和世界力量平衡的關鍵所在。

當烏克蘭期望美國的斡旋能終結噩夢，俄羅斯卻從未放棄讓戰爭持續。普京多次警告，如果外交努力失敗，他將訴諸武力來實現其目標。只是對俄羅斯來說，支撐這場戰爭的成本正愈發高昂。

俄方目標尚未達成

從2024年1月以來，俄方取得了戰場主動權，自此平均每天推進15米至70米，持續而小幅地蠶食烏克蘭的土地。即便這一速度比上個世紀幾乎所有戰爭中的大規模攻勢都慢。

在不同地區，俄軍進展不一。比如在偏北方的哈爾科夫州，推進速度緩慢，過去一年多來的進程只有9.5公里；在扎波羅熱州，俄軍的攻勢成效更為明顯，同樣的時間內推進了接近兩倍的距離。

總體來看，俄軍在2025年占領的烏方領土比前一年要多。根據美國戰爭研究所（ISW）的分析，去年俄方吞下逾5600平方公里的烏克蘭土地，占烏全境的0.94%。尤其在去年11月，俄軍快速斬獲701平方公里。自開戰迄今，俄羅斯總共占領烏克蘭近五分之一的領土。

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前總干事安德烈·科爾圖諾夫向《鳳凰周刊》研判，“今年俄羅斯可能會到達頓涅茨克地區的行政邊界，這應該是特別軍事行動的最低目標。”

李新評價說，對俄羅斯來說，能保持如今的戰略相持已算不錯的成績。“俄羅斯的遠距離打擊武器雖比烏克蘭要強，但烏軍背后有北約的支持，俄羅斯相當于在與北約對抗。而俄方的常規武裝力量無法與北約相比，其軍事實力體現在核武器上，可現在無法動用。”

如此進展的背后，代價是巨大的人力損耗。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在今年1月的一份報告中指出，僅過去一年，俄軍的傷亡人數約為41.5萬人，平均每月近3.5萬人——這意味著每奪取1平方公里，就有80名士兵付出生命代價。

◆俄羅斯庫爾斯克州的切爾卡斯科·耶波列奇諾耶地區，俄軍正在搜尋士兵和平民的遺體。（來源：《紐約時報》）

將時間尺度放長到戰爭伊始，上述報告指出，自2022年2月以來，俄軍傷亡達到近120萬人，超過二戰以來主要大國在各場戰爭中的傷亡人數，其中死亡人數或達到32.5萬。

與此同時，烏軍的傷亡人數估計在50萬至60萬之間，其中死亡人數可能達到10萬至14萬。按照當前的傷亡速度，到2026年春季，俄烏雙方的傷亡總數或將達到200萬人。

值得關注的是，烏克蘭面臨的兵源壓力比俄羅斯要大。李新指出，戰場大量傷亡和逃離的人口眾多，導致烏克蘭當前處于下風，而俄羅斯人口數量本就多于烏克蘭，且有雇傭兵乃至朝鮮士兵助力。

◆莫斯科街頭的征兵海報。（來源：《紐約時報》）

當交火和死亡依然籠罩著兩國時，艱難接觸也在進行中。美國總統特朗普上任前曾放出豪言壯語，稱可以讓俄烏在“24小時內”達成和平協議。后來事情的走向世人皆知。特朗普任期已滿一年，這場漫長的戰爭仍沒有偃旗息鼓的信號。

若說華府毫無努力也不公允，縱觀過去一年，特朗普一邊施壓烏克蘭，一邊在與俄羅斯的接觸中頻頻碰壁。

2025年8月，美俄元首在阿拉斯加舉行會面。但這場外交“盛事”的開場有多高調，收場就有多寂靜——沒有停火、沒有協議、沒有具體成果，甚至就連下一場會面在哪里、在何處都是問號。

特朗普顯然高估了自己與普京的私交，也低估了后者無意退讓的決心。不僅如此，這場會面也沒有給烏克蘭參與對話的機會。

◆2025年2月8日，克里米亞雅爾塔利瓦季亞公園一家美術館，參觀者站在一幅描繪特朗普和普京的藝術作品前，該展覽名為“雅爾塔2.0”。（來源：路透社）

直至2026年初，美俄烏三方首先在阿聯酋阿布扎比進行了兩輪接觸，但未有突破，只談成了交換戰俘。隨后，三國于2月17日在瑞士日內瓦進行第三輪談判，各方形容談判并不容易。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透露，軍事問題上有了一定進展，討論了未來的停火監督機制，但在烏克蘭被占領土、扎波羅熱核電站（已被俄方控制）等問題上仍存分歧。

在科爾圖諾夫看來，領土分歧雖然尖銳，但考慮到俄羅斯目前的推進態勢，這可能不再是原則性問題，而是時間問題——俄羅斯何時會奪取這些領土，要看其愿意為此付出多少鮮血和財富。

他指出，對于談判各方來說，還有更為根本性的挑戰。“這關系到烏克蘭的未來。無論其國家邊界在哪里，俄羅斯都會堅持要求烏克蘭保持中立地位，確保其不加入北約，此外還有其他議題——例如對烏克蘭的武裝規模和力量施加限制，將較為激進、民族主義色彩強烈的政治團體排除出該國的政治舞臺。”

“這些才是最艱巨的問題，比領土問題更難。”科爾圖諾夫向《鳳凰周刊》提到，“畢竟后者總能找到折中的辦法，目前俄羅斯控制了烏克蘭許多領土，如果尋求妥協可以進行土地交換。但對烏方來說，尚未準備好就涉及國家發展方向的重要調整進行討論，因為作為主權國家，他們堅持要自主決定外交和防務政策，而不愿受莫斯科的左右。”

截至目前，下一輪談判何時進行未有定音。澤連斯基2月22日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采訪時，堅稱烏克蘭將“以勝利的方式”結束沖突。談及領土問題，他回應稱：“我并不把它當成土地來看待。我認為這是一種遺棄——削弱我們的地位，拋棄數十萬生活在那里的民眾。我確信這種‘撤退’將分裂我們的社會。”他聲稱，在領土問題上讓步“不會讓普京滿足”，“他最多幾年后就會繼續行動”。

澤連斯基承認，烏軍的武器供應非常緊張，他呼吁西方國家繼續向其提供軍事援助。他也提到，美國的安全保障需要獲得國會批準，才能保證萬無一失。“（獲得）國會（批準）是必須的，因為美國總統會更替，但制度會延續下去。”BBC認為，澤連斯基是在暗示，特朗普或許并不可靠，但他不會永遠擔任總統。

美國將于今年11月迎來中期選舉，如果特朗普能在俄烏停火問題上有所斬獲，對共和黨而言將是重大利好。有消息稱，特朗普政府正力促在7月4日美國獨立250周年慶典之前達成和平協議，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俄羅斯愿意達成不滿足其核心訴求的協議。

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2月24日表示，在歐洲國家和美國介入后，俄烏沖突實際上演變成俄與西方國家之間更大規模的對抗，而西方國家一直以來都抱有摧毀俄的野心。他表示，俄對烏特別軍事行動的目標尚未完全達成，因此行動將繼續。“不過，俄方希望利用外交手段實現特別軍事行動的目標。俄方就解決烏克蘭問題保持清晰和連貫的立場，但談判進程取決于烏方的具體行動。”

戰時經濟不可持續

自揮師烏克蘭以來，俄羅斯便遭到美國和歐盟的系統性制裁。熬過最初的沖擊后，俄羅斯經濟展現出意料之外的韌性，部分年份的經濟增長甚至超過不少歐洲國家。

然而，這一勢頭在2025年遭遇逆轉，該年的國內經濟總值（GDP）增長保持在1%左右。這似乎表明，俄羅斯經濟存在“硬著陸”風險。

◆俄羅斯經濟經歷了前兩年的快速增長后開始放緩。（來源：BBC）

科爾圖諾夫向《鳳凰周刊》解釋說，這部分源于俄羅斯領導層的決定，為了經濟穩定和金融健康發展，該國出臺了宏觀經濟政策來緩解之前的經濟過熱。

具體來看，軍工產業觸頂是一個重要原因。在高昂軍費支出的推動下，俄羅斯各地軍工廠日夜不停地運轉，創造了相當可觀的戰時經濟紅利。但到了2025年，軍工產業無力持續為GDP增長做貢獻。雖然個別武器產量激增，大量彈藥、防御工事也被計入經濟體量，卻無力改善社會的發展水平，也就無法給人們帶來更好的生活。

軍工產業馬力全開時，也擠占了其他產業資源，錢、人、原材料都源源不斷流向前者，使得民用制造業快速萎縮。2025年，俄羅斯制造業經歷連續七個月收縮，生產水平連續十個月下降，新訂單也在減少。即便軍工生產仍在擴張，也無力抵消民用制造業的整體下滑。

另一個危險信號是能源收入的驟減。過去十年，油氣收入占到俄羅斯聯邦預算總收入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在俄羅斯經濟中的壓艙石地位不言自明，尤其是支撐著高昂的國防支出。

遭遇西方制裁的日子里，歐洲這個油氣大主顧不斷減少自俄羅斯的進口，推進激進能源轉型，意圖擺脫對俄依賴，哪怕為此面臨能源危機也在所不惜。這迫使俄羅斯轉向開發亞洲市場，收獲中國、印度、土耳其等地的訂單，不至于傷及整個國家的收入大動脈。

然而，去年俄羅斯聯邦預算中來自石油和天然氣的收入下降了24%，僅為8.48萬億盧布（約合1080億美元），是自2020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其中，石油和天然氣收入分別暴跌22%和30%。這一趨勢在2026年初依舊持續。

這一變化源自數個因素的沖擊。首先，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決定增產以來，石油價格隨之下降，疊加盧布升值使得收入被稀釋；其次，烏克蘭對俄羅斯的能源設施發動襲擊，包括油庫和煉油廠；此外，俄羅斯油氣公司仍在遭受西方的制裁打擊，且力度不斷加大。

去年10月底，美國將俄羅斯兩大石油生產商盧克石油公司（Lukoil）和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列入制裁名單。雖然俄羅斯通過影子艦隊試圖規避制裁，但來自歐美的監控和攔截愈加嚴厲。

短期內，俄羅斯難以指望油氣收入的大幅恢復。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非常駐研究員謝爾蓋·瓦庫連科認為，目前全球原油供應過剩，買家有了更多替代俄羅斯原油的選擇。“這使得他們要么完全放棄俄羅斯原油，要么要求大幅折扣以彌補購買受制裁商品的風險。”

更何況，有些買家無意與俄羅斯在油氣貿易上深度綁定。2025年，印度對俄羅斯原油的海上進口量同比減少6%，降至5.64億桶，四年來首次轉為減少。分析認為，歐盟加強制裁和特朗普政府的施壓產生了影響。與印度一樣，土耳其的采購也在減少——2025年12月，俄羅斯原油占土耳其原油進口總量的比例為34%，比上月減少13個百分點。

不過過去幾年，俄羅斯農產品的出口也在增加，僅次于能源和金屬。科爾圖諾夫提到，“這部分事實上占據了俄羅斯出口的重要份額，挑戰在于如何進一步增加高附加值產品和服務的出口。雖然俄羅斯要為軍事行動分配資源，但我們仍能看到出口結構在起變化，俄羅斯試圖在國際分工中找到新的位置。”

另外也有利好能源出口的信號出現。德國《柏林日報》援引消息人士的話說，恢復“北溪”管道運行的秘密談判似乎正在進行，美國或在其中發揮關鍵作用。據悉，華盛頓可能重新開始向歐洲供應俄羅斯天然氣，旨在借此擴大其對歐洲能源基礎設施的控制。法國《外交世界》月刊將這些接觸稱為“幕后外交”。

“北溪”管道是連接俄羅斯與歐洲的海底天然氣輸送系統。2022年9月26日，“北溪-1”和“北溪-2”管道遭遇史無前例的恐怖襲擊，由4條管道組成的管道系統中僅有“北溪-2”的一條支線得以保全。德國總理默茨此前表示，德國沒有計劃對“北溪-2”管道恢復運營進行認證，這一立場短期內不會改變。

當普通人開始承壓

支柱收入遭遇重大挫折，帶來的影響是多方面的。財政壓力首當其沖，俄羅斯2025年的預算赤字達到720億美元，為2009年以來最高水平，未來將繼續上升。

◆2025年4月29日，俄羅斯勝利日閱兵彩排前夕，一輛S-400反導系統發射車正向紅場方向行駛。（來源：美聯社）

當難有充足資金維持戰爭機器的運轉，克里姆林宮不得不設法用其他方式彌補缺口——比如征稅。自2026年1月1日起，俄羅斯將增值稅稅率從20%提高到22%，財政部表示，這是為了資助國家的“國防和安全”。政府還將對進口電子產品和家用電器征收“技術費”。而在去年年初，俄羅斯已將企業所得稅從20%提高到25%。

一直以來，俄羅斯人試圖將戰爭話題屏蔽在日常生活之外。過去幾年，李新多次前往俄羅斯訪問，發現人們從不主動談論戰爭問題。“有時和出租車司機聊一聊這件事，他們會刻意回避，有些人直接表示，這樣的問題不好討論。即便學者們不可避免地要關注戰爭帶來的經濟影響，也會否認俄羅斯正處于戰時經濟狀態。”

對普通人來說，這場不在本土的戰爭帶來了愈加明顯的影響，比如物價飛漲，加稅更是強化了這一感受。

自開戰以來，俄羅斯經歷過大幅通脹，但在戰時經濟的推動下，軍工企業大規模生產擴張使得勞動力供不應求，人們的收入水漲船高，因而普通人對于物價的漲幅感受并不真切。

然而，2025年有些不太一樣，工資上漲開始追不上物價漲幅。根據俄羅斯聯邦統計局公布的數據，2024年1月至2026年1月，食品通脹率累計達到18.1%。

在外媒的報道中，莫斯科街頭一杯美式咖啡的價格上漲了26%，從230盧布漲到290盧布。物價上漲幾乎涵蓋所有生活必需品，包括雞蛋、蔬菜、肉類、香皂、襪子、藥品等。其中，乳制品的價格飆升是最夸張的，兩年之間的漲幅達到41%。

◆俄羅斯圣彼得堡，一名顧客站在超市的乳制品貨架前挑選商品。（來源：路透社）

為了控制經濟過熱，俄羅斯央行始終將基準利率維持在高位。雖然經歷過6次下調，但在2月13日最新一次調整后，基準利率依然達到15.5%。高利率是一把雙刃劍，遏制通脹的同時卻讓企業不敢借貸擴張，產能的下降進一步影響了市場上消費品的供給。

俄羅斯央行預測，在當前的貨幣政策下，2026年年化通脹率將降至4.5%至5.5%。2026年下半年，通脹率將維持在4%左右。但李新認為，這一手段能在多大程度上刺激經濟轉好，仍有待觀察。“如果未來一年延續當前的經濟形勢，那會給俄羅斯在戰場上帶來嚴重掣肘。”

應對財政壓力的另一個方法是削減公共支出，俄羅斯已經在這么做。當國防和安全支出占到聯邦總支出的四成之多，用于教育、醫療、社會項目等領域的撥款自然捉襟見肘。

同開戰前相比，到2025年時，俄羅斯用于養老金等福利領域的聯邦預算驟減10%，用于經濟如基礎設施建設的預算減少5%，用于執法、教育、醫療的預算分別減少3.2%、1.2%和0.7%。

“前幾年，普通人對于戰爭的支持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經濟發展和收入增加上面，如果日常生活受到影響，可能會出現反戰聲音，這將不利于社會穩定。”李新坦言，盡管這不至于影響到政府的戰爭決策，但仍會對其造成干擾。

除此之外，俄羅斯也不得不動用國家財富基金（NWF），這相當于俄羅斯人的儲蓄罐。多年來依靠巨額油氣收入，該基金積攢了相當可觀的財富。這個基金的設立最初有兩個核心任務，一個是用于支持聯邦養老金體系，為公民的自愿養老金儲蓄提供配比資金；另一個是對沖油價風險，油價高的時候存入多賺的錢，油價過低時則從中取現，以填補財政預算赤字。

戰爭開始前，國家財富基金擁有1135億美元的流動資產，包括405.7噸黃金。但過去四年內，俄羅斯政府已出售了其中約60%的黃金。為了填補能源收入暴跌，俄羅斯加速拋售外匯及黃金儲備，甚至實物黃金。

2025年11月，俄羅斯央行首次公開確認出售實物黃金，短短三個月內售出約230噸（價值約300億美元），這一創紀錄的舉動引發全球市場對俄財政壓力、黃金流動性價值及未來金價走勢的深度博弈。

也有學者認為，按照目前狀態，俄羅斯還能撐很多年。英國皇家聯合軍種防務研究所 (RUSI) 學者理查德·康諾利（Richard Connolly）直言，“只要俄羅斯還在開采石油，并以合理的價格出售，他們就有足夠的錢勉強維持下去。”

但若將目光放諸戰爭之外，長期來看這些仍是危險征兆。經年累月為國防事業讓位，俄羅斯在其他領域的發展水平明顯落后于其他世界大國，無論是眼下火熱的人工智能，還是俄羅斯曾經擅長的航天工業，都沒有能力與中美等國家競爭。無論停火能否實現，在這場由自己開啟的游戲中，俄羅斯都無法抽身離開。

科爾圖諾夫向《鳳凰周刊》提到俄羅斯經濟領域的幾個積極跡象，包括貨幣表現堅挺，盧布和美元匯率處于可控范圍；此外和不少西方國家相比，俄羅斯的國家債務規模并不算大。

但他指出，俄羅斯面臨的難題在于找到未來的經濟驅動力，但戰爭狀態中這并不容易，因此對決策者而言會構成重大挑戰。“今年經濟增長將會減緩，但情況仍然可控。領導層更應該考慮的是未來幾年的狀況，尤其要假設制裁壓力依然存在。”

雖然在如此環境下作出調整十分艱難，科爾圖諾夫仍列舉了幾個可以努力的方向，“比如數字經濟可以提高效率，能源轉型也能成為新的增長動力。不過，很大程度上這要看能否激發中小企業的活力，目前俄羅斯經濟主要由大型企業——無論是私營還是國有——占據主導地位，中小企業未能體現出應有的價值。”

一時的賦稅或社會福利尚可調節，但人口問題將給俄羅斯社會留下持久而深刻的傷痕。戰爭帶來了慘重的人員傷亡，使得俄羅斯本就不樂觀的人口水平雪上加霜，1.4的總和出生率遠低于人口更替水平，疊加老齡化加速，都在改變著俄羅斯的人口結構。

普京曾說，俄羅斯的命運取決于人口。他為此親自下場“催生”，例如頻繁推廣“大家庭”價值觀，稱生育三個及以上孩子的“大家庭”應成為俄羅斯家庭的規范，并試圖通過補貼、貸款優惠等手段引導生育意愿，甚至為全日制高校在讀學生提供孕產補助。

但目前看來，這些手段收效甚微。俄羅斯統計局預測，到2046年，俄羅斯人口規模可能下降至1.388億，老年人口的比例將從目前的24.5%上升到近27%。數年后，當勞動力短缺問題愈發嚴峻，俄羅斯將不得不依靠外來移民填補缺口。

中俄貿易首次下滑

過去一年的俄羅斯外交，圍繞俄烏戰事與西方長期制裁的現實環境展開，在對抗與突破之間尋找戰略空間。其一方面維持強硬安全立場，強調自身在歐洲安全架構中的核心訴求；另一方面并未完全關閉與西方對話的大門，在有限議題上保持溝通渠道。

與此同時，俄羅斯更為明確地將外交重心轉向“非西方世界”，尤其是亞洲、中東、非洲和拉美國家。通過深化與中國的戰略協作、加強與伊朗等國的安全與經濟合作，并在金磚國家等多邊平臺推動擴員與本幣結算議題，俄羅斯試圖強化“全球南方”網絡，塑造多極化國際秩序敘事。

◆2025年9月3日，普京與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北京出席九三閱兵活動后同車而坐，前往舉行雙邊會晤的地點。（來源：路透社）

經歷多年高速上漲后，中俄貿易在2024年增幅平緩，2025年出現五年來首次下降。中國海關總署日前發布的統計數據顯示，2025年，中俄貿易額為2281.05億美元，同比下降6.9%。其中中國對俄出口1033.09億美元，下降10.4%；中國自俄羅斯進口1247.96億美元，下降3.9%。

上述下降由多重因素導致，首先是結算問題。李新分析稱，俄羅斯被踢出SWIFT系統后，中俄雙邊貿易中的約99.1%采取本幣結算，但受制于美國的制裁壓力，中方大型銀行相當謹慎，并不愿冒風險處理涉俄支付業務，因而多由地區銀行（如農村商業銀行和邊境口岸銀行）處理支付需求，然而這些銀行受制于現實因素無法處理龐大資金。

其次，2025年中國從俄羅斯進口的原油總額同比減少19.6%，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的實際采購數量有了顯著下降，主因在于國際原油市場價格的下降，此外還有制裁影響——李新解釋說，美國對俄羅斯影子艦隊的監管嚴格，接收相關石油的港口也會遭受制裁，出于風險考量，中方減少了部分俄羅斯油輪的進港。

下滑的不僅是進口，中國對俄羅斯的出口降幅更為明顯，其中汽車行業的變化最劇烈，這也是中國對俄出口的主要產品。

前些年，隨著歐美車企大規模撤出俄羅斯，中國品牌迅速填補空白，并在2024年占據俄羅斯市場約六成的份額。但到了2025年，墨西哥登頂成為中國汽車出口第一大目的國，俄羅斯退居第二?。55.54萬輛的出口數據相較一年前大幅下降46.1%。

這是因為俄羅斯有意將市場留給本土車企，因此對進口車輛以各種名義征稅：先是于2024年10月將進口汽車的報廢稅稅率提高85%，又于2025年初將關稅調整為20%至38%，使得中國企業利潤暴跌。

盡管進出口總量下滑，中俄之間的經貿聯系依舊深入。李新認為，在俄羅斯的諸多伙伴中，當數與中國的貿易規模最大，和其他國家的貿易體量只能算“小打小鬧”，尤當印度在購買俄石油問題上因為美國施壓出現搖擺，使得中俄的聯系更為緊密。他也指出，由于雙邊貿易增長動力不足，中俄之間貿易額或將維持在當前水平。

科爾圖諾夫覺得，俄中貿易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觸及到“天花板”，應當重新審視兩國經濟互動的模式，逐步從目前這種相對基礎的貿易往來轉向更復雜、更具高附加值的聯合生產，“未來到彼此國家進行投資，會比單純的貿易往來更重要”。

經貿之外，中俄政治關系始終穩如泰山。對普京來說，遭到西方世界的排斥后，得到東方大國的禮遇是對其國際地位的重要補充。

自2022年以來，普京每年都會來華訪問。去年，中國舉辦天津上合峰會與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慶典，他被尊為貴賓，出席閱兵儀式時位次緊隨中方領導人之后。訪問期間，中俄就“西伯利亞力量-2”天然氣管道項目達成合作意向。

不僅如此，中國的兩大主場外交活動也為普京提供了極佳的多邊外交場合。借助上合乃至金磚擴員后的新格局，俄羅斯加強與亞洲、中東、非洲、拉美地區在能源供應、糧食安全與本幣結算方面的合作，并在各大峰會場合強調多極秩序與去美元化議題。

◆2025年9月，普京和莫迪在天津出席上合峰會期間會晤。（來源：路透社）

同樣在2025年，普京也成為特朗普的座上賓。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的會面中，美方為他鋪設紅毯，戰斗機陳列在側，轟炸機從空中飛過，特朗普與普京長久握手寒暄，雙方甚至同乘美國總統專車。

雖然會晤最終未有實質性成果，但象征性勝利對普京而言也極具意義。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當時寫道，“西方媒體正處于一種堪稱癲狂的狀態，完全喪失理智：三年來，他們持續炒作俄羅斯被孤立，今天卻在美國看到一條迎接俄羅斯總統的紅地毯。”

◆2025年8月15日，特朗普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會見普京。（來源：法新社）

此外，普京還在去年年底訪問了印度，為烏克蘭危機爆發后首次。訪問期間，普京與莫迪就石油貿易、軍備采購等重點問題進行會晤，并在私人晚宴中探討了雙邊關系與關鍵合作，凸顯了在西方制裁壓力下，俄印深化能源和防務合作的意圖。

過去一年，普京的其他訪問局限于俄羅斯的傳統勢力范圍，包括塔吉克斯坦、白俄羅斯、土庫曼斯坦等國，無論是政治影響還是經貿收益都相對有限。但只要還是世界兩大國的座上賓，普京隨時可以回到國際舞臺的中央。（實習生朱若晚對本文亦有貢獻）

排版 / 黃德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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