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君璧《仿古山水詩意冊 》：云山過雨處，清林遠(yuǎn)趣居

黃君璧《仿古山水冊 》

丙子(1936年)作

伯宏先生方家法正。丙子春，仿新羅山人法，黃君璧。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丙子春日，寫于東川畫樓，君璧。

云山過雨。君璧。

曲盡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君璧。

君璧。

采蓮圖。曾見大滌子有此本，略擬之，君璧。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君璧。

平林遠(yuǎn)趣。倪高士有寫此境，君璧擬之。

丙子春和，東川畫樓，黃君璧以八開冊頁，集古賢筆意，寫天地清歡。這套作于1936年的《仿古山水冊》，題贈伯宏先生方家法正，既是青年畫家對傳統(tǒng)文脈的虔誠致敬，亦是其心性、學(xué)養(yǎng)與境界的集中呈現(xiàn)。冊中詩畫相生，仿古而不泥古，筆墨間藏著文人山水意趣，更鋪展出現(xiàn)代畫人承前啟后的精神格局。展卷品讀，如入林泉，如對良友，在一山一水、一云一木中，讀懂山水之美、筆墨之妙與修養(yǎng)之境。

黃君璧為近現(xiàn)代山水畫大家，與溥心畬、張大千并稱“渡海三家”，一生深耕傳統(tǒng)，游遍名山大川，以筆墨寫云水，以胸襟造丘壑。1936年的他，正值藝術(shù)筑基的關(guān)鍵階段，精研宋元明清諸家，臨摹不輟，功底深湛。

他不做機(jī)械摹寫，而以“略擬之”“仿其法”的從容，與古賢對話，把華新羅的靈動、倪云林的簡淡、石濤的清逸、歷代山水的詩心禪意，熔于一爐，化為自家筆墨。冊頁雖小，氣象萬千，既是技法的錘煉，更是精神的歸依。

冊中第一開便題“仿新羅山人法”，取華喦輕靈秀雅之氣。新羅山人以花鳥見長，兼工山水，筆墨松秀，意趣天然。黃君璧取其神韻，線條清潤柔和，設(shè)色清雅淡逸，脫去匠氣，多了幾分文人的灑脫與溫潤。畫面不事雕琢，意境悠然，恰如春日和風(fēng)，拂面而來，盡顯“仿其意而得其神”的高明。

畫中人靜心讀書，山居耕讀，文人之根性也。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全冊最具禪意的一頁。王維詩句入畫，把人生哲理化作山水意境。黃君璧以淡墨烘染云山，林木疏朗，溪徑幽微。一人在樹下溪邊靜坐。水窮之處是靜思，云起之時是生機(jī)，畫中留白，便是天地遼闊，亦是心境澄明。題款“丙子春日，寫于東川畫樓”，寥寥數(shù)字，定格了一段焚香靜坐、對景會心的時光。此畫不寫喧囂，只寫安寧，正是文人“以山水清心”的追求。

“云山過雨”一頁，筆墨極簡，意境極遠(yuǎn)。雨后山巒清潤，云氣浮動，草木如洗，沒有繁復(fù)皴擦，只以淡墨暈染，虛實(shí)相生。黃君璧善寫云，晚年更以“云瀑”聞名，此頁已見端倪。云無心而出岫，山靜默而含情，雨過之后，天地澄澈，正如人心洗去塵煩，歸于本真。寥寥四字題款，留白充足，給人無限遐想，盡顯“意在筆先，畫盡意在”的高妙。

“曲盡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取常建詩意，寫禪林幽靜。小徑曲折，花木幽深，靜中藏動，淡中見雅。畫面不寫禪院，而寫通往禪院的清幽之境，以景寫心，以境顯禪。筆墨溫潤，層次含蓄，既有文人山水的詩意，又有禪宗的清凈。觀此頁，浮躁自息，心神安寧，正是“靜坐養(yǎng)性”的最佳寫照。

《采蓮圖》一頁，題“曾見大滌子有此本，略擬之”。大滌子即石濤，主張“筆墨當(dāng)隨時代”，畫風(fēng)清奇灑脫。黃君璧擬其筆意，寫荷塘清趣，小舟輕泛，荷葉田田，筆墨簡練而氣韻生動。既有石濤的靈動恣肆，又不失自身的溫雅平和，師古而能自運(yùn)，可見其消化傳統(tǒng)的強(qiáng)大能力。采蓮本是江南俗事，入畫則成清雅之景，俗中見雅，正是文人畫的魅力。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取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寫隱逸情懷。云自飄，鳥自還，山自靜，心自安。畫面蕭散簡遠(yuǎn)，淡墨輕嵐，沒有強(qiáng)烈的色彩與筆觸，卻把歸隱之思、田園之樂寫得入木三分。這是中國文人千年不變的精神向往：不戀塵俗，歸心自然。在動蕩的1936年，這份寧靜更顯珍貴，是畫家以筆墨構(gòu)筑的精神桃源。

末頁“平林遠(yuǎn)趣”，明確師法“倪高士”倪云林。倪瓚以極簡筆墨寫平林遠(yuǎn)山，蕭疏淡遠(yuǎn)，千古一絕。黃君璧擬其意境，刪繁就簡，疏林坡岸，遠(yuǎn)山淡淡，無一筆冗余，無一點(diǎn)塵俗。倪云林的山水“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寫的是士人的清高與孤傲；黃君璧則在簡淡中多了一份溫和與包容，既有古賢的逸氣，又有現(xiàn)世的溫情。平林養(yǎng)性，遠(yuǎn)趣清心，此頁正是全冊精神的收束。

通覽全冊，黃君璧仿的不只是筆墨技法，更是古人的胸襟、詩意與禪心。華新羅的靈秀、石濤的清逸、倪云林的簡淡、王維的禪意、陶淵明的隱逸，匯聚一冊，構(gòu)成完整的文人精神世界。詩是畫的靈魂，畫是詩的具象，每一頁都有經(jīng)典詩文加持，詩書畫印合一，正是中國文人畫的最高范式。

這套冊頁，更是黃君璧藝術(shù)人生的縮影。他一生堅(jiān)持“師古、師造化、師心”，早年以仿古筑基，中年游歷名山大川，晚年自成一家，筆下云水飛瀑，氣勢雄渾而意境寧靜。這套1936年的仿古冊，便是他“師古得心”的起點(diǎn)。他用實(shí)踐證明：仿古不是守舊，而是傳承；臨摹不是復(fù)制，而是對話。真正的傳統(tǒng)，不是僵死的程式，而是鮮活的精神，是可以滋養(yǎng)當(dāng)代人心靈的文化根脈。

山水之趣，不在山水，而在心。文人修養(yǎng)，不在空談，而在日常。讀書以明理，靜坐以靜心，山水以清心，平林以養(yǎng)性。黃君璧的《仿古山水冊》，給現(xiàn)代人的啟示，遠(yuǎn)不止于藝術(shù)。在快節(jié)奏的當(dāng)下，我們更需要這樣一份寧靜：行到水窮，不慌不忙；坐看云起，自在安然。以古賢為友，以山水為伴，以筆墨為寄，在喧囂中守一份清歡，在浮躁中養(yǎng)一顆靜心。

展卷，觀山，聽云，悟心。在筆墨之間，看見古典之美；在山水之中，找回生命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