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是理所應當的權利

記者 言詠

當你拖著行李箱從故鄉返回，當你把鬧鐘重新定回清晨時刻，意味著一年中最長的假期歸零。打工人開始計算距離下一次喘息——清明小長假——的日子，那是真正的春天了。

今年春節假期延長至9天并減少調休，這釋放出國家在制度安排上鼓勵“多放假、少調休”的明確信號。事實上，中國的休假體系一直在持續發展與完善：從全面實行周末雙休，到出臺帶薪年休假制度，再到增設法定節假日，以及近年來不斷完善“黃金周”調休模式、探索推行中小學生春秋假，都體現了在不同經濟社會發展階段，公共政策始終在尋求保障勞動者休息權與維持社會運行活力之間的更好平衡。

然而，在現實中，許多勞動者仍感到未能充分享受假期，普遍面臨工作時間長、負荷重的壓力。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全國企業就業人員周平均工作時間在2016年至2024年間持續上升。即便在2025年結束了“九連漲”并有所回落，其數值仍超過“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八小時、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十四小時”的法定標準。工時過長，依然是中國勞動力市場中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那么，是什么阻礙了人們休假？如何才能讓假期真正抵達勞動者？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要先明確一個基本常識：休假是勞動者的法定權利，而不是被施予的福利。坦白地說，這一基本常識至今仍未被社會清晰、普遍地認知，更未在現實中得到有效貫徹。2026年1月份有一則引發討論的新聞，一家企業人力資源專員在回應求職者關于雙休待遇的詢問時，竟以“本科學歷還想找雙休”的言辭相譏。將法定的休息權荒謬地與學歷層級掛鉤，并對勞動者的正當訴求居高臨下地嘲諷，這并非極端個例，類似的情況在職場中并不鮮見。這深刻反映出，許多用人單位并未將員工的正當休假視為其不可剝奪的權利，而是當作一種可以予取予奪的“恩惠”或“福利”。

在雙休這樣的法定休息日面前，勞動者都時常感到無力與資方抗衡，更別提落實帶薪休假了。自2008年《職工帶薪年休假條例》實施算起，18年過去了，這一制度安排仍然沒有得到妥善落實。用人單位的上述錯誤理念是重要原因。即便有些企業沒有如此露骨的表達，但在競爭激烈的職場環境下，勞動者也普遍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與“休假恥感”。為了保住工作或在競爭中不失利，許多人不敢主動提出休假，實質上等同于放棄了這項權利。例如，有勞動者表示，休假會導致績效低，而單位實行末位淘汰，所以沒有人敢休假。這種放棄看似“自愿”，實則是現實壓力下的無奈妥協。

要讓假期真正惠及廣大勞動者，關鍵在于破除“休假恥感”，讓休假成為勞動者理直氣壯的權利。今年1月27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將推動修改《職工帶薪年休假條例》，目的正是要讓這項已實施18年的制度，更大范圍地照進現實。通過制度的完善，進一步釋放“休假是權利而非恩惠”的明確信號，對企業的行為形成更剛性的約束。而一種健康的社會共識與職場文化，也將在這樣的持續推動中逐漸被重塑。

事實上，社會的反思與改變已在發生。2025年3月，大疆、美的等公司就曾推行“強制下班”措施。從數年前馬云引發爭議的“996是福報”，到如今企業主動“趕人下班”，這或許標志著中國企業的發展思路正在發生轉變。

更何況，保障勞動者的休假權，絕非對企業利益的折損。恰恰相反，合理的休息是讓身心得以充電的必要過程。經過充分休整的勞動者，能以更飽滿的精神和更高的效率回歸工作，休假帶來的愉悅與松弛，本身就能轉化為更積極的生產力。

而從更廣闊的視角看，整個社會也將從中受益。只有當人們擁有充足的、可支配的閑暇時光，消費、社交、家庭與文化的活力才能真正釋放——人們才有余力去戀愛、結婚、養育下一代。一個將勞動者時間榨取殆盡的社會，終將因喪失內生動力而走向枯竭。從這個意義上說，保障休假不僅關乎個體福祉，更是維系社會健康與持續活力的重要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