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來自;俞梅蓀 明清書話 北京俞頌華先生(左)陳寅恪先生(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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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頌華先生(左)陳寅恪先生(右)
導 語
今天是丙午馬年正月初五,我清晰記得,55年前的1971年1月31日,同樣是正月初五,我受托前往廣州中山大學探訪陳寅恪先生,向他拜年,并轉交一封信和一份茶葉禮物。
近年,我讀祖父俞頌華的傳記和史料,在上海尋訪老建筑及其背后的歷史,得知俞頌華(1893—1947)和陳寅恪(1890—1969)在上海市長寧區華山路1626號復旦公學(復旦大學前身,現為復旦中學)是同窗好友,畢業后多有合作。盡管我小時候曾聽祖母說起,卻不在意。
隨著我年齡增長和關注家族前輩的史料,發現陳寅恪老先生與我的祖父,乃至再上一代,兩家之間多有交集。于是我想,1971年1月31日(正月初五),從上海受托前往廣州中山大學陳老家探訪、拜年,實乃冥冥中之緣也。
當時我17歲,年少無知,還以為陳寅恪先生僅僅是我同學家的親戚而已。如今我已73歲,回首55年前的往事,竟發現,我的祖父俞頌華、父輩諸長者及我自己,均與陳寅恪先生有著不解之緣!故修訂舊作,以饗讀者。
——俞梅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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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于廣州中山大學寓所,1959年
探訪陳寅恪家的機緣
1970年4月,我從上海長寧區安化第二中學69屆初中畢業(安化路222號,現為區少年科技站),前往江西省南城縣新豐公社(鎮)農村插隊,年底回上海江蘇路480弄家中過年。
1971年1月28日大年初二上午,我突然收到朋友贈的前往廣州的火車票,當晚要從上海西站出發,乘短途普通快車,到杭州換乘27次直達快車到廣州,玩幾天之后,轉車回江西農村去。
正好我的朋友高兄(延安中學67屆高中)來訪,其父是旅行家且有藏書,那十年,這些歷史知識的普通書籍都屬“破四舊”的禁書。書店沒有賣,如家中有,要送廢品回收站賣廢紙處理。
高兄家的藏書大都已送廢品回收站了,還剩一點,其父母看得緊,不許給別人看,以免招事。高兄爭取悄悄拿出來,借給我。
午飯后,高兄又來我家,書未拿來,卻告知其母找我有事。
我不認識其母,從未去過他家,感到奇怪,只好前往。
我倆沿著安化路(經過20號的江蘇路第一小學,我和弟弟的母校,現為幼兒園)走到底為定西路的他家,兩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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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是江蘇路480弄我家(未攝入圖)往左(北)百余米是愚園路口,我和高兄出弄堂,往右(南)百米,往西進入安化路,走到底為定西路的高家。(1999年江蘇路被拓寬時,沿街簡易木板房被拆)
高兄之母潘阿姨是中學教師,她急忙把我讓進里屋坐下,單獨談話,語氣凝重,而高兄卻知趣地回避了。她說:
“廣州有親戚陳寅恪,很久沒有音訊,很惦念。他有嚴重的歷史問題,被打倒,被審查,請你前往看看他的情況怎樣。捎上一包茶葉(似一斤),還有一小瓶茶葉(約一兩)給你路上喝。”
高兄之父是中國民主建國會中央委員,當時受沖擊,挨整。家父在1957年“反右”運動中被迫害自殺身亡,我成了被打壓的地富反壞右“黑五類”子女,處處被歧視,謹小慎微。
頭一次到廣州,本來可以盡興玩兩天,好高興啊!卻要頂著極大的政治風險,前往探險,心里害怕,但高兄之母的如此重托,使我又無法推辭。當年的社會風氣,對“打入另冊”的人,被稱之為“牛鬼蛇神”,人們視同瘟疫,皆回避遠離之,以免被牽連。
高兄送我出來時,悄然把廣州旅游小冊子借給我,似未經其母同意。
大年初二晚上10時,我離家出發,弟弟(江蘇路上海市第三中學初一學生)送我到愚園路,乘上20路電車,抵中山公園終點站。他熱情地拿著行李,要送我到車站,往前走了一站地,到凱旋路的上海西站。
零時半,弟弟把我送上前往杭州的列車。回家早已無公交車,我那14歲的弟弟只能摸黑獨自步行4站地回家,春節的潮濕寒冷,將使他又冷又怕,我很過意不去,原本應該讓他在中山公園站乘20路電車的末班車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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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為江蘇路,左側為愚園路口的長寧區第六十五油醬商店,對面是20路電車站,弟弟陪我乘上電車前往西站(1999年路被拓寬此房被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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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西站始建于1916年的客運小站,因離家不遠,我從小就常到那里轉悠,很熟悉。1980年風靡全國的《上海灘》20集香港系列片的不少愛恨情仇和打斗場景在此拍攝。2000年,為建軌道交通線被拆除,建成3和4號線中山公園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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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站的鐵軌和站臺(1916—2000)
午夜,在奔馳的上海至寧波的省際列車上,我喝著熱茶,清香甘甜,頭一次品茶。我琢磨陳寅恪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怎么會杳無音信?竟要我千里迢迢,勇往直前去打探。
早上在杭州下車,下午換乘27次列車,次日傍晚抵廣州。當年是燒煤的蒸汽機列車,時速約70公里,因中途轉車,耗時兩天兩夜。
抵廣州的次日,大年初五(1月31日)早上,我拉著在廣州的老同學周兄(我在上海茂名南路第二小學的同學,2010年代該校更名為盧灣中心小學)前往陳家拜年,探險。
我倆乘上公交車,出了市區,過了海珠橋,上岸就是中山大學。剛進大門,只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似沒有樹木,沒有綠化,很蒼涼,不像廣州市里到處郁郁蔥蔥,春意盎然。
我不斷打探“東南區一號樓,怎么走?” 均被人反問:“你找誰?”我說找陳寅恪老先生的家。人們均用怪怪的眼光打量我,不愿搭話,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充滿敵意,一路向七八位路人打探,均不得要領。
看來人們對“東南區一號樓”很警惕,階級斗爭和敵情觀念很強,可見陳寅恪的問題確實嚴重了,我很害怕,只好硬著頭皮朝前走。
校園里空蕩蕩,塵土飛揚,幾乎看不到人,我倆在校園里轉來轉去,暈頭轉向,按地址一時很難找到。
最后,終于遇見一位工人模樣的大叔,他警惕地環顧四周,見周邊空曠無人,很大方地指了大致方向。
我倆一路找去,直奔主題,很快來到“東南區一號樓二層一單元”陳寅恪家的樓下。
我警惕地觀望四周,似無人,我倆戰戰兢兢,沿著露天樓梯來到二樓,輕輕叩門,生怕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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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月31日大年初五上午,俞梅蓀到中山大學東南區一號樓二層一單元(左側第一家)陳寅恪家拜年,兩層樓里住著十來戶教職員工。此樓1911年建,1953年夏,陳寅恪一家搬到這里居住達16年,直到1969年春節過后被勒令搬出,實未搬出。
開門的是30來歲的大姐姐,似電影《青春之歌》的林道靜。她很美,臉色蒼白,很憂郁。得知我從上海來向陳寅恪拜年,她很震驚,慌忙把我倆讓進門,迅即關門,沒讓我倆進屋,只得站在廚房匆匆對話。
她說:“父親在一年前去世了,母親也去世了,我在英德(離廣州約150公里)干校勞動,回家過年,這兩天就回英德農村去。”
我把潘阿姨的信和茶葉交給她,轉達了潘阿姨的牽掛之情。她無意與我再聊幾句。我倆只好匆匆告辭,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有點像現在的送外賣。
我和周兄很害怕,生怕被中山大學的保衛人員發現,被盤查,被扣押。我倆連走帶跑,很快溜出了學校大門,走在馬路上,才松了口氣。
之后,我到郵局,給高兄寫信,告知陳寅恪夫婦已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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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陳寅恪全家福
我拉著一起前往陳家壯膽的周兄,其父周自新,在1929年留學德國柏林大學測量系,1935年回國創辦國民政府的炮兵瞄準儀兵工廠,為少將廠長,投身抗日,被譽為我國炮兵瞄準儀之父;1949年后,任上海光學儀器廠總工程師,研制出我國第一架軍用望遠鏡,曾受陳毅、鄧小平的表揚并多有交往。
1966年“文革”,他被打成里通國外的敵特分子,關押多年,杳無音信。
周兄在陜西南路陜南邨163號的家被抄,三居室被收走兩間房,住進外人。故周兄更是“黑五類”子女,更怕出事。他作詩四句,記錄此事,我記得兩句:
“望宇宙萬里無人煙,跨大地四處塵飛揚……”
(周兄之父后來死在獄中,1979年平反。現在四川鄧小平老家的紀念館,有鄧小平動員周自新留下,建設新中國的介紹。)
我和周兄按照上海高兄的《廣州旅游小冊子》,前往花塔六榕寺、光孝寺、黃浦軍校舊址、海珠廣場等名勝古跡參觀,盡管當時都作為“封資修”即“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被大批判,被關閉,有的已被改建成為工廠。
我倆拿著旅游書到處轉悠,觀察與遐想,受益匪淺;還到黃浦國際港口,看到運往坦桑尼亞達累斯薩拉姆港,援建坦贊鐵路的堆成山的大批建筑材料。
半月后,我要回江西南城縣農村,途徑贛州市換車,周兄托我探望其親戚周爺爺。
在贛州周爺爺家中晚飯時,我聊起廣州的見聞。周爺爺得知陳寅恪去世,很傷心。原來他曾就讀復旦公學,與陳寅恪和我祖父俞頌華同學。得知我是俞頌華之孫,80歲的周爺爺很興奮,與我徹夜長談其復旦校園生活,抑揚頓挫地朗誦王勃的《滕王閣序》:
滕王高閣臨江渚,
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云,
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云潭影日悠悠,
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
檻外長江空自流。
這是我平生頭一次欣賞古詩詞,深為感動,記憶猶新,恍如昨日,至今還記得這段詩詞的頭一句和最后一句。
走筆至此,忽然感到,通過周爺爺的精氣神,使我感悟陳寅恪和俞頌華的氣質風貌,祖父俞頌華在我出生之前六年就去世了,天上掉下的周爺爺為我補上了這個缺憾,三生有幸!
2011年4月26日,我參加清華大學百年校慶,遇到不少“反右”受難者校友,其中有陳寅恪的學生,時年79歲的汪廷奎(廣東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中山大學歷史系學生“反右”受難者)。他說:
“1956年,我在中山大學歷史系讀研究生,陳寅恪被內部批判,被邊緣化,選讀其課程的學生越來越少,最后不到十人,我們在他家里上課,后來的學生就更少了,只好停課了。1957年,我27歲被打成‘右派分子’,被長期勞改,1979年被改正,恢復公職。”
一位懂氣候的廣州朋友說,中山大學與廣州隔著珠江,氣候反差很大,故當年我在校園里,遇到的塵土飛揚的場景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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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陳寅恪在家中作課堂,向選修《元白詩證史》的學生講課,右2汪廷奎
1966至1976年,像陳寅恪這樣的死難者很多,我回到江西農村勞動,就忘了到陳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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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夫婦之死,歸葬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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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陸鍵東在《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書中敘述:
“1969年春節剛過,陳寅恪被勒令搬出東南區一號二樓已住了16年的家。責令陳氏搬家是在生活上的一種迫害。陳寅恪被迫搬家的直接后果,便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俞梅蓀注:我卻在他去世后,到其原址家中。看來勒令搬出,只是一種隨意的懲罰,全家并未搬出,如要全都搬,對官方來說也是麻煩事。)
“1969年10月7日晨五時許,陳寅恪走完了他79年的人生歷程,因心力衰竭,伴以腸梗阻、腸麻痹而含冤去世。”
“45天之后,1969年11月21日晚8時許,陳寅恪的賢妻唐筼追隨九泉下的丈夫去了。按一般的說法,唐筼死于心臟病、腦出血。”(見《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陸鍵東著,三聯書店出版,2013年再版)
2000年起,有關陳寅恪的報道不斷見諸報端,使我深為感動,仔細琢磨,我好像在30年前到過他家。我詢問高兄,得以確認,果真如此。
2003年6月,在陳寅恪夫婦去世34年后,幾經輾轉,歸葬廬山植物園。這是我喜愛的地方,1970年代,我在江西農村插隊,曾四上廬山,為引種樹苗,兩次住在廬山植物園學習,對那里的山林很熟悉,很向往,這是滿山的巨大松柏衫樹為主的廣闊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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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6月,陳寅恪、唐筼夫婦歸葬廬山植物園的墓碑落成儀式,陳家長女陳流求致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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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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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秋,我到廣州出差,中山大學法學院楊建廣副院長夫婦邀我前往晚餐,緬懷他的導師,更是我的良師益友忘年交,我國法治系統工程學的開創者吳世宦先生。
最后,我說起當年曾到陳寅恪家之事。他倆很驚訝,熱情邀我次日再來,陪我前往陳寅恪“家”仔細參觀。因我次日要回北京,執意晚飯后前往。
一別三十七年,重訪故地,激動不已,可惜陳宅已成名人故居,不見當年的蒼涼與蕭條。
盡管夜深11時,在路燈的強光下,看到房子還是那棟,路還是那條,但是周邊方圓數百米的道路寬敞,各種設施講究,草地修葺整齊,成為中山大學的熱點參觀區域,極盡豪華奢侈。我大失所望,感覺全無,痛心疾首,只想大哭。歷史往往被后人隨意裝扮嘲弄,以示后人,再復示后人也。
據中山大學官網介紹:“2009年,為中山大學85周年校慶,重修陳寅恪故居,耗資200萬元。”這是兩層樓房,1971年我到此,住著十來戶教職員工,陳家在二層第一單元,現整樓被清空。
2014年,我看央視《陳寅恪》電視專題片,陳家長女陳流求訪談,陳家共三女,當年接待我的是老三陳美延,約長我15歲,現約87歲。
2018年春節,我在上海定西路高兄家中聊起往事。他說:“1980年代,我遇陳美延專程從廣州來訪,感謝家母曾托人前往探訪。那天,70多歲的家母坐在床上,聊得很高興。”
高兄說:“家母潘家德(1914-2006)是長寧區和平中學的英語教師,1942年在廣州中山大學英美文學系畢業,陳寅恪是老師,又是長輩親戚,究竟是什么親戚關系,我說不清,要問陳美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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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修繕的陳寅恪故居和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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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7日,陳寅恪50周年忌日的故居在二樓右側頭兩間房(陳志峰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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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修繕的陳寅恪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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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2日,北京大學紀念陳寅恪逝世50周年研討會,陳美延發言
俞頌華、俞慶棠兄妹與陳寅恪
近年,我讀祖父俞頌華的傳記和史料,在上海尋訪老建筑及其背后的歷史,得知俞頌華(1893-1947)和陳寅恪(1890-1969)在上海市長寧區華山路1626號復旦公學(復旦大學前身,現為復旦中學)是同窗好友,畢業后多有合作。盡管我小時候曾聽祖母說起,卻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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